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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眠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雅思考試定在四月一號，愚人節，她跟林梔說這個日子不吉利，林梔說你一個學中文的還信這個。
她不是信，她就是緊張。聽力、閱讀、寫作、口語，四項輪著來，今天做一套真題，明天練兩篇作文，後天找學校裏的留學生練口語，對方是個利物浦來的交換生，聽她說英語的時候表情很微妙，大概是在努力辨認她的發音到底屬於哪個地區的英腔。
她忙到連陳燼的消息都回得慢了，以前是秒回，後來是隔幾分鐘，再後來是“剛才在做題沒看到”。陳燼說沒事，你忙你的。她就真忙自己的去了。
於是當他出事的時候，她完全不知道。
告訴桑雨眠這個消息的是吳悅。吳悅跟桑雨眠一個班，不算特別熟，但同一個專業課坐前後排，課間偶爾聊幾句。那天下午上完古代文學，桑雨眠在教室理書包，正準備去圖書館，吳悅忽然湊過來。
“雨眠，你要去看看你男朋友嗎？”
桑雨眠擡起頭。吳悅的表情讓她心裏咯噔了一下。
“什麽？”
吳悅眨眨眼，楞了兩秒，“不是吧，你不知道這事？”她看桑雨眠的表情不像裝的，趕緊把原委倒出來。
前天下午，吳悅的男朋友，跟陳燼一個系的，幾個人約了在操場打籃球。吳悅那天正好去操場等男朋友，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球被傳到陳燼手裏，他運了兩步，跳起來投籃——落地的時候踩到旁邊一個人的腳，整個人往側邊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吳悅說當時就聽到他悶哼了一聲，臉刷地白了，額頭全是冷汗，抱著右腳踝蜷在地上好一會兒沒動。場邊的人都圍過去了，有人喊別動別動，有人跑去叫校醫。吳悅的男朋友蹲下來問陳燼怎麽樣，陳燼咬著牙沒說話，大概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後來呢？”桑雨眠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水分。
“後來校醫來了，說怕是骨折，讓趕緊去醫院。他們就打了車，送到第一醫院去了。拍了X光片，說是腳踝骨裂，打了石膏。”吳悅頓了頓，“……他沒跟你說嗎？”
桑雨眠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這兩天她給陳燼發消息，他都回了，說“在休息”“腿有點酸”“可能是最近打球打多了”。她以為他真的只是在休息，在打游戲，在看劇，像所有普通的大學生一樣。她不知道他的“休息”是躺在醫院裏，不知道他的“腿有點酸”是打著石膏的腳在疼。
她問吳悅要了醫院的地址和病房號，說了謝謝。
桑雨眠走出教學樓，在文學院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三月末的風已經不那麽冷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她覺得整個人都是木的。她掏出手機，找到莊穎的電話，說明了情況，讓莊穎幫她打掩護。莊穎沒多問，“導員那邊我幫你打招呼，你趕緊走。”
回到宿舍，她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包裏塞，真題、聽力材料、筆記本、筆袋，塞完背上一沈，又拿了一件外套，想了想又放下了。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站穩了，吸了口氣快步往外走。
出租車上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忽然又急又氣。急的是不知道他到底傷得多重，氣的是他居然一個字都沒提。
這兩天她每天給他發消息，他每條都回，回的每一個字都很正常，正常到毫無破綻。她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她還得意於自己覆習效率高，覺著自己能同時處理好雅思和戀愛。現在想來他大概一邊疼一邊回覆“沒事”。
氣死了，真的氣死了。她決定見到他先把他罵一頓。
第一醫院在城西，從學校打車過去四十分鐘。桑雨眠到了之後直奔住院部五樓骨科，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少年的音色還是那樣幹凈又悅耳，像清冽的湖水。
單間病房很大，陳燼穿著醫院的白條紋病號服，外套披在肩上，右腿伸得筆直，腳踝處打著白色的石膏，厚厚的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整條腿擱在疊起來的被子上。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幾本翻過的雜志，還有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已經氧化發黃了。
他正靠著枕頭，手裏不知道在翻什麽，聽到門響擡起頭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不是驚訝，不是心虛，而是一種“我就知道是你”的了然，好像她一定會來，而他也一直在等。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眠眠。”聲音輕輕的，帶著求饒的意味。
桑雨眠站在床尾，板著一張臉，把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假裝在找什麽東西，其實什麽也沒找，她就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著急。
“傷怎麽樣？”她問。語氣故作冷漠。
“沒什麽大事，就骨裂。”陳燼說得輕描淡寫，擡起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是想縮小那個“裂”的程度，讓她覺得只是一條頭發絲那麽細的縫。“養養就好了，醫生說要打石膏，得打四到六周。其實沒那麽嚴重，他們醫院誇張。”
桑雨眠沒接他的話，站在那裏看著他，想著他描述的“前天下午”那個畫面——跳起來，落地，歪倒，臉色慘白，疼到冒冷汗。她想到這些的時候，心裏什麽東西揪了一下，但她沒有讓它表現在臉上，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條打滿石膏的腿上。
“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就不告訴我，然後我自己從別人嘴裏聽說？”
陳燼沒說話。
桑雨眠的聲音大了一點：“我這兩天每天給你發消息，你每條都回，回的每一個字都很正常——你腳都這樣了你是怎麽做到每條都回得那麽正常的？我還以為你在打游戲，我甚至還在心裏偷偷抱怨過你為什麽沒主動找過我，原來你是根本動不了。”
陳燼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桑雨眠知道他想說什麽，想說“你最近不是在忙雅思嗎”，想說“不想打擾你”，想說“我自己能處理”。但他說不出口，因為說出來了，她更生氣。她從床尾繞到床邊站著，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目光沒有躲閃。
“你覺得是小事？”她問。
“不是大事。”他說。不是故意的，是真心這麽覺得。他認為不是大事，所以沒告訴她。
桑雨眠忽然覺得有點無力，你連氣都找不到一個著力點，他不是隱瞞，他是不覺得這需要說。“那什麽是大事？”她問。陳燼想了想，大概在想該怎麽回答才能讓她不生氣。“你的事才是大事。”他說。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床頭櫃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而他也在看著她，目光交纏在一起。
“你下次再這樣，”桑雨眠說，語氣還是很冷淡，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頓的，“我就不來了。”
陳燼楞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說：“好，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語氣好像有點認真又好像只是不想讓她再說下去。
桑雨眠把包從地上拎起來放在椅子上，在床邊坐下了。
“醫生說什麽時候能好？”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快的話一個月。”
桑雨眠眉頭皺起來了，看著那條石膏腿，厚厚的白色的從腳踝一直包到小腿中段，紗布纏得整整齊齊，像一件被仔細包裹的易碎品。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怎麽這麽久？”她問。
他笑了：“這裏躺著舒服，有吃有喝還有人來看望。”說著用下巴朝床頭櫃上的水果籃努了努，不知道是誰送的，大概是他室友。桑雨眠無語的白了陳燼一眼。
陳燼笑著把話題轉了，問桑雨眠覆習得怎麽樣了，聽力練了多少篇，作文寫了多少篇，口語找誰練的，利物浦那個留學生還願意陪她練嗎。
語氣認真地像在查崗，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桑雨眠聽他說話，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會擔心，所以提前想好了怎麽讓她不擔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她需要什麽。
“你不用擔心我，”陳燼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你好好準備考試。等你考完了，我的腿也快好了，到時候你帶我出去吃頓好的，補一補。”
桑雨眠看著他。他靠在枕頭上，穿著那件條紋病號服，頭發比開學時長了一些，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的臉色不太好，白得有點過了，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睛還是亮的，看著她的時候，那道光就在裏面，沒有滅過。
她沒回答他的話，低頭從包裏翻出那本厚厚的雅思真題，翻到做了標記的那一頁，又把筆袋打開，拿出兩支熒光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頭櫃上。
她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了。
“你幹嘛？”他問。
“做題。”桑雨眠翻開真題，低著頭，沒看他。
“在這？”
“嗯。”
陳燼看著她在病房裏攤開書本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桑雨眠沒擡頭，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很短，但還是被她敏銳的捕捉到了。然後被子被拉上去一點，大概是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也安靜下來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的燈還沒開，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小玻璃窗透進來，在白色床單上落下一小片長方形的亮斑。她的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做了一篇閱讀，錯了三道。又做了一篇，錯了兩道。又做了一篇，全對。她在那篇全對的標題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用熒光筆塗滿，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熒光筆，下意識地擡起頭。
目光撞進一雙安靜的眼眸裏。
是陳燼。
他就坐在那裏，不知看了她多久。不是刻意湊過來、帶著目的性的直視，也不是試探般的打量，更沒有半分冒犯的意味，只是很自然地、不知不覺地望著她，目光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落在她垂眼做題的側臉上，看得太專註，以至於她擡頭的瞬間，他都沒來得及立刻移開視線，就那樣被她撞了個正著。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絲毫波瀾，就像此刻窗外徹底沈落的黃昏，最後一點天光溫柔地覆在屋頂上，不耀眼，不張揚，你心裏清楚，再過片刻它就會徹底隱入夜色，可在當下，它就安安靜靜地落在那裏，溫和，篤定，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在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裏的寂靜好像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沒有慌亂地移開眼，也沒有找借口掩飾，只是望著她，唇角極緩、極輕地向上彎了一點。很淡、很真切的一抹笑意，像晚風拂過水面，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眼裏。
“你好認真。”
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午後未散的慵懶，又混著暮色裏獨有的溫和，清清淡淡的，沒有多餘的修飾。
他沒說認真的樣子很好看，沒說專註的人最耀眼，更沒說半句花哨的誇獎，就只是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說了這四個字。
可就是這一句最樸素的話，落在她耳朵裏，卻比過往聽過的所有讚美、所有刻意的討好都要重，重得輕輕砸在她心上。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分敷衍，就是他看著她許久，最真切、最直白的感受。
她握著筆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窗外的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暮春的微涼，那片落在床單上的光斑，輕輕晃了晃。
桑雨眠垂眼低下頭。她把那本真題翻到聽力部分，戴上耳機。耳機裏那個男聲開始讀題，她的目光落在卷子上，耳朵裏都是英語，眼睛的一個角卻總能映到他的樣子——他靠著枕頭，手裏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起來的雜志，翻頁的動作很慢，一頁要看好久，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什麽。
病房的燈打開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在光影裏明暗分明，鼻梁的陰影落在左邊臉頰上，眼睛也被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一小半。她看了他幾秒，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做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生出那個念頭的。
可能是做題做到一半，擡頭看他的時候。
可能是他翻雜志翻得極慢，一頁一頁，像怕翻快了就會錯過什麽的時候。
也可能是因為剛剛奇怪的氛圍。
她想，這個人怎麽這麽安靜。安靜得像是怕打擾到別人，怕打擾到她，安靜的就像會悄無聲息的消失一樣。
耳機裏那個男聲讀完了最後一段，桑雨眠摘下耳機，收拾好東西，回頭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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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眠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雅思考試定在四月一號，愚人節，她跟林梔說這個日子不吉利，林梔說你一個學中文的還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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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到連陳燼的消息都回得慢了，以前是秒回，後來是隔幾分鐘，再後來是“剛才在做題沒看到”。陳燼說沒事，你忙你的。她就真忙自己的去了。
於是當他出事的時候，她完全不知道。
告訴桑雨眠這個消息的是吳悅。吳悅跟桑雨眠一個班，不算特別熟，但同一個專業課坐前後排，課間偶爾聊幾句。那天下午上完古代文學，桑雨眠在教室理書包，正準備去圖書館，吳悅忽然湊過來。
“雨眠，你要去看看你男朋友嗎？”
桑雨眠擡起頭。吳悅的表情讓她心裏咯噔了一下。
“什麽？”
吳悅眨眨眼，楞了兩秒，“不是吧，你不知道這事？”她看桑雨眠的表情不像裝的，趕緊把原委倒出來。
前天下午，吳悅的男朋友，跟陳燼一個系的，幾個人約了在操場打籃球。吳悅那天正好去操場等男朋友，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球被傳到陳燼手裏，他運了兩步，跳起來投籃——落地的時候踩到旁邊一個人的腳，整個人往側邊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吳悅說當時就聽到他悶哼了一聲，臉刷地白了，額頭全是冷汗，抱著右腳踝蜷在地上好一會兒沒動。場邊的人都圍過去了，有人喊別動別動，有人跑去叫校醫。吳悅的男朋友蹲下來問陳燼怎麽樣，陳燼咬著牙沒說話，大概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後來呢？”桑雨眠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水分。
“後來校醫來了，說怕是骨折，讓趕緊去醫院。他們就打了車，送到第一醫院去了。拍了X光片，說是腳踝骨裂，打了石膏。”吳悅頓了頓，“……他沒跟你說嗎？”
桑雨眠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這兩天她給陳燼發消息，他都回了，說“在休息”“腿有點酸”“可能是最近打球打多了”。她以為他真的只是在休息，在打游戲，在看劇，像所有普通的大學生一樣。她不知道他的“休息”是躺在醫院裏，不知道他的“腿有點酸”是打著石膏的腳在疼。
她問吳悅要了醫院的地址和病房號，說了謝謝。
桑雨眠走出教學樓，在文學院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三月末的風已經不那麽冷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她覺得整個人都是木的。她掏出手機，找到莊穎的電話，說明了情況，讓莊穎幫她打掩護。莊穎沒多問，“導員那邊我幫你打招呼，你趕緊走。”
回到宿舍，她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包裏塞，真題、聽力材料、筆記本、筆袋，塞完背上一沈，又拿了一件外套，想了想又放下了。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站穩了，吸了口氣快步往外走。
出租車上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建築，忽然又急又氣。急的是不知道他到底傷得多重，氣的是他居然一個字都沒提。
這兩天她每天給他發消息，他每條都回，回的每一個字都很正常，正常到毫無破綻。她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她還得意於自己覆習效率高，覺著自己能同時處理好雅思和戀愛。現在想來他大概一邊疼一邊回覆“沒事”。
氣死了，真的氣死了。她決定見到他先把他罵一頓。
第一醫院在城西，從學校打車過去四十分鐘。桑雨眠到了之後直奔住院部五樓骨科，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少年的音色還是那樣幹凈又悅耳，像清冽的湖水。
單間病房很大，陳燼穿著醫院的白條紋病號服，外套披在肩上，右腿伸得筆直，腳踝處打著白色的石膏，厚厚的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整條腿擱在疊起來的被子上。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幾本翻過的雜志，還有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已經氧化發黃了。
他正靠著枕頭，手裏不知道在翻什麽，聽到門響擡起頭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不是驚訝，不是心虛，而是一種“我就知道是你”的了然，好像她一定會來，而他也一直在等。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眠眠。”聲音輕輕的，帶著求饒的意味。
桑雨眠站在床尾，板著一張臉，把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假裝在找什麽東西，其實什麽也沒找，她就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著急。
“傷怎麽樣？”她問。語氣故作冷漠。
“沒什麽大事，就骨裂。”陳燼說得輕描淡寫，擡起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是想縮小那個“裂”的程度，讓她覺得只是一條頭發絲那麽細的縫。“養養就好了，醫生說要打石膏，得打四到六周。其實沒那麽嚴重，他們醫院誇張。”
桑雨眠沒接他的話，站在那裏看著他，想著他描述的“前天下午”那個畫面——跳起來，落地，歪倒，臉色慘白，疼到冒冷汗。她想到這些的時候，心裏什麽東西揪了一下，但她沒有讓它表現在臉上，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條打滿石膏的腿上。
“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就不告訴我，然後我自己從別人嘴裏聽說？”
陳燼沒說話。
桑雨眠的聲音大了一點：“我這兩天每天給你發消息，你每條都回，回的每一個字都很正常——你腳都這樣了你是怎麽做到每條都回得那麽正常的？我還以為你在打游戲，我甚至還在心裏偷偷抱怨過你為什麽沒主動找過我，原來你是根本動不了。”
陳燼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桑雨眠知道他想說什麽，想說“你最近不是在忙雅思嗎”，想說“不想打擾你”，想說“我自己能處理”。但他說不出口，因為說出來了，她更生氣。她從床尾繞到床邊站著，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目光沒有躲閃。
“你覺得是小事？”她問。
“不是大事。”他說。不是故意的，是真心這麽覺得。他認為不是大事，所以沒告訴她。
桑雨眠忽然覺得有點無力，你連氣都找不到一個著力點，他不是隱瞞，他是不覺得這需要說。“那什麽是大事？”她問。陳燼想了想，大概在想該怎麽回答才能讓她不生氣。“你的事才是大事。”他說。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床頭櫃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皮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她站在那裏，看著他，而他也在看著她，目光交纏在一起。
“你下次再這樣，”桑雨眠說，語氣還是很冷淡，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頓的，“我就不來了。”
陳燼楞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說：“好，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語氣好像有點認真又好像只是不想讓她再說下去。
桑雨眠把包從地上拎起來放在椅子上，在床邊坐下了。
“醫生說什麽時候能好？”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快的話一個月。”
桑雨眠眉頭皺起來了，看著那條石膏腿，厚厚的白色的從腳踝一直包到小腿中段，紗布纏得整整齊齊，像一件被仔細包裹的易碎品。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豎紋。“怎麽這麽久？”她問。
他笑了：“這裏躺著舒服，有吃有喝還有人來看望。”說著用下巴朝床頭櫃上的水果籃努了努，不知道是誰送的，大概是他室友。桑雨眠無語的白了陳燼一眼。
陳燼笑著把話題轉了，問桑雨眠覆習得怎麽樣了，聽力練了多少篇，作文寫了多少篇，口語找誰練的，利物浦那個留學生還願意陪她練嗎。
語氣認真地像在查崗，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桑雨眠聽他說話，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會擔心，所以提前想好了怎麽讓她不擔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她需要什麽。
“你不用擔心我，”陳燼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你好好準備考試。等你考完了，我的腿也快好了，到時候你帶我出去吃頓好的，補一補。”
桑雨眠看著他。他靠在枕頭上，穿著那件條紋病號服，頭發比開學時長了一些，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的臉色不太好，白得有點過了，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睛還是亮的，看著她的時候，那道光就在裏面，沒有滅過。
她沒回答他的話，低頭從包裏翻出那本厚厚的雅思真題，翻到做了標記的那一頁，又把筆袋打開，拿出兩支熒光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頭櫃上。
她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了。
“你幹嘛？”他問。
“做題。”桑雨眠翻開真題，低著頭，沒看他。
“在這？”
“嗯。”
陳燼看著她在病房裏攤開書本的樣子，看了好一會兒。桑雨眠沒擡頭，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很短，但還是被她敏銳的捕捉到了。然後被子被拉上去一點，大概是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也安靜下來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的燈還沒開，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小玻璃窗透進來，在白色床單上落下一小片長方形的亮斑。她的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做了一篇閱讀，錯了三道。又做了一篇，錯了兩道。又做了一篇，全對。她在那篇全對的標題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用熒光筆塗滿，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熒光筆，下意識地擡起頭。
目光撞進一雙安靜的眼眸裏。
是陳燼。
他就坐在那裏，不知看了她多久。不是刻意湊過來、帶著目的性的直視，也不是試探般的打量，更沒有半分冒犯的意味，只是很自然地、不知不覺地望著她，目光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落在她垂眼做題的側臉上，看得太專註，以至於她擡頭的瞬間，他都沒來得及立刻移開視線，就那樣被她撞了個正著。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絲毫波瀾，就像此刻窗外徹底沈落的黃昏，最後一點天光溫柔地覆在屋頂上，不耀眼，不張揚，你心裏清楚，再過片刻它就會徹底隱入夜色，可在當下，它就安安靜靜地落在那裏，溫和，篤定，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在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裏的寂靜好像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沒有慌亂地移開眼，也沒有找借口掩飾，只是望著她，唇角極緩、極輕地向上彎了一點。很淡、很真切的一抹笑意，像晚風拂過水面，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眼裏。
“你好認真。”
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午後未散的慵懶，又混著暮色裏獨有的溫和，清清淡淡的，沒有多餘的修飾。
他沒說認真的樣子很好看，沒說專註的人最耀眼，更沒說半句花哨的誇獎，就只是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說了這四個字。
可就是這一句最樸素的話，落在她耳朵裏，卻比過往聽過的所有讚美、所有刻意的討好都要重，重得輕輕砸在她心上。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分敷衍，就是他看著她許久，最真切、最直白的感受。
她握著筆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窗外的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暮春的微涼，那片落在床單上的光斑，輕輕晃了晃。
桑雨眠垂眼低下頭。她把那本真題翻到聽力部分，戴上耳機。耳機裏那個男聲開始讀題，她的目光落在卷子上，耳朵裏都是英語，眼睛的一個角卻總能映到他的樣子——他靠著枕頭，手裏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起來的雜志，翻頁的動作很慢，一頁要看好久，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什麽。
病房的燈打開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在光影裏明暗分明，鼻梁的陰影落在左邊臉頰上，眼睛也被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一小半。她看了他幾秒，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做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生出那個念頭的。
可能是做題做到一半，擡頭看他的時候。
可能是他翻雜志翻得極慢，一頁一頁，像怕翻快了就會錯過什麽的時候。
也可能是因為剛剛奇怪的氛圍。
她想，這個人怎麽這麽安靜。安靜得像是怕打擾到別人，怕打擾到她，安靜的就像會悄無聲息的消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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