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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葬於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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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葬於盛夏

葬禮這天,天陰得沈郁。

沒有雨,沒有風,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殯儀館上空,密不透風地罩下來,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路邊的樹梢一動不動,連葉片都垂著,連天地萬物,都在陪著人默哀。

桑雨眠站在人群的最末尾,一身素黑的外套,頭發用最簡單的黑皮筋低低紮在腦後,整張臉素凈得沒有半點修飾,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白得近乎沒有生氣。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前一天的天崩地裂,像隔了一層厚重的霧,遠得像是上輩子的舊事,模糊得抓不住輪廓。唯有此刻大廳裏彌漫的、冷杉與白百合混雜的氣息,尖銳又真實,一路竄進鼻腔,嗆得她胃裏翻湧,生理性地想吐。

前排的椅子上,顏未靜靜坐著。

同樣一身黑衣,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露出消瘦得凹陷的臉頰,和眼窩深陷的雙眼。

不過短短幾天,這個從前體面溫柔的女人,像是驟然老了十幾歲。桑雨眠前幾日去看她時,她就這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黑屏,茶幾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門口,像是在等誰推門進來,又像是早就明白,她等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陳邵言站在她身側,一只手虛搭在椅背上,手指微微蜷著,自始至終沒有落下,沒有拍一拍她的肩,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他的眼眶通紅,布滿了交錯的紅血絲,臉色灰敗得嚇人,沒人知道他是幾夜未眠,還是把所有眼淚都憋在了心裏。

親戚們陸續到場,桑雨眠大多不認得,只零星聽過顏未提起,是陳燼的姑姑、舅舅、遠房的表姐長輩。每個人臉上都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慟,只有一種沈甸甸的茫然——是面對少年早逝、天人永隔,連表情都不知道該如何擺放的無措,是再沈重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的困頓。

有人在遺像前深深鞠躬,有人走到顏未面前,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嘴唇動了許久,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終只擠得出一句幹巴巴的“節哀”。

顏未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多餘的反應,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這三個字,她這幾天聽得太多了,多到已經麻木,多到聽不見任何重量。

桑雨眠穿過安靜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大廳正中央。

黑白遺像嵌在深色木框裏,被層層疊疊的白菊與花圈環繞,照片上的少年微微側著臉,嘴角噙著一點極淡、極淺的笑意。

她認得這張照片,是他大一那年拍的證件照。

那天晚上他剛拍完,就抱著手機給她發消息,連拍了三張電子版過來。

視頻裏他舉著手機,眉眼帶笑,聲音清清爽爽的:“眠眠,你看,我剛拍的證件照,三張,你幫我選一張最好看的。”

她趴在桌上,盯著屏幕一張一張翻,看了很久,指尖點在中間這張上。

“就這張。”

“這張最好看。”

他在視頻那頭彎了眼,笑著說:“好,聽你的,就用這張。”

彼時他意氣風發,眼裏全是光。

她怎麽也想不到,不過短短一年多,這張笑著的照片,會變成黑白遺像,擺在殯儀館的正中央。

而照片裏的人,已經安安靜靜躺在身後的棺木裏,隔著一層玻璃,一層厚木板,隔著一道她窮盡一生,都跨不過去的生死長河。

她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邊的人都以為她僵住了,久到林梔從身後輕輕走過來,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緩緩回過神。

視線從照片移到覆著深色絨布的棺木上,她沒有多看,也沒有觸碰,只是慢慢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大廳最偏僻的角落,靜靜坐下。

林梔一言不發地跟過來,把包放在她身側陪著她,何璐坐在林梔旁邊,目光擔憂地落在桑雨眠身上,看了一眼,又慌忙移開,不敢再多看。

大廳裏漸漸坐滿了人。

有她熟悉的沈述、王皓,有許久未曾聯系的高中同學,聽聞消息從各個城市連夜趕過來。有她認識的學姐學長,也有許多陌生的面孔,大都是陳燼的同學,有人風塵仆仆,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所有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遠遠望去,是一片沈郁的灰黑,壓得人喘不過氣。

司儀站在前方,聲音低沈地念著悼詞。

那些詞句斷斷續續飄進桑雨眠的耳朵裏。“優秀的青年”“孝順懂事的兒子”“善良真誠的好學生”……每一個詞都客觀,都正確,可每一個詞都太輕了,輕得像落在手心裏的雪花,看著真切,一碰就化了,連半點他的溫度都留不住。

這些輕飄飄的稱謂,從來都不是她的阿燼。

不是會熬夜陪她補習、會揉著她頭發笑、會抱著她撒嬌的阿燼。

全場沒有人放聲大哭,所有人都在拼命忍著。壓抑的哽咽從喉嚨裏溢出來,悶悶的,像遠處滾來的雷聲,悶在胸腔裏,震得人心口發疼。

林梔的眼淚,從悼詞念到一半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敢出聲,只把紙巾死死按在眼睛上,一張濕透了就換另一張,很快,面前堆了一小團皺巴巴的紙團。何璐的眼眶也紅得徹底,悄悄偏過頭,臉對著冰冷的墻壁,肩膀微微顫抖,自始至終沒有轉回來。

沈述坐在後排,頭埋得很低,雙手交叉扣在膝蓋上,拇指一遍一遍用力搓著虎口,直到那塊皮膚泛紅發燙,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擡起過頭。

桑雨眠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紅了眼、落了淚,可那些哭聲、哽咽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傳過來的,模糊、遙遠,不真切。她分不清,是她離他們太遠,還是她早就把自己,剝離出了這個世界。

她全程沒有掉一滴淚。只是呆呆地望著那張遺像,眼睛幹澀得發疼,連眨一下,都覺得費力。

儀式結束,人潮緩緩向外挪動。不斷有人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說著節哀,說著照顧好自己。她大多不認得,卻還是機械地輕輕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一個記不清名字的高中女生走到她面前,眼眶通紅,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帶著哭腔:“雨眠,你一定要好好的。”

桑雨眠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又有幾個熟悉的同學圍過來,臉上都是小心翼翼的神色,他們張著嘴,一句句安慰的話在舌尖打轉,卻最終都咽了回去。他們都懂,在生死面前,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多說一句,都是往傷口上撒鹽。

沈述走到她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好幾次,眼圈紅得厲害,喉嚨滾了又滾,才勉強擠出一句沙啞的話:“……照顧好自己。”

話音剛落,他就慌忙偏過頭,用力眨了眨眼,卻沒能憋回眼底的水光。王皓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沈沈看了她一眼,眼底滿是無力。

桑雨眠看著他們,忽然輕輕搖了搖頭,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幹澀、沙啞,輕飄飄的,很快消失在哭泣聲中。

她笑自己的麻木,笑自己在這個所有人都痛哭失聲的時刻,竟然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她像一口幹涸了太久的枯井。

等人潮漸漸散去,林梔終於轉過身,看著她。

林梔的眼睛又紅又腫,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她沒有擦,就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看著桑雨眠,目光裏掠過一絲不忍與擔憂。嘴巴張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有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又被哽咽堵回去,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把桑雨眠拉進懷裏。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懷裏,把頭埋在她的肩窩,終於壓抑不住,哭出了聲。

林梔的眼淚是熱的,隔著薄薄的衣料,燙在她的肩上,一點點暈開濕意,像一簇極小的火,在她冰冷的身上,燒出一個洞。

桑雨眠就那樣僵站著,一動不動,任由那片濕意慢慢擴大,慢慢變涼。她實在沒有力氣擡手回抱,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起,又松開,重得像墜了千斤石,怎麽也擡不起來。

何璐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偏過頭捂住了嘴。沒有出聲,可肩膀劇烈的起伏,把那壓抑到極致的抽搐,暴露得一覽無餘。這種無聲的崩潰,比放聲大哭,更讓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那天夜裏,桑雨眠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家。沒有開燈,她就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裏,窗簾沒有拉,路燈昏白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沙發扶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冷寂的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渾身僵硬,膝蓋不能彎曲,手指失去知覺。等她終於撐著扶手站起來,雙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覺,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軟的棉花上,虛浮,無力,隨時都會摔倒。

她慢慢走進臥室。房間裏的一切,都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分毫未動。

床頭櫃上放著那本《月光落在左手上》,書簽還夾在原來的頁碼,是她隨手撕的一張粉色便利貼,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寫。

窗臺上的那束茉莉花,早已徹底枯萎,花瓣幹縮成褐色,脆得一碰就碎,她沒有碰,就任由它在風裏。

旁邊放著他的相機,她伸手拿起來,輕輕按了開機鍵,屏幕亮起來,電量只剩最後一格。

相冊裏最後一張照片,是桑雨眠的背影,天很藍,飄著一朵白雲。那是他還能有力氣舉起相機的時候,留給世界的最後一點光景。

還有兩人一起旅行時帶回來的各種小紀念品,她把它們一一拿出來,整齊擺在床上。每一件,她都清清楚楚記得,是在哪座城市買的,那天的天氣是晴是雨,陽光落在他的左肩還是右肩,他笑著跟她說了什麽話。

她一件一件拿起來,指尖輕輕拂過,又一件一件,慢慢放回去。

詩集被她翻開,停留在那一頁——那句“告訴你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書頁邊緣,他留下的鉛筆批註還在,被她無數次指尖摩挲,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最終輕輕合上了書。

還是沒有哭。

眼睛幹得發疼,胸腔裏堵得發慌,可眼淚,就是落不下來。

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仰面躺著,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

她盯著那道裂縫,手指在被子裏慢慢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一點點蔓延開來。她忍著,不松手,不松開。

只有疼,才能讓她清晰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鋪天蓋地的傾盆暴雨,雨點狠狠砸在窗玻璃上,劈裏啪啦作響。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燈光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整個世界,都變得朦朧不清。

雨聲越來越大,大到她以為,可以蓋住一切。

蓋住殯儀館裏壓抑的哽咽,蓋住自己沈悶的心跳,蓋住腦子裏反反覆覆、揮之不去的畫面。

可她錯了。

什麽都蓋不住。

壓抑了無數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決堤。

哭聲從她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從胸腔最底部、最深的地方,一點點拱出來的,悶的,鈍的,像地下的種子,拼盡全力要頂破厚重的土層。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蜷縮起了身體,雙手死死抓住枕頭,把臉深深埋進去,拼命捂住自己的聲音,不想讓任何人聽見。枕頭很快濕了一大片,溫熱的淚水浸透布料,悶得她快要窒息。

窗外大雨傾盆,轟隆隆的雨聲幾乎要震碎玻璃,整棟樓都在雨聲裏微微震動。可她的哭聲,還是穿透了枕頭,穿透了雨聲,撕心裂肺,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胸膛裏那個破洞,撐得更大,更碎。

她在漫天大雨裏,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徹底哭啞,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剩喉嚨裏沙沙的氣音,像冷風從破舊的窗縫裏灌進來,淒厲又荒涼。

她癱在床上,渾身濕透,枕頭上、被子上、雙手上,全是濕冷的痕跡,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止不住的淚。

那場暴雨,連下了三天,之後又斷斷續續,纏纏綿綿下了一整周。

桑雨眠在這場雨裏,生了一場重病。

高燒燒到將近四十度,整個人昏昏沈沈,在清醒與昏睡之間反覆拉扯,意識破碎成一片一片。

她模糊記得,顏未來看過她,帶著她去醫院看病、拿藥,守了她很久。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顏未說過話,大概是沒有的,嗓子早已燒壞,發不出任何聲音。

記得林梔一遍遍打來電話,她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裏的哭聲,自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記得莊穎發來無數條消息,問她缺不缺東西,需不需要幫忙,她一條都沒有回覆。

那些日子,被高燒切割得支離破碎。清醒時,就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一片茫然;昏睡時,全是支離破碎的噩夢,醒來之後,連夢裏的內容都記不清,只剩滿心的空涼。

窗簾始終緊閉著,她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只知道雨一直沒停,雨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像一條冰冷的河,從她身體裏緩緩流過,帶走了所有溫度,所有情緒,所有念想,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半個多月後,高燒終於退去,她能勉強下床走路了。

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東西,而是在房間裏,一點點收拾所有關於陳燼的東西。

那本詩集,枯萎的茉莉,他的相機,兩人旅行的紀念品,每一件帶著他溫度的小物件,都被她一一找出來。

桑雨眠蹲在地上,把這些東西,輕輕放進一個幹凈的紙箱裏。

蹲在箱子旁,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像在跟過去,做一場無聲的告別。

最後,她伸手摸了摸相機冰涼的鋁制機身,貼著掌心,她清楚地知道,裏面存著數不清的照片和視頻。

那些畫面,她現在還不能看。

現在看一眼,就會徹底崩潰,再也沒有勇氣往前走。

她想,總有一天,她會鼓起勇氣打開,好好看完。但不是現在。

桑雨眠把相機輕輕放在詩集上面,緩緩合上紙箱的四個折蓋。最後一道縫隙被壓緊的那一刻,她的手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停頓。

一圈又一圈,她用膠帶把紙箱封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然後站起身,看了一眼這個灰撲撲的箱子,又蹲下身,拖著它,塞進衣櫃最深處的角落,外面厚厚的舊書與雜物將它隔絕起來。關上櫃門,再看一眼,裏面幹幹凈凈,什麽痕跡都看不見了。

像把那段轟轟烈烈、又痛徹心扉的時光,徹底封存在了無人知曉的深淵裏。

去往英國的那天,桐城的天空,難得放晴。

藍得透亮,萬裏無雲,陽光幹凈又溫柔,灑在大地上。

機場廣播響起,飛往曼徹斯特的航班,開始登機。

桑雨眠拖起行李箱,一步步通過安檢。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輕輕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她整個青春、所有歡喜、所有劇痛的城市。

只一眼,就緩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走過登機橋,走進機艙,找到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帶,她輕輕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飛機開始緩緩滑行,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震動從座椅傳來,一路傳到胸口。

她知道,飛機起飛之後,就會帶著她,離開這裏,離開桐城,離開有陳燼的一切。

她落荒而逃般離開滿城熟悉的風,離開遍地都是他的痕跡,離開每一條走過的路、每一處並肩的角落,離開那些抓不住、留不下、想忘忘不掉的過往。

她不敢回頭,不能回頭。

只要再多看一眼,她攢了這麽久的、僅存的一點勇氣,就會瞬間崩塌,再也邁不出離開的腳步。只能把所有歡喜與劇痛,全都封在這座城裏,頭也不回地,逃向沒有他的、陌生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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