第40章 祈福 你們蕭家列祖列宗會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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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祈福 你們蕭家列祖列宗會喜歡我嗎
季夏將盡, 白日裏暑氣依舊灼人得很。
蕭璟躺在小榻上，抱著宮中剛送來的旨意出神，陸驚瀾單手撐起身子, 手肘抵在她枕邊, 托腮噙笑，微微俯首看她，另一只手還懶洋洋地替她打著扇子。
“驚瀾, 護國寺祈福是每年中元節前祭祖的慣例，皇室宗親皆需前往。”她指尖輕輕點著卷軸, 聲音漸緩，“大哥……也會去。”
說罷, 她微微揚起下頜，擡眸望去, 他的臉近在咫尺, 面上的笑絲毫未減，手中的扇子依然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扇著, “嗯，知道了。”
蕭璟想了想, 突然伸出手握住他搖扇的手腕，認真道：“你恨他嗎？”
“為何這樣問？”他笑了笑, 並未回答。
她的心卻已經沈了下去, 稍稍垂下眼簾掩飾失落, 聲音很輕, “你從未叫過他「大哥」, 一聲都沒有。”
陸驚瀾沈默了許久，放下團扇，手腕向下一滑, 擦著她虎口而過，再循著她指間的縫隙一扣。
“臣對晉王殿下只是「敬而遠之」。”他緊緊扣著她的手，垂著眼道，“他是殿下的長兄，臣……不敢無禮。”
蕭璟：“無禮？我們是夫妻，你喚他一聲「大哥」，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禮了。”
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試探道：“驚瀾，你真的……沒有事情瞞著我嗎？”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一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蕭璟無奈嘆了口氣，眸光也暗了下去，面上滿是藏不住的失落。
陸驚瀾望著她這副模樣，眼尾忍不住泛起一層淡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輪，才艱澀道出：“我只是……不太喜歡他，覺得他心思過於深沈。”
蕭璟看出他的為難，輕輕拍了拍他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勉強自己。”
她頓了頓，又提起沈家的案子，語氣輕快了不少，“大理寺那邊倒是來了好消息，柳文淵鋃鐺入獄，做局構陷一事鐵證如山，他縱有一張巧嘴也無力回天，已經判了秋後問斬，這幾日便會移交至刑部大牢候斬。”
陸驚瀾點點頭：“他罪有應得。”
“可此案仍有些疑點不清，賭坊、富商、錢莊的事他都供認不諱，可談及那些銀子的去向卻語焉不詳，只說大抵是這些年揮霍了，如今年歲久遠又無賬目，再難探查了。”
蕭璟搖了搖頭，心頭還盤旋著一陣強烈的疑慮，大理寺遞來的消息裏，還有一條她並未說出口。
關於那封密信的出處，柳文淵三緘其口十數日，卻在前日淩晨突然松口，認了下來。
這其中誰在推波助瀾，她心中明鏡似的。
手突然被輕輕捏了兩下，她這才回過神，對上陸驚瀾那雙含笑的眸子，他放慢了音調，尾音像帶著鉤子似的：“璟璟之前說，沈家案子了了我們就去江南小住的……”
“如今，是不是該踐諾了？”
她嘴角跟著上揚，解釋道：“自然要去的，只是眼下祈福、祭祖都是大事，一件接著一件，總還得二十餘日咱們才能動身。”
提到祭祖，蕭璟心頭微動，她湊近了些笑著說：“驚瀾，這可是咱們成親後第一回祭祖，到時候可得好好準備，讓祖宗們都好好瞧瞧你。”
陸驚瀾眉眼一彎：“你們蕭家列祖列宗會喜歡我嗎？”
“當然會了！”蕭璟歪著頭，篤定得很，“你這麽好，他們憑什麽不喜歡？”
再說了，你可是他們親自選的。
陸驚瀾笑著把她擁進懷裏，聲音上揚：“嗯，你親自選的，錯不了。”
*
護國寺坐落於京郊西南，已有百年歷史，雖為皇家寺廟，但平日宮中若無祭祀祈福之需，平民百姓亦可參拜進香，相傳此地風水殊異，龍氣旺盛，故而四時香火不絕，前來求願之人熙來攘往。
六月二十八，往日熱鬧非凡的古剎一片沈寂，三門洞開，寺中僧侶分列兩側，皆垂首斂目，恭恭敬敬地候著浩蕩而來的皇家儀仗。
山路崎嶇，逶迤前來的儀仗隊行進緩慢。
蕭璟百無聊賴地趴在馬車窗邊，遠眺風景，山間林木繁茂，蓊蓊郁郁，濃翠欲滴，深山獨有一股幽靜，令人躁動的心也漸漸舒緩下來。
她懶懶地開口閑聊起來：“驚瀾，聽說這次沈姐姐作為隨行女眷同來祈福，是二哥主動向大哥提的。”
“你說，二哥是不是打算正式求娶了？”
下一瞬，陸驚瀾溫熱的胸膛從身後貼了上來，手臂在她腰間一環，將頭輕輕擱在她肩上，開口說話時呵出的氣息擦得她耳朵癢癢的：“二哥這段時日一直為沈家平反之事奔走忙碌，沈姑娘如今脫籍恢覆自由身，他們，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啊，我之前竟然絲毫未發覺，都怪三哥的假消息！”蕭璟蹙眉埋怨道，“我才知道，那張畫像是二哥從前畫的，只是不知為何到了大哥手中……”
她越說聲音越小，依著那些話本子上的情節猜測道：“驚瀾，該不會大哥也喜歡沈姐姐吧？那他和二哥豈不是情敵？”
耳邊傳來他輕輕的笑聲：“應該不是。”
蕭璟心中疑問更重了，又暗自琢磨起來。
如果不是，那大哥那夜說的「真心」到底是給了誰，那些「真心是破綻」的教誨又開始字字句句在她耳畔回響。
一個念頭倏地劃破腦中的迷霧。
那張畫像，何嘗不是二哥的真心，二哥的破綻。
既然大哥能利用她的真心，在宮宴上刺激驚瀾失控殺人，也同樣能利用二哥的真心。
至於目的，大抵與這幾年二哥在朝堂上處處「謙遜禮讓」脫不了幹系。
她忽然笑出了聲，語氣卻沈了下去：“我懂了，大哥留著那張畫像，便是留著一柄可以隨時刺向二哥的刀。”
陸驚瀾沒接話，只是下巴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
天氣仍熱，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絲質紗裙，他雖然蹭得很輕，但依舊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
蕭璟便也稍稍歪過頭，故意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鬢邊散落的幾絲碎發刺得他直躲，她才“咯咯”地笑起來。
他一面躲一面小聲抱怨：“癢……”
她又歪著頭刺了刺那顆還賴在她肩上的腦袋：“誰讓你蹭我，癢你就躲開呀。”
打鬧間，那原本掀起的簾子不知何時悄悄放下了，可車內的歡笑聲依舊能透過厚厚的車簾，向四處隱隱約約飄去。
依照長幼尊卑，蜿蜒而來的儀仗隊中，禦駕先行，晉王以監國親王的身份次之，再次便是天子胞姐，長公主蕭璟的儀仗。
為了靜心，蕭啟並未與王妃世子同乘，他一人獨乘，車內置一紫檀木書案，案上還放著層層疊疊的奏折，自登車啟程，手中墨筆未有片刻停歇。
祈福事大，但朝政一日不可廢。
後方的打鬧聲隱隱傳進了他的馬車，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才發現眉心早已酸脹不堪，這才放下筆，閉目揉了揉。
可目光一落回案上攤開的那本奏疏，嘴角的笑意便驀地散了。
「大理寺卿謝昀謹奏：
今晨卯時，要犯柳文淵於獄中暴斃而亡。
臣失察瀆職，有負聖恩，咎無可辭，伏候聖裁降罪。」
額角霎時湧上一陣細密的刺痛感，他重新合上眼，慢慢揉著，低聲罵道：“廢物。”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眼，眸中的迷霧更重了。
龜息散，那封密信，柳文淵的暴斃……究竟是誰在渾水摸魚？
他微微偏頭，目光透過半掀的車簾瞥向後方那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聲音更沈了：“希望不是你。”
日正時分，皇家終於儀仗抵達護國寺，山門鐘鼓齊鳴，僧人跪地相迎。
主持空明大師親自引路，步入正殿後，眾人依次凈手，今日並非祈福正日，簡單拈香後便可前往齋房安頓。
才出了正殿的門，安靜不了片刻的蕭爍便偷偷擠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在蕭璟身旁絮叨：“真是無聊，每年都得來這一出，足足三日，忌酒忌葷腥，連高聲說話都不許，我這呀……渾身都不自在。”
蕭璟淺淺一笑，輕聲回道：“三哥，你安靜些吧，這可是父皇從前定下的規矩，你這樣滿口怨言，豈不是「大逆不道」？”
蕭爍撇撇嘴：“父皇定的規矩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啊。”
蕭璟無奈一笑，只得用手肘輕輕撞了他兩下，提醒道：“你小聲點。”
他又伸了伸脖子，四處張望一番，把隨行的人都瞅了個遍，邊看邊數道：“不錯，今年倒是多了些生面孔，陸驚瀾，沈如意，欸……那個老頭是誰？”
蕭璟循聲望去，面色微沈，低聲解釋道：“欽天監監正，徐危，是我讓他來的。”
陰煞未除，她心底對祈福祭祖總有隱隱的不安感，便尋了個「祈福需觀天象蔔吉時」的由頭，把徐危一塊帶上了。
蕭爍眼睛一亮，好奇起來：“還有這麽個人呢？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欸五妹，他能幫我觀觀我何時紅鸞星動嗎？”
蕭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這時，在旁邊一直靜靜聽著的陸驚瀾忍不住插話：“三哥，你的紅鸞星不是一直在動嗎？”
蕭爍懟了回去：“那不一樣，從前那些不過「輕薄桃花逐水流」，我想問的是正緣。”【1】
他又將目光落在不遠處並肩而行的蕭宏和沈如意身上，聲音更輕：“如今連二哥的婚事都有著落了，我也該打算打算了。”
蕭璟無奈搖搖頭。
說到底，三哥對二哥這位親兄長始終是慕而競之，從前事事同他較勁，騎射、詩文、策論，總要分個高低才肯罷休，可分來分去，他永遠是低的那個。
後來許是看淡了，過起富貴閑人的日子來，自詡風流倜儻，桃花滿枝，誰料在姻緣一道上竟又被克制守禮的二哥越了過去。
她覷著蕭爍依舊停在前方的落寞目光，小聲道：“罷了罷了，祈福事了，我便讓徐危好好替你觀觀，行了吧？”
他這才咧開一個熟悉的笑，飛速眨了下眼：“還是五妹你最好了。”
陸驚瀾沒忍住也笑了笑，問道：“為何要等祈福事了？三哥這麽著急，何不今夜便叫徐大人來？咱們也可以一同看看啊。”
兄妹二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還帶著幾分無辜，眼神似乎在說「我以為你知道」。
蕭爍連連擺手：“私下念叨兩句也就罷了，真要擺開陣仗觀星問姻緣，大哥還不把我廢了。”
可陸驚瀾仍是一頭霧水：“為何？”
蕭璟淡淡開口：“驚瀾，祈福期間，還……忌色。”
陸驚瀾眼睛霎時瞪大了許多：“……啊？”
蕭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附在他耳邊解釋：“祈福期間，講究身心清凈，男女需分居，各在南北兩院的齋房。”
他望著陸驚瀾越來越垮的臉，笑著繼續補刀：“而且啊妹夫，我昨日偷偷看了禮部分配的齋房，你住大哥隔壁。”
這話一出，蕭璟想著二人之間多有齟齬，心也懸了起來，提議道：“驚瀾，你若不想……我讓人給你換間齋房。”
陸驚瀾眼眸微動，試探道：“能換到你那間嗎？”
話音剛落，腰間便被蕭璟重重一肘擊，他險些疼得喊出聲來。
“當然不行！祖宗看著呢！”
蕭璟拋下這句話，紅著臉氣鼓鼓地向前走了。
只剩二人留在原地緊咬著唇，只不過一個是在忍痛，一個是在憋笑。
蕭爍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擠眉弄眼道：“妹夫啊，你現在知道我為何說「無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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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杜甫《絕句漫興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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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將盡, 白日裏暑氣依舊灼人得很。
蕭璟躺在小榻上，抱著宮中剛送來的旨意出神，陸驚瀾單手撐起身子, 手肘抵在她枕邊, 托腮噙笑，微微俯首看她，另一只手還懶洋洋地替她打著扇子。
“驚瀾, 護國寺祈福是每年中元節前祭祖的慣例，皇室宗親皆需前往。”她指尖輕輕點著卷軸, 聲音漸緩，“大哥……也會去。”
說罷, 她微微揚起下頜，擡眸望去, 他的臉近在咫尺, 面上的笑絲毫未減，手中的扇子依然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扇著, “嗯，知道了。”
蕭璟想了想, 突然伸出手握住他搖扇的手腕，認真道：“你恨他嗎？”
“為何這樣問？”他笑了笑, 並未回答。
她的心卻已經沈了下去, 稍稍垂下眼簾掩飾失落, 聲音很輕, “你從未叫過他「大哥」, 一聲都沒有。”
陸驚瀾沈默了許久，放下團扇，手腕向下一滑, 擦著她虎口而過，再循著她指間的縫隙一扣。
“臣對晉王殿下只是「敬而遠之」。”他緊緊扣著她的手，垂著眼道，“他是殿下的長兄，臣……不敢無禮。”
蕭璟：“無禮？我們是夫妻，你喚他一聲「大哥」，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禮了。”
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試探道：“驚瀾，你真的……沒有事情瞞著我嗎？”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一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蕭璟無奈嘆了口氣，眸光也暗了下去，面上滿是藏不住的失落。
陸驚瀾望著她這副模樣，眼尾忍不住泛起一層淡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輪，才艱澀道出：“我只是……不太喜歡他，覺得他心思過於深沈。”
蕭璟看出他的為難，輕輕拍了拍他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勉強自己。”
她頓了頓，又提起沈家的案子，語氣輕快了不少，“大理寺那邊倒是來了好消息，柳文淵鋃鐺入獄，做局構陷一事鐵證如山，他縱有一張巧嘴也無力回天，已經判了秋後問斬，這幾日便會移交至刑部大牢候斬。”
陸驚瀾點點頭：“他罪有應得。”
“可此案仍有些疑點不清，賭坊、富商、錢莊的事他都供認不諱，可談及那些銀子的去向卻語焉不詳，只說大抵是這些年揮霍了，如今年歲久遠又無賬目，再難探查了。”
蕭璟搖了搖頭，心頭還盤旋著一陣強烈的疑慮，大理寺遞來的消息裏，還有一條她並未說出口。
關於那封密信的出處，柳文淵三緘其口十數日，卻在前日淩晨突然松口，認了下來。
這其中誰在推波助瀾，她心中明鏡似的。
手突然被輕輕捏了兩下，她這才回過神，對上陸驚瀾那雙含笑的眸子，他放慢了音調，尾音像帶著鉤子似的：“璟璟之前說，沈家案子了了我們就去江南小住的……”
“如今，是不是該踐諾了？”
她嘴角跟著上揚，解釋道：“自然要去的，只是眼下祈福、祭祖都是大事，一件接著一件，總還得二十餘日咱們才能動身。”
提到祭祖，蕭璟心頭微動，她湊近了些笑著說：“驚瀾，這可是咱們成親後第一回祭祖，到時候可得好好準備，讓祖宗們都好好瞧瞧你。”
陸驚瀾眉眼一彎：“你們蕭家列祖列宗會喜歡我嗎？”
“當然會了！”蕭璟歪著頭，篤定得很，“你這麽好，他們憑什麽不喜歡？”
再說了，你可是他們親自選的。
陸驚瀾笑著把她擁進懷裏，聲音上揚：“嗯，你親自選的，錯不了。”
*
護國寺坐落於京郊西南，已有百年歷史，雖為皇家寺廟，但平日宮中若無祭祀祈福之需，平民百姓亦可參拜進香，相傳此地風水殊異，龍氣旺盛，故而四時香火不絕，前來求願之人熙來攘往。
六月二十八，往日熱鬧非凡的古剎一片沈寂，三門洞開，寺中僧侶分列兩側，皆垂首斂目，恭恭敬敬地候著浩蕩而來的皇家儀仗。
山路崎嶇，逶迤前來的儀仗隊行進緩慢。
蕭璟百無聊賴地趴在馬車窗邊，遠眺風景，山間林木繁茂，蓊蓊郁郁，濃翠欲滴，深山獨有一股幽靜，令人躁動的心也漸漸舒緩下來。
她懶懶地開口閑聊起來：“驚瀾，聽說這次沈姐姐作為隨行女眷同來祈福，是二哥主動向大哥提的。”
“你說，二哥是不是打算正式求娶了？”
下一瞬，陸驚瀾溫熱的胸膛從身後貼了上來，手臂在她腰間一環，將頭輕輕擱在她肩上，開口說話時呵出的氣息擦得她耳朵癢癢的：“二哥這段時日一直為沈家平反之事奔走忙碌，沈姑娘如今脫籍恢覆自由身，他們，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啊，我之前竟然絲毫未發覺，都怪三哥的假消息！”蕭璟蹙眉埋怨道，“我才知道，那張畫像是二哥從前畫的，只是不知為何到了大哥手中……”
她越說聲音越小，依著那些話本子上的情節猜測道：“驚瀾，該不會大哥也喜歡沈姐姐吧？那他和二哥豈不是情敵？”
耳邊傳來他輕輕的笑聲：“應該不是。”
蕭璟心中疑問更重了，又暗自琢磨起來。
如果不是，那大哥那夜說的「真心」到底是給了誰，那些「真心是破綻」的教誨又開始字字句句在她耳畔回響。
一個念頭倏地劃破腦中的迷霧。
那張畫像，何嘗不是二哥的真心，二哥的破綻。
既然大哥能利用她的真心，在宮宴上刺激驚瀾失控殺人，也同樣能利用二哥的真心。
至於目的，大抵與這幾年二哥在朝堂上處處「謙遜禮讓」脫不了幹系。
她忽然笑出了聲，語氣卻沈了下去：“我懂了，大哥留著那張畫像，便是留著一柄可以隨時刺向二哥的刀。”
陸驚瀾沒接話，只是下巴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
天氣仍熱，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絲質紗裙，他雖然蹭得很輕，但依舊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
蕭璟便也稍稍歪過頭，故意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鬢邊散落的幾絲碎發刺得他直躲，她才“咯咯”地笑起來。
他一面躲一面小聲抱怨：“癢……”
她又歪著頭刺了刺那顆還賴在她肩上的腦袋：“誰讓你蹭我，癢你就躲開呀。”
打鬧間，那原本掀起的簾子不知何時悄悄放下了，可車內的歡笑聲依舊能透過厚厚的車簾，向四處隱隱約約飄去。
依照長幼尊卑，蜿蜒而來的儀仗隊中，禦駕先行，晉王以監國親王的身份次之，再次便是天子胞姐，長公主蕭璟的儀仗。
為了靜心，蕭啟並未與王妃世子同乘，他一人獨乘，車內置一紫檀木書案，案上還放著層層疊疊的奏折，自登車啟程，手中墨筆未有片刻停歇。
祈福事大，但朝政一日不可廢。
後方的打鬧聲隱隱傳進了他的馬車，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才發現眉心早已酸脹不堪，這才放下筆，閉目揉了揉。
可目光一落回案上攤開的那本奏疏，嘴角的笑意便驀地散了。
「大理寺卿謝昀謹奏：
今晨卯時，要犯柳文淵於獄中暴斃而亡。
臣失察瀆職，有負聖恩，咎無可辭，伏候聖裁降罪。」
額角霎時湧上一陣細密的刺痛感，他重新合上眼，慢慢揉著，低聲罵道：“廢物。”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眼，眸中的迷霧更重了。
龜息散，那封密信，柳文淵的暴斃……究竟是誰在渾水摸魚？
他微微偏頭，目光透過半掀的車簾瞥向後方那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聲音更沈了：“希望不是你。”
日正時分，皇家終於儀仗抵達護國寺，山門鐘鼓齊鳴，僧人跪地相迎。
主持空明大師親自引路，步入正殿後，眾人依次凈手，今日並非祈福正日，簡單拈香後便可前往齋房安頓。
才出了正殿的門，安靜不了片刻的蕭爍便偷偷擠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在蕭璟身旁絮叨：“真是無聊，每年都得來這一出，足足三日，忌酒忌葷腥，連高聲說話都不許，我這呀……渾身都不自在。”
蕭璟淺淺一笑，輕聲回道：“三哥，你安靜些吧，這可是父皇從前定下的規矩，你這樣滿口怨言，豈不是「大逆不道」？”
蕭爍撇撇嘴：“父皇定的規矩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啊。”
蕭璟無奈一笑，只得用手肘輕輕撞了他兩下，提醒道：“你小聲點。”
他又伸了伸脖子，四處張望一番，把隨行的人都瞅了個遍，邊看邊數道：“不錯，今年倒是多了些生面孔，陸驚瀾，沈如意，欸……那個老頭是誰？”
蕭璟循聲望去，面色微沈，低聲解釋道：“欽天監監正，徐危，是我讓他來的。”
陰煞未除，她心底對祈福祭祖總有隱隱的不安感，便尋了個「祈福需觀天象蔔吉時」的由頭，把徐危一塊帶上了。
蕭爍眼睛一亮，好奇起來：“還有這麽個人呢？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欸五妹，他能幫我觀觀我何時紅鸞星動嗎？”
蕭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這時，在旁邊一直靜靜聽著的陸驚瀾忍不住插話：“三哥，你的紅鸞星不是一直在動嗎？”
蕭爍懟了回去：“那不一樣，從前那些不過「輕薄桃花逐水流」，我想問的是正緣。”【1】
他又將目光落在不遠處並肩而行的蕭宏和沈如意身上，聲音更輕：“如今連二哥的婚事都有著落了，我也該打算打算了。”
蕭璟無奈搖搖頭。
說到底，三哥對二哥這位親兄長始終是慕而競之，從前事事同他較勁，騎射、詩文、策論，總要分個高低才肯罷休，可分來分去，他永遠是低的那個。
後來許是看淡了，過起富貴閑人的日子來，自詡風流倜儻，桃花滿枝，誰料在姻緣一道上竟又被克制守禮的二哥越了過去。
她覷著蕭爍依舊停在前方的落寞目光，小聲道：“罷了罷了，祈福事了，我便讓徐危好好替你觀觀，行了吧？”
他這才咧開一個熟悉的笑，飛速眨了下眼：“還是五妹你最好了。”
陸驚瀾沒忍住也笑了笑，問道：“為何要等祈福事了？三哥這麽著急，何不今夜便叫徐大人來？咱們也可以一同看看啊。”
兄妹二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還帶著幾分無辜，眼神似乎在說「我以為你知道」。
蕭爍連連擺手：“私下念叨兩句也就罷了，真要擺開陣仗觀星問姻緣，大哥還不把我廢了。”
可陸驚瀾仍是一頭霧水：“為何？”
蕭璟淡淡開口：“驚瀾，祈福期間，還……忌色。”
陸驚瀾眼睛霎時瞪大了許多：“……啊？”
蕭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附在他耳邊解釋：“祈福期間，講究身心清凈，男女需分居，各在南北兩院的齋房。”
他望著陸驚瀾越來越垮的臉，笑著繼續補刀：“而且啊妹夫，我昨日偷偷看了禮部分配的齋房，你住大哥隔壁。”
這話一出，蕭璟想著二人之間多有齟齬，心也懸了起來，提議道：“驚瀾，你若不想……我讓人給你換間齋房。”
陸驚瀾眼眸微動，試探道：“能換到你那間嗎？”
話音剛落，腰間便被蕭璟重重一肘擊，他險些疼得喊出聲來。
“當然不行！祖宗看著呢！”
蕭璟拋下這句話，紅著臉氣鼓鼓地向前走了。
只剩二人留在原地緊咬著唇，只不過一個是在忍痛，一個是在憋笑。
蕭爍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擠眉弄眼道：“妹夫啊，你現在知道我為何說「無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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