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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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春天似乎來得格外的慢。
慢到銀杏樹的芽苞鼓了又鼓，就是不肯真正展開；慢到河邊的柳條開始泛青了，走近了看卻還是枯的；慢到陽光落在身上的時候，你以為是暖的，風一吹才發現不是。
桑雨眠坐在沈教授辦公室裏的那把舊木椅上，椅墊是藏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坐上去會微微下陷。
沈教授的辦公室在文學院三樓拐角，不大，兩面墻都是書架，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些橫著塞在頂上，有些斜著靠在邊上，像一座快要坍塌但又被什麽力量勉強撐住的古城墻。
沈教授從桌上那一摞論文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從信封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推過來。
桑雨眠低頭看，“臨江大學優秀本科生國際交流項目”一行黑體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說明，她用餘光掃了一眼，看到了“曼徹斯特大學”“推薦名額”和“3月—5月”幾個關鍵詞，擡起頭時沈教授已經摘了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的那圈膠布翹起一個角，但無人在意。
“這個項目，”沈教授把眼鏡放在桌上，拇指在鼻梁上按了按，“文學院每年有一個推薦名額，我手裏有一個推薦權。你的成績夠了，方向跟那邊很契合。”他用食指點了點桌上一個地方，桑雨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曼大”旁邊用鉛筆寫的幾個英文單詞，字跡潦草，看不太清，大概是某個研究方向的名稱。“關鍵在語言，”沈教授說，“雅思，總分六點五，單項不低於六。你之前考過嗎？”
桑雨眠搖頭，“只考過四六級。”
“那得抓緊。”沈教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遞過來，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期，報名時間、材料截止日期、面試安排，都標好了。
“回去看看，有不懂的來問我。”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到鼻梁上，翻開桌上那疊論文，紅色的筆尖落在紙上，又擡起頭，加了一句：“不急，三到五月呢。”
桑雨眠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包裏，道了謝，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沈教授的聲音，沒擡頭，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有機會就出去看看。”
從文學院出來的時候，陽光正落在臺階上，灰白色的石階被照得發亮，踩上去腳步都有點晃。
桑雨眠走了幾步在花壇邊沿坐下來，把那張A4紙又從包裏翻出來看了一遍。
曼大，英國，曼城。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裏轉，每一個都像是從別人的人生裏借來的，跟她沒什麽關系，但沈教授說“有機會就出去看看”，陳燼會說什麽，林梔會說什麽，桑岳會說什麽，這些聲音在她腦子裏攪在一起，像一鍋還沒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給陳燼發了條消息——“沈教授推薦我去英國交換，在曼徹斯特大學。”發完之後她看著屏幕，見那句“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來回折騰了好幾趟。
CJ：你想去嗎？
困眠羊：我不知道。
CJ：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桑雨眠盯著那行字沈默。
困眠羊：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CJ：只要是你想去的，我當然想讓你去。
CJ：只是……要去那麽久，我該想你了。
CJ：我得提前學著適應沒有你的日子了。
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
CJ：而且你肯定會去。
桑雨眠不知道他是怎麽這麽確定的。
宿舍群的消息比陳燼熱鬧得多。林梔是第一個炸的。
木卮：眠眠你要去英國？！曼徹斯特？！就是那個有曼聯的曼徹斯特？！
後面跟著一長串尖叫的表情，像有人在屏幕那頭瘋狂拍桌子。
Luna：雨眠，你真厲害。我有個表姐在曼城讀研，說那邊挺好的，就是雨多。你去了要照顧好自己。
她打字總是一段一段的，像寫文章，標點符號規規矩矩。
薇：[支持.jpg]
桑雨眠一一回覆完。現在只剩下桑岳了。
桑雨眠盯著通訊錄裏那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劃，從通訊錄劃到短信，從短信劃到微信，總覺得不太對，還是在軟件上發消息比較好，起碼不用聽見聲音，也不用面對那些突如其來的沈默。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重新打，最後發出去的是——“爸，沈教授推薦我參加學校的出國交換項目，去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大二上學期出去，一年。我想去。”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去倒了杯水，上了個廁所，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翻了翻那本《楚辭補註》又合上了，回到床邊的時候手機屏幕還暗著。
桑岳的回覆來得很晚，晚到桑雨眠以為他根本不會回了。
她已經在床上躺了很久，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了進來，蘇晚的呼吸聲早變得均勻綿長，姜禾那邊沒動靜，莊穎的床簾縫隙裏透出手機屏幕的微光，大概還在看什麽。桑雨眠放空的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只有三個字——
“隨便你。”
是同意？是反對？還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你不知道門後面是房間還是墻壁。但她知道，她應該把它當成同意來用。
桑雨眠把手機放到枕頭邊，準備睡了。
手機又震了。
是李文舟。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雨眠，你爸跟我說了出國的事。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我們支持你。”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學費、生活費，都我們來出。”
“你專心準備申請就行，別因為這些事分心。曼大是好學校，能去是你的本事，你媽和我都很高興。”
桑雨眠一條一條地看，看完了。這些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她覺得陌生。她躺了很久，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窗簾沒拉好，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一道白線突兀的闖入黑暗裏。
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麽桑岳要把這件事告訴李文舟。這個疑問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裏，慢慢洇開，染得整杯水都變了顏色。
桑雨眠給沈教授回了條消息，說想試試。沈教授回了個“好”，後面跟了一句“下周把語言考試報了，材料我幫你準備”。
接下來的兩周她過得像打仗。報雅思，整理成績單，寫個人陳述，一遍一遍地改，改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給沈教授，沈教授回了個“還行，但還要再改改”。她不知道“還行”是什麽意思，是好還是不好，但既然讓改，那就是還不夠。
第六遍的時候沈教授終於說了句“可以了”，她存下文檔，文件名從“PS_v1”變成了“PS_final”。
推薦信沈教授自己寫的，沒讓她看。只在交上去之前跟她說了一句：“我在信裏說，你是我這幾年見過最有靈氣的學生。”
桑雨眠楞了一下，說：“謝謝沈老師。”沈教授擺了擺手：“快去交材料別磨蹭。”
材料交上去那天是三月二十號，陽光很好，行政樓的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經過每一個辦公室門口都下意識放輕腳步，像怕驚動什麽。
她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到國際合作與交流處的窗口，裏面的老師翻了翻，在登記表上寫了個編號，前後不到三分鐘，“行了，等通知吧。”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桑雨眠在校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背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有人拎著奶茶往圖書館走，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面前經過，車鈴叮叮響了一聲。她忽然不知道該去哪裏，回宿舍沒事做，去圖書館不想看書，去找陳燼，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手機震了一下。
CJ：交完材料了嗎？
困眠羊：嗯。
CJ：那來建築學院吧。
困眠羊：幹嘛？
CJ：請你吃飯。
她笑了一下，往建築學院走。
建築學院在校園的另一頭，要走十幾分鐘。路兩邊法國梧桐還沒長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晃，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桑雨眠走到學院門口的時候陳燼已經站在臺階上等她了，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抽繩垂在胸前，一長一短。他看到她，唇角輕輕往上一揚，眼睛彎成兩道很好看的弧度。
“等多久了？”桑雨眠問。
“不久。”陳燼沒說其實等了快半小時。他上午沒課，從她發“交完了”那條消息就開始等，怕她出來找不見人，特意從裏面挪到門口，又怕她沒看到他，站到了臺階最下面。
兩個人往食堂走。陳燼帶她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說站著別動他去打飯。桑雨眠想說不用了，他已經走遠了，背影擠進打飯的隊伍裏，個子高，在一群低著頭的學生中格外顯眼。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個餐盤回來，一個放在她面前，一個自己吃。她的盤子裏有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一碗番茄蛋花湯，米飯上面還臥了一個煎蛋，桑雨眠看看自己的盤子看看他的——紅燒肉、炒土豆絲，沒了。他的土豆絲炒得有點焦了，紅燒肉還是上次她說鹹的那個，她不知道他是故意沒打別的還是今天食堂就剩這些了。
“嘗嘗排骨，”陳燼說。桑雨眠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肉燉得爛，酸甜適中，確實好吃。她吃了一塊又夾了一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忽然開口：“你不問我為什麽想去嗎？”他吃了一口飯，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說：“為什麽想去？”
“因為……”桑雨眠嚼著排骨想找一個不矯情的理由，咽下去之後說，“沈教授說那邊的研究方向跟我很契合。”這個理由是真的，但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想走，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桑岳的聲音傳不過來，遠到那些自己胡思亂想的念頭追不上她。但這部分她沒說。
陳燼點點頭，“你一向很有主見。”
“你會想我嗎？”
“想。”他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紅燒肉，戳了兩下沒吃，“但你不會為我留下來的。”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神裏沒有委屈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條河，知道它會往哪裏流。
“你是桑雨眠，”他說，“你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這才是你。”
桑雨眠張了張嘴，隨後淡淡一笑，沒有反駁。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誰攔不住的人。她覺得自己更像一個一直在躲的人。躲桑岳的沈默，躲李文舟的“好意”，躲那些“你是沒人要的孩子”的念頭——而逃跑時腳步帶起的風，外人看來，卻像極了勇敢。
晚上的時候她又給桑岳發了條消息，說材料已經交了，四月考雅思，五月出結果。這一次對方回得快了一些。
“知道了。”
桑雨眠盯著那三個字，沒有期待更多的回應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李文舟。“雨眠，材料交了嗎？還缺什麽不缺？你媽讓我問你，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先給你匯點？”
她回了個“都交了，不缺”，發完看著那條消息，又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麽桑岳要把這件事告訴李文舟。這個疑問從第一次出現就沒有離開過她，像一根刺紮在肉裏。她想了很久，想到後來也不想了。
夜已經深了。遠處的車聲從不知哪條街上傳來，被夜色拉得很長，拖過樓群、拖過樹梢，像一聲走了很遠的路才趕到這裏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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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的辦公室在文學院三樓拐角，不大，兩面墻都是書架，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有些橫著塞在頂上，有些斜著靠在邊上，像一座快要坍塌但又被什麽力量勉強撐住的古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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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沈教授把眼鏡放在桌上，拇指在鼻梁上按了按，“文學院每年有一個推薦名額，我手裏有一個推薦權。你的成績夠了，方向跟那邊很契合。”他用食指點了點桌上一個地方，桑雨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曼大”旁邊用鉛筆寫的幾個英文單詞，字跡潦草，看不太清，大概是某個研究方向的名稱。“關鍵在語言，”沈教授說，“雅思，總分六點五，單項不低於六。你之前考過嗎？”
桑雨眠搖頭，“只考過四六級。”
“那得抓緊。”沈教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遞過來，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期，報名時間、材料截止日期、面試安排，都標好了。
“回去看看，有不懂的來問我。”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到鼻梁上，翻開桌上那疊論文，紅色的筆尖落在紙上，又擡起頭，加了一句：“不急，三到五月呢。”
桑雨眠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包裏，道了謝，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沈教授的聲音，沒擡頭，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有機會就出去看看。”
從文學院出來的時候，陽光正落在臺階上，灰白色的石階被照得發亮，踩上去腳步都有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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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在床上躺了很久，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了進來，蘇晚的呼吸聲早變得均勻綿長，姜禾那邊沒動靜，莊穎的床簾縫隙裏透出手機屏幕的微光，大概還在看什麽。桑雨眠放空的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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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文舟。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雨眠，你爸跟我說了出國的事。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我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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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專心準備申請就行，別因為這些事分心。曼大是好學校，能去是你的本事，你媽和我都很高興。”
桑雨眠一條一條地看，看完了。這些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她覺得陌生。她躺了很久，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窗簾沒拉好，路燈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一道白線突兀的闖入黑暗裏。
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麽桑岳要把這件事告訴李文舟。這個疑問像一滴墨水落進水裏，慢慢洇開，染得整杯水都變了顏色。
桑雨眠給沈教授回了條消息，說想試試。沈教授回了個“好”，後面跟了一句“下周把語言考試報了，材料我幫你準備”。
接下來的兩周她過得像打仗。報雅思，整理成績單，寫個人陳述，一遍一遍地改，改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給沈教授，沈教授回了個“還行，但還要再改改”。她不知道“還行”是什麽意思，是好還是不好，但既然讓改，那就是還不夠。
第六遍的時候沈教授終於說了句“可以了”，她存下文檔，文件名從“PS_v1”變成了“PS_final”。
推薦信沈教授自己寫的，沒讓她看。只在交上去之前跟她說了一句：“我在信裏說，你是我這幾年見過最有靈氣的學生。”
桑雨眠楞了一下，說：“謝謝沈老師。”沈教授擺了擺手：“快去交材料別磨蹭。”
材料交上去那天是三月二十號，陽光很好，行政樓的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經過每一個辦公室門口都下意識放輕腳步，像怕驚動什麽。
她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到國際合作與交流處的窗口，裏面的老師翻了翻，在登記表上寫了個編號，前後不到三分鐘，“行了，等通知吧。”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桑雨眠在校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背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有人拎著奶茶往圖書館走，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面前經過，車鈴叮叮響了一聲。她忽然不知道該去哪裏，回宿舍沒事做，去圖書館不想看書，去找陳燼，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手機震了一下。
CJ：交完材料了嗎？
困眠羊：嗯。
CJ：那來建築學院吧。
困眠羊：幹嘛？
CJ：請你吃飯。
她笑了一下，往建築學院走。
建築學院在校園的另一頭，要走十幾分鐘。路兩邊法國梧桐還沒長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晃，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桑雨眠走到學院門口的時候陳燼已經站在臺階上等她了，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抽繩垂在胸前，一長一短。他看到她，唇角輕輕往上一揚，眼睛彎成兩道很好看的弧度。
“等多久了？”桑雨眠問。
“不久。”陳燼沒說其實等了快半小時。他上午沒課，從她發“交完了”那條消息就開始等，怕她出來找不見人，特意從裏面挪到門口，又怕她沒看到他，站到了臺階最下面。
兩個人往食堂走。陳燼帶她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說站著別動他去打飯。桑雨眠想說不用了，他已經走遠了，背影擠進打飯的隊伍裏，個子高，在一群低著頭的學生中格外顯眼。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個餐盤回來，一個放在她面前，一個自己吃。她的盤子裏有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一碗番茄蛋花湯，米飯上面還臥了一個煎蛋，桑雨眠看看自己的盤子看看他的——紅燒肉、炒土豆絲，沒了。他的土豆絲炒得有點焦了，紅燒肉還是上次她說鹹的那個，她不知道他是故意沒打別的還是今天食堂就剩這些了。
“嘗嘗排骨，”陳燼說。桑雨眠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肉燉得爛，酸甜適中，確實好吃。她吃了一塊又夾了一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忽然開口：“你不問我為什麽想去嗎？”他吃了一口飯，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說：“為什麽想去？”
“因為……”桑雨眠嚼著排骨想找一個不矯情的理由，咽下去之後說，“沈教授說那邊的研究方向跟我很契合。”這個理由是真的，但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想走，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桑岳的聲音傳不過來，遠到那些自己胡思亂想的念頭追不上她。但這部分她沒說。
陳燼點點頭，“你一向很有主見。”
“你會想我嗎？”
“想。”他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紅燒肉，戳了兩下沒吃，“但你不會為我留下來的。”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神裏沒有委屈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條河，知道它會往哪裏流。
“你是桑雨眠，”他說，“你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這才是你。”
桑雨眠張了張嘴，隨後淡淡一笑，沒有反駁。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誰攔不住的人。她覺得自己更像一個一直在躲的人。躲桑岳的沈默，躲李文舟的“好意”，躲那些“你是沒人要的孩子”的念頭——而逃跑時腳步帶起的風，外人看來，卻像極了勇敢。
晚上的時候她又給桑岳發了條消息，說材料已經交了，四月考雅思，五月出結果。這一次對方回得快了一些。
“知道了。”
桑雨眠盯著那三個字，沒有期待更多的回應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李文舟。“雨眠，材料交了嗎？還缺什麽不缺？你媽讓我問你，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先給你匯點？”
她回了個“都交了，不缺”，發完看著那條消息，又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麽桑岳要把這件事告訴李文舟。這個疑問從第一次出現就沒有離開過她，像一根刺紮在肉裏。她想了很久，想到後來也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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