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唯一的吻
關燈
小
中
大
雨是唯一的吻
曼徹斯特的雨，纏綿黏滯，整整落了一整個冬天。
桑雨眠早被這種陰濕熬得麻木。
出門下意識揣傘，把帽衫抽繩勒得緊緊的，任由終日不散的陰天，把天光壓得低沈灰暗。她在這座異鄉小城滯留一年，從陌生走到熟稔，到頭來依舊是個局外人。
認得去超市的路，認得圖書館靠窗的座位，除此以外，整座城市的熱鬧、煙火、人間煙火，都和她毫無幹系。
除卻必要的課題對接、師門聚餐，她大多時候把自己鎖在公寓裏，閉門不出。樓下面包店的可頌甜香，每天清晨順著門縫漫進來，甜得發膩，像在刻板提醒：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可她的心，早已沒有半點期許。
導師偶爾組局聚餐，滿桌師兄師姐操著流利英文，聊課題、聊論文、聊實驗室的邊角八卦。桑雨眠靜靜坐著，偶爾扯一抹敷衍的笑，低頭撥弄盤裏的沙拉，小口抿著杯裏的白水。
有人邀她周末同去峰區徒步散心，她只淡淡搖頭，借口論文壓身。
其實課業從沒有緊迫到那般地步，她只是懶得奔赴熱鬧，也提不起半點興致取悅自己。
對陳燼的思念，早已成了本能。
不必刻意追憶，不必刻意沈溺，那些零碎的念想，會像呼吸一樣，悄無聲息鉆進腦海。
上課走神時會想，路邊撞見一樹花開會想，超市貨架掠過潤喉糖時，心口驟然一緊，更是滿腦子都是他。
她困在無盡的假設裏，日覆一日，無法脫身。
如果當初他受傷時，能好好靜養、處理得當；
如果他說腿疼那天，她沒有輕信他那句“沒事”，執意拽著他去醫院徹查；
如果期末備考那幾天，她多抽點時間守在病床邊；
如果那場要命的球賽，他從來沒有上場；
如果……
一樁樁，一件件，連鎖崩塌，轟然落地，悶響砸在心上，久久不散。而後獨自坐在滿地狼藉裏，等翌日天明，再重頭來過。
世間本無如果，可她偏要偏執假想。
若是命運肯留情，他該還好好活著。
兩人會攢下滿相冊的合照，他會守在機場，手捧一束茉莉等她歸途，朋友圈簡簡單單兩個字：接到了。林梔定會在底下刷屏感嘆，熱鬧鮮活。他會慢慢養回氣色，褪去病床上的單薄消瘦，安穩過往後歲歲年年。
可所有溫柔期許，終究只是泡影。
每每念及此處，她手裏的動作總會驟然僵住。執筆、端杯、翻書，周身像被驟然抽走所有氣力，楞在原地，良久才能緩過神，勉強接續生活。
在英國漂泊的這一年，無數次失神、哽咽、心口發堵的瞬間堆疊起來，漫長荒涼，幾乎耗盡了她半生的情緒。
“眠眠？”
聽筒裏，林梔的呼喚一遍遍傳來，輕輕拽回游離的思緒。
桑雨眠恍惚回神，嗓音輕飄，隔著一層霧似的遙遠：“嗯，你繼續說。”
電話那頭一聲淺嘆，帶著幾分無奈的熟稔，顯然早已習慣她這般時常失神的模樣：“這都第幾次發呆了？”
“抱歉。”她低聲致歉。
“沒事啦。”林梔很快放軟語氣，刻意繞開這份沈郁，“我剛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快了吧。”三個字輕得沒有底氣。
“那太好了，等你回來，我們好好聚聚，都隔了這麽久沒見了。”語氣輕快，藏著滿心期盼。
“好。”桑雨眠低低應下。
掛斷通話，手機隨意擱在桌面。窗外冷雨細密如織，敲打著窗臺，順著屋頂蜿蜒流淌。她起身燒水，立在窗邊靜等水沸，目光落在連綿雨絲裏，眼底盡是化不開的空落。
一年前倉皇逃離桐城，本就是臨時起意。那晚她從櫃底拖出塵封的紙箱，靜靜對著往事枯坐許久，最終還是重新封好，塞回角落。
離開那日，她孤身拖著行李過安檢，誰也沒有道別。直到飛機騰空攀升，才敢透過舷窗回望，桐城的萬家燈火漸漸縮小，最終模糊成天際一點微光。
她不敢告別，怕不舍翻湧，怕駐足猶豫，更怕好友前來相送時，自己潰不成聲。索性悄無聲息地走，逃開所有牽絆。
後來群裏眾人輪番詢問，沒有一句責怪，只輕聲一句：平安抵達，祝好。
歸國這天，桐城籠在一片陰沈裏。
無雨，卻悶得壓抑。厚重雲層低壓在城市上空，沈沈覆著人間，連呼吸都滯澀不暢。
桑雨眠先回了家。桑岳不住在這裏，奶奶也被接去鄉下了，偌大的屋子，這個所謂的“家”，空曠冷清，落滿孤寂。
走進老舊居民樓，樓道一盞聲控燈壞了，光影忽明忽暗。踩著斑駁臺階緩步上行，扶手綠漆剝落得愈發厲害，滿是歲月頹敗的痕跡。
鑰匙插進鎖孔，反覆擰動幾番，幹澀的鐵門才緩緩開啟。
屋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空氣裏混著灰塵與久閉的黴味，荒蕪又寂寥。換鞋走進臥室，床上被褥依舊是離去時疊好的模樣，蒙著一層防塵白布。書桌筆筒裏，幾支簽字筆隨意斜插，筆芯早已幹涸，再寫不出半個字。
伸手拉開衣櫃，準備掛起外套，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櫃底那個紙殼箱。
身子猛地一僵。
這是她一年前親手封存、刻意藏匿的過往。以為隔絕視線，就能隔絕思念，以為埋進角落，就能淡化傷痛。
桑雨眠靜靜佇立良久，俯身一點點挪開外層堆疊的舊書雜物，那個灰撲撲的紙箱，靜靜露了出來。
封口膠帶邊角已然翹起，指尖摳住邊沿用力一扯，撕裂聲在寂靜房間格外刺耳，像硬生生撕開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疤。
箱蓋緩緩掀開。
幹枯的茉莉枝莖蜷縮卷曲，稍一碰便簌簌易碎。詩集書頁沾了潮氣，微微發皺泛黃。黑色相機靜靜臥在箱底，機身蒙著一層薄灰，落滿時光的痕跡。
她輕輕拭去灰塵，插上電源充電，指示燈微弱閃爍，竟還能正常開機。
屏幕亮起，相冊緩緩滑動。
洱海邊迎風回眸、發絲淩亂的她；麗江客棧秋千上靜倚書頁、半遮眉眼的她；重慶夜市舉著烤苕皮俏皮比耶、嘴裏還含著吃食的她。
相冊裏滿是她的模樣，明媚的、安靜的、懵懂的、隨性的。
沒有一張是她自拍，每一幀定格，全是陳燼悄悄舉著相機，藏在鏡頭裏的溫柔偏愛。
翻至末尾，一段陌生視頻靜靜躺著，她從未見過的。
視頻中是她站在礁石邊，身後是燒紅的夕陽和雲，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她點了播放。
鏡頭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陳燼的聲音從視頻裏傳出來，隔著一年半的時間，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那個聲音還是那樣，幹凈的，清亮的。
“桑雨眠。”
視頻裏的她轉過頭看著鏡頭，逆光裏瞇著眼睛，表情有點疑惑：“嗯？”
鏡頭沒有動，他大概在看她。視頻裏的她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又低頭繼續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她聽見了那句很小聲的話，小到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去了，小到她當年，根本沒有聽見。
是“我愛你”。
那句從未宣之於口的心意，就那樣輕輕落了下來。
緊接著，快門聲“哢噠”響起，把那句被風吞沒的告白，永遠定格在了鏡頭裏。
相機從桑雨眠手裏滑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不是年少懵懂的喜歡，是沈澱心底、隱忍克制、不敢輕易吐露的深情。
她沒有俯身去撿相機，滾燙的眼淚瞬間決堤，從指縫洶湧滾落。她死死捂住臉頰，牙關緊咬下唇，直到唇齒間漫開濃重的鐵銹味，才堪堪壓住快要失控的嗚咽。
心口像被千斤巨石死死碾壓，窒息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每一次呼吸都滯澀難捱，喉嚨被無形的手攥緊，堵得發慌，上下不得。
她緩緩彎腰，蜷縮在床邊，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指尖死死攥緊床單，指節繃得泛白。唇瓣反覆翕動，一遍遍默念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卻終究發不出半點聲響。
斯人已逝，聲聲呼喚，終究無人回應。
窗外天色徹底沈暗，房間裏沒有開燈，她靜坐於無邊黑暗之中，任由心事沈淪，任由淚痕風幹。久坐到雙腿麻木，心緒荒蕪，那份空落落的疼，卻半點未曾消減。
幾日午後，連綿陰雨終於停歇。
桑雨眠立在鏡前細細整理儀容，遮瑕掩去眼底濃重青黑，淡腮紅柔和蒼白面色，淺唇膏添一絲氣色，勉強遮住滿身憔悴，看上去和平常無異。
與好友相約林蔭道盡頭的咖啡廳。原木桌椅，素白墻面，零星綠植點綴，簡約安靜。她記不清此處從前模樣，想來是她離開後新開的店。
推門而入，林梔早已坐在靠窗位置等候。擡眼望見她的身影，當即起身快步走來，二話不說，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懷抱溫熱緊實，千言萬語都融進無聲相擁裏，久久不願松開。
片刻後，何璐推門進來，衣角還沾著雨後潮氣，發絲被晚風拂亂，幾縷碎發貼在鬢邊。眼底藏著淡淡的紅，面上卻依舊帶著溫柔笑意。
“外面還在下雨嗎？”林梔擡眼，疑惑問道。
“剛停沒多久。”何璐隨手脫下沾濕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理順淩亂發絲，安靜坐在桑雨眠對面。
“曉薇怎麽還沒來？”桑雨眠輕聲開口。
林梔撇了撇嘴，語氣裹著幾分嬌嗔埋怨：“說有事耽擱，還要一會兒才到。”
三人閑坐閑談，聊近況，聊舊友，聊城市周遭的變遷。林梔依舊話多鮮活，談起趣事眉眼彎彎，元氣不減當年。何璐性子溫軟，偶爾輕聲接話，餘下時光便安靜傾聽。
桑雨眠靜靜附和，耳邊的熱鬧像隔著一層薄紗，真切入耳，卻始終融不進去。
咖啡廳風鈴輕響，趙曉薇緩步走入。一身黑色風衣襯得身形清冷淡然，長發及肩，發尾微卷。目光淡淡掃過店內，一眼鎖定三人方位，從容走來。
“怎麽才來呀。”林梔語氣裏帶著不滿。
“臨時有事耽擱了。”趙曉薇語氣平淡，從手提袋拿出三只精致小布丁，一一遞到三人面前，“順路給你們帶的焦糖布丁，林梔很愛吃，希望合你們口味。”
遞向林梔時，指尖不經意在她手背輕輕一頓，分寸恰到好處，不動聲色。林梔滿心歡喜拿起小勺，吃得眉眼彎彎，毫無察覺這份格外的偏愛。
吃到第二口，嘴角沾了些許焦糖醬汁。趙曉薇順手抽來紙巾，默默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林梔隨手接過擦拭，一臉理所當然。
桑雨眠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小口抿飲，清苦滋味漫過舌尖。
她不喜苦味，從前只偏愛溫溫淡淡的檸檬水，不酸不澀。但不知從何時起，竟習慣了冰美式的凜冽清苦。大抵是從前無數次接過他遞來的咖啡，歲月悄然更改了她的味覺，也更改了心境，把滿心酸澀苦楚，都熬成了日常。
她靜靜看著眼前兩人默契相伴，什麽也沒說，又低頭抿了一口咖啡，任由苦澀在喉間蔓延沈澱。
走出咖啡廳，天色依舊陰沈，雨勢已歇。
幾人沿著街邊緩緩慢行，林梔興致勃勃細數周遭變化：新開的書店、易主的奶茶鋪、整改後冷清不少的學校後門小吃街。
許多街巷她還留有舊憶，許多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行至路口，林梔拉著何璐，興沖沖跑去逛手賬小店。
趙曉薇駐足，桑雨眠也停下腳步，兩人並肩立在路邊，靜靜望著街頭人來人往，空氣裏漫著安靜的沈默。
良久，桑雨眠率先打破沈寂，聲音輕淡如風：“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趙曉薇微微一怔，側頭看向桑雨眠，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遠處林梔的背影上。指尖下意識探入風衣口袋，摸出半盒香煙，抽出一支夾在指間，遲疑片刻，又捏緊放回煙盒，重新揣好。
“沒，”她嗓音低沈平靜，“還在追。”
“她什麽時候知道你心意的？”
“一個月前。”
桑雨眠輕輕點頭，不再多問。
從高中青蔥歲月到大學校園時光，趙曉薇藏在眼底的心意，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唯獨林梔這個腦子缺根筋的，渾然不覺。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賴早已入骨，遇事第一時間分享情緒，開心第一時間傾訴，難過第一時間依靠，只是她自己從未看透這份情誼的分量。
桑雨眠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溫和由衷：“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借你吉言。”
午後，桑雨眠獨自打車去往北郊的「靜園」。
桐城市郊的半山陵園，不是尋常公墓那樣密密麻麻擠著碑，而是依山勢鋪開的私家墓區，松柏成林，石階幹凈，連風都比別處輕軟些。
陳邵言為陳燼選的是靠內側的一塊地，獨立的小院落，青石板鋪的祭臺，四周圍著低矮的漢白玉欄，碑前還留著專人打理過的痕跡，沒有半分雜亂。
他的碑用的是整塊山西黑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鏡，刻字是沈金的，一筆一畫，工整清晰。碑上沒有多餘的照片，只嵌了一張小小的側影，是他大學時的證件照，眉眼清俊，和她之前見過的那張一模一樣。
碑身側面刻著他的生卒年月，短短二十載，在冷硬的石頭上，顯得格外輕。
走近時，碑前早已擺滿各式鮮花。一束淺綠包裝的白雛菊，靜靜倚著碑身旁，上面放著一封似乎是被雨水浸濕邊角的信件。
她蹲下身，在指尖快要觸到那封信時，終究還是緩緩收回。旁人寄托的心意，不該輕易驚擾。
桑雨眠靜靜佇立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向來性子溫和，不張揚，不喧鬧，卻待人赤誠靠譜。
旁人有難他總會挺身而出，旁人失意他總會默默陪伴，這般溫潤的人，本就值得被人長久記掛。所以時隔經年，依舊有人不遠而來，攜一束鮮花，寄一腔思念。
晚風拂亂額前碎發，她沒有擡手梳理，目光凝在墓碑鐫刻的姓名與生卒年月。
陳燼。
短短兩字，底下是刺眼的生卒年份。
他停留在二十歲的青春年華，永遠定格，再也不會老去。
一絲微涼忽然落在臉頰，她茫然擡眸仰望天際，細密細雨又悄然飄落，絲絲縷縷，溫柔又涼薄。
又下雨了啊。
桑雨眠擡手，輕輕拭去臉頰濕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隱忍滑落的淚。她從包裏拿出一小束潔白茉莉，輕輕放在碑前，花瓣沾著細雨，愈發單薄素凈。
桑雨眠想，她大概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討厭下雨了。
從前的陰雨天，總有個少年，撐傘穿過滿城風雨，只為見她一面。
往後餘生，還有無數個陰雨天。
只是再也不會有這麽一個人，在雨中撐傘接她回家了。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曼徹斯特的雨，纏綿黏滯，整整落了一整個冬天。
桑雨眠早被這種陰濕熬得麻木。
出門下意識揣傘，把帽衫抽繩勒得緊緊的，任由終日不散的陰天，把天光壓得低沈灰暗。她在這座異鄉小城滯留一年，從陌生走到熟稔，到頭來依舊是個局外人。
認得去超市的路，認得圖書館靠窗的座位，除此以外，整座城市的熱鬧、煙火、人間煙火，都和她毫無幹系。
除卻必要的課題對接、師門聚餐，她大多時候把自己鎖在公寓裏，閉門不出。樓下面包店的可頌甜香，每天清晨順著門縫漫進來，甜得發膩，像在刻板提醒：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可她的心，早已沒有半點期許。
導師偶爾組局聚餐，滿桌師兄師姐操著流利英文，聊課題、聊論文、聊實驗室的邊角八卦。桑雨眠靜靜坐著，偶爾扯一抹敷衍的笑，低頭撥弄盤裏的沙拉，小口抿著杯裏的白水。
有人邀她周末同去峰區徒步散心，她只淡淡搖頭，借口論文壓身。
其實課業從沒有緊迫到那般地步，她只是懶得奔赴熱鬧，也提不起半點興致取悅自己。
對陳燼的思念，早已成了本能。
不必刻意追憶，不必刻意沈溺，那些零碎的念想，會像呼吸一樣，悄無聲息鉆進腦海。
上課走神時會想，路邊撞見一樹花開會想，超市貨架掠過潤喉糖時，心口驟然一緊，更是滿腦子都是他。
她困在無盡的假設裏，日覆一日，無法脫身。
如果當初他受傷時，能好好靜養、處理得當；
如果他說腿疼那天，她沒有輕信他那句“沒事”，執意拽著他去醫院徹查；
如果期末備考那幾天，她多抽點時間守在病床邊；
如果那場要命的球賽，他從來沒有上場；
如果……
一樁樁，一件件，連鎖崩塌，轟然落地，悶響砸在心上，久久不散。而後獨自坐在滿地狼藉裏，等翌日天明，再重頭來過。
世間本無如果，可她偏要偏執假想。
若是命運肯留情，他該還好好活著。
兩人會攢下滿相冊的合照，他會守在機場，手捧一束茉莉等她歸途，朋友圈簡簡單單兩個字：接到了。林梔定會在底下刷屏感嘆，熱鬧鮮活。他會慢慢養回氣色，褪去病床上的單薄消瘦，安穩過往後歲歲年年。
可所有溫柔期許，終究只是泡影。
每每念及此處，她手裏的動作總會驟然僵住。執筆、端杯、翻書，周身像被驟然抽走所有氣力，楞在原地，良久才能緩過神，勉強接續生活。
在英國漂泊的這一年，無數次失神、哽咽、心口發堵的瞬間堆疊起來，漫長荒涼，幾乎耗盡了她半生的情緒。
“眠眠？”
聽筒裏，林梔的呼喚一遍遍傳來，輕輕拽回游離的思緒。
桑雨眠恍惚回神，嗓音輕飄，隔著一層霧似的遙遠：“嗯，你繼續說。”
電話那頭一聲淺嘆，帶著幾分無奈的熟稔，顯然早已習慣她這般時常失神的模樣：“這都第幾次發呆了？”
“抱歉。”她低聲致歉。
“沒事啦。”林梔很快放軟語氣，刻意繞開這份沈郁，“我剛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國？”
“快了吧。”三個字輕得沒有底氣。
“那太好了，等你回來，我們好好聚聚，都隔了這麽久沒見了。”語氣輕快，藏著滿心期盼。
“好。”桑雨眠低低應下。
掛斷通話，手機隨意擱在桌面。窗外冷雨細密如織，敲打著窗臺，順著屋頂蜿蜒流淌。她起身燒水，立在窗邊靜等水沸，目光落在連綿雨絲裏，眼底盡是化不開的空落。
一年前倉皇逃離桐城，本就是臨時起意。那晚她從櫃底拖出塵封的紙箱，靜靜對著往事枯坐許久，最終還是重新封好，塞回角落。
離開那日，她孤身拖著行李過安檢，誰也沒有道別。直到飛機騰空攀升，才敢透過舷窗回望，桐城的萬家燈火漸漸縮小，最終模糊成天際一點微光。
她不敢告別，怕不舍翻湧，怕駐足猶豫，更怕好友前來相送時，自己潰不成聲。索性悄無聲息地走，逃開所有牽絆。
後來群裏眾人輪番詢問，沒有一句責怪，只輕聲一句：平安抵達，祝好。
歸國這天，桐城籠在一片陰沈裏。
無雨，卻悶得壓抑。厚重雲層低壓在城市上空，沈沈覆著人間，連呼吸都滯澀不暢。
桑雨眠先回了家。桑岳不住在這裏，奶奶也被接去鄉下了，偌大的屋子，這個所謂的“家”，空曠冷清，落滿孤寂。
走進老舊居民樓，樓道一盞聲控燈壞了，光影忽明忽暗。踩著斑駁臺階緩步上行，扶手綠漆剝落得愈發厲害，滿是歲月頹敗的痕跡。
鑰匙插進鎖孔，反覆擰動幾番，幹澀的鐵門才緩緩開啟。
屋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空氣裏混著灰塵與久閉的黴味，荒蕪又寂寥。換鞋走進臥室，床上被褥依舊是離去時疊好的模樣，蒙著一層防塵白布。書桌筆筒裏，幾支簽字筆隨意斜插，筆芯早已幹涸，再寫不出半個字。
伸手拉開衣櫃，準備掛起外套，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櫃底那個紙殼箱。
身子猛地一僵。
這是她一年前親手封存、刻意藏匿的過往。以為隔絕視線，就能隔絕思念，以為埋進角落，就能淡化傷痛。
桑雨眠靜靜佇立良久，俯身一點點挪開外層堆疊的舊書雜物，那個灰撲撲的紙箱，靜靜露了出來。
封口膠帶邊角已然翹起，指尖摳住邊沿用力一扯，撕裂聲在寂靜房間格外刺耳，像硬生生撕開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疤。
箱蓋緩緩掀開。
幹枯的茉莉枝莖蜷縮卷曲，稍一碰便簌簌易碎。詩集書頁沾了潮氣，微微發皺泛黃。黑色相機靜靜臥在箱底，機身蒙著一層薄灰，落滿時光的痕跡。
她輕輕拭去灰塵，插上電源充電，指示燈微弱閃爍，竟還能正常開機。
屏幕亮起，相冊緩緩滑動。
洱海邊迎風回眸、發絲淩亂的她；麗江客棧秋千上靜倚書頁、半遮眉眼的她；重慶夜市舉著烤苕皮俏皮比耶、嘴裏還含著吃食的她。
相冊裏滿是她的模樣，明媚的、安靜的、懵懂的、隨性的。
沒有一張是她自拍，每一幀定格，全是陳燼悄悄舉著相機，藏在鏡頭裏的溫柔偏愛。
翻至末尾，一段陌生視頻靜靜躺著，她從未見過的。
視頻中是她站在礁石邊，身後是燒紅的夕陽和雲，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她點了播放。
鏡頭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陳燼的聲音從視頻裏傳出來，隔著一年半的時間，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那個聲音還是那樣，幹凈的，清亮的。
“桑雨眠。”
視頻裏的她轉過頭看著鏡頭，逆光裏瞇著眼睛，表情有點疑惑：“嗯？”
鏡頭沒有動，他大概在看她。視頻裏的她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又低頭繼續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她聽見了那句很小聲的話，小到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去了，小到她當年，根本沒有聽見。
是“我愛你”。
那句從未宣之於口的心意，就那樣輕輕落了下來。
緊接著，快門聲“哢噠”響起，把那句被風吞沒的告白，永遠定格在了鏡頭裏。
相機從桑雨眠手裏滑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不是年少懵懂的喜歡，是沈澱心底、隱忍克制、不敢輕易吐露的深情。
她沒有俯身去撿相機，滾燙的眼淚瞬間決堤，從指縫洶湧滾落。她死死捂住臉頰，牙關緊咬下唇，直到唇齒間漫開濃重的鐵銹味，才堪堪壓住快要失控的嗚咽。
心口像被千斤巨石死死碾壓，窒息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每一次呼吸都滯澀難捱，喉嚨被無形的手攥緊，堵得發慌，上下不得。
她緩緩彎腰，蜷縮在床邊，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指尖死死攥緊床單，指節繃得泛白。唇瓣反覆翕動，一遍遍默念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卻終究發不出半點聲響。
斯人已逝，聲聲呼喚，終究無人回應。
窗外天色徹底沈暗，房間裏沒有開燈，她靜坐於無邊黑暗之中，任由心事沈淪，任由淚痕風幹。久坐到雙腿麻木，心緒荒蕪，那份空落落的疼，卻半點未曾消減。
幾日午後，連綿陰雨終於停歇。
桑雨眠立在鏡前細細整理儀容，遮瑕掩去眼底濃重青黑，淡腮紅柔和蒼白面色，淺唇膏添一絲氣色，勉強遮住滿身憔悴，看上去和平常無異。
與好友相約林蔭道盡頭的咖啡廳。原木桌椅，素白墻面，零星綠植點綴，簡約安靜。她記不清此處從前模樣，想來是她離開後新開的店。
推門而入，林梔早已坐在靠窗位置等候。擡眼望見她的身影，當即起身快步走來，二話不說，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懷抱溫熱緊實，千言萬語都融進無聲相擁裏，久久不願松開。
片刻後，何璐推門進來，衣角還沾著雨後潮氣，發絲被晚風拂亂，幾縷碎發貼在鬢邊。眼底藏著淡淡的紅，面上卻依舊帶著溫柔笑意。
“外面還在下雨嗎？”林梔擡眼，疑惑問道。
“剛停沒多久。”何璐隨手脫下沾濕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理順淩亂發絲，安靜坐在桑雨眠對面。
“曉薇怎麽還沒來？”桑雨眠輕聲開口。
林梔撇了撇嘴，語氣裹著幾分嬌嗔埋怨：“說有事耽擱，還要一會兒才到。”
三人閑坐閑談，聊近況，聊舊友，聊城市周遭的變遷。林梔依舊話多鮮活，談起趣事眉眼彎彎，元氣不減當年。何璐性子溫軟，偶爾輕聲接話，餘下時光便安靜傾聽。
桑雨眠靜靜附和，耳邊的熱鬧像隔著一層薄紗，真切入耳，卻始終融不進去。
咖啡廳風鈴輕響，趙曉薇緩步走入。一身黑色風衣襯得身形清冷淡然，長發及肩，發尾微卷。目光淡淡掃過店內，一眼鎖定三人方位，從容走來。
“怎麽才來呀。”林梔語氣裏帶著不滿。
“臨時有事耽擱了。”趙曉薇語氣平淡，從手提袋拿出三只精致小布丁，一一遞到三人面前，“順路給你們帶的焦糖布丁，林梔很愛吃，希望合你們口味。”
遞向林梔時，指尖不經意在她手背輕輕一頓，分寸恰到好處，不動聲色。林梔滿心歡喜拿起小勺，吃得眉眼彎彎，毫無察覺這份格外的偏愛。
吃到第二口，嘴角沾了些許焦糖醬汁。趙曉薇順手抽來紙巾，默默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林梔隨手接過擦拭，一臉理所當然。
桑雨眠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小口抿飲，清苦滋味漫過舌尖。
她不喜苦味，從前只偏愛溫溫淡淡的檸檬水，不酸不澀。但不知從何時起，竟習慣了冰美式的凜冽清苦。大抵是從前無數次接過他遞來的咖啡，歲月悄然更改了她的味覺，也更改了心境，把滿心酸澀苦楚，都熬成了日常。
她靜靜看著眼前兩人默契相伴，什麽也沒說，又低頭抿了一口咖啡，任由苦澀在喉間蔓延沈澱。
走出咖啡廳，天色依舊陰沈，雨勢已歇。
幾人沿著街邊緩緩慢行，林梔興致勃勃細數周遭變化：新開的書店、易主的奶茶鋪、整改後冷清不少的學校後門小吃街。
許多街巷她還留有舊憶，許多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行至路口，林梔拉著何璐，興沖沖跑去逛手賬小店。
趙曉薇駐足，桑雨眠也停下腳步，兩人並肩立在路邊，靜靜望著街頭人來人往，空氣裏漫著安靜的沈默。
良久，桑雨眠率先打破沈寂，聲音輕淡如風：“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趙曉薇微微一怔，側頭看向桑雨眠，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遠處林梔的背影上。指尖下意識探入風衣口袋，摸出半盒香煙，抽出一支夾在指間，遲疑片刻，又捏緊放回煙盒，重新揣好。
“沒，”她嗓音低沈平靜，“還在追。”
“她什麽時候知道你心意的？”
“一個月前。”
桑雨眠輕輕點頭，不再多問。
從高中青蔥歲月到大學校園時光，趙曉薇藏在眼底的心意，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唯獨林梔這個腦子缺根筋的，渾然不覺。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賴早已入骨，遇事第一時間分享情緒，開心第一時間傾訴，難過第一時間依靠，只是她自己從未看透這份情誼的分量。
桑雨眠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溫和由衷：“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借你吉言。”
午後，桑雨眠獨自打車去往北郊的「靜園」。
桐城市郊的半山陵園，不是尋常公墓那樣密密麻麻擠著碑，而是依山勢鋪開的私家墓區，松柏成林，石階幹凈，連風都比別處輕軟些。
陳邵言為陳燼選的是靠內側的一塊地，獨立的小院落，青石板鋪的祭臺，四周圍著低矮的漢白玉欄，碑前還留著專人打理過的痕跡，沒有半分雜亂。
他的碑用的是整塊山西黑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鏡，刻字是沈金的，一筆一畫，工整清晰。碑上沒有多餘的照片，只嵌了一張小小的側影，是他大學時的證件照，眉眼清俊，和她之前見過的那張一模一樣。
碑身側面刻著他的生卒年月，短短二十載，在冷硬的石頭上，顯得格外輕。
走近時，碑前早已擺滿各式鮮花。一束淺綠包裝的白雛菊，靜靜倚著碑身旁，上面放著一封似乎是被雨水浸濕邊角的信件。
她蹲下身，在指尖快要觸到那封信時，終究還是緩緩收回。旁人寄托的心意，不該輕易驚擾。
桑雨眠靜靜佇立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向來性子溫和，不張揚，不喧鬧，卻待人赤誠靠譜。
旁人有難他總會挺身而出，旁人失意他總會默默陪伴，這般溫潤的人，本就值得被人長久記掛。所以時隔經年，依舊有人不遠而來，攜一束鮮花，寄一腔思念。
晚風拂亂額前碎發，她沒有擡手梳理，目光凝在墓碑鐫刻的姓名與生卒年月。
陳燼。
短短兩字，底下是刺眼的生卒年份。
他停留在二十歲的青春年華，永遠定格，再也不會老去。
一絲微涼忽然落在臉頰，她茫然擡眸仰望天際，細密細雨又悄然飄落，絲絲縷縷，溫柔又涼薄。
又下雨了啊。
桑雨眠擡手，輕輕拭去臉頰濕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隱忍滑落的淚。她從包裏拿出一小束潔白茉莉，輕輕放在碑前，花瓣沾著細雨，愈發單薄素凈。
桑雨眠想，她大概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討厭下雨了。
從前的陰雨天，總有個少年，撐傘穿過滿城風雨，只為見她一面。
往後餘生，還有無數個陰雨天。
只是再也不會有這麽一個人，在雨中撐傘接她回家了。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