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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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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說

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宿舍裏早就熄燈了,蘇晚的呼吸聲從對面鋪位傳過來,均勻綿長,偶爾翻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一陣。姜禾那邊沒動靜,大概睡著了。莊穎的床簾縫隙裏透出一點手機屏幕的光,過了一會兒也滅了。

桑雨眠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腦子裏全是白天那些畫面,這些畫面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黏稠稠的,推不動,也咽不下去。

她拿起手機,爬下床,去了陽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瞇著眼睛翻通訊錄,翻到“奶奶”那個名字,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很久。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奶奶應該還沒睡。老人睡得晚,但起得早,這個點大概還在看電視。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眠眠?”奶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著一點驚喜,也帶著一點小心。桑雨眠很少主動打電話,一般都是奶奶打過來,問吃了沒,冷不冷,錢夠不夠花。奶奶大概沒想到她會這個時候打過來,聲音裏那點高興藏都藏不住。

“奶奶,還沒睡呢?”

“沒呢,看電視劇呢。怎麽突然打電話啊?”

桑雨眠頓了頓,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電話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什麽抗戰劇,有人在喊“同志們沖啊”。奶奶大概是把音量調小了,那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了。

“奶奶,我問您個事。”

“什麽事?”

桑雨眠斟酌了一下措辭。她不能直接問,太突然了,奶奶會起疑心。她得繞著問,像釣魚一樣,慢慢地,輕輕地,把線放出去。

“我那天在學校碰到一個人,”她說,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長得跟我有點像。蘇晚說我們側臉像,您說巧不巧?”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

“是嗎?”奶奶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嗯,蘇晚還開玩笑說,說不定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姐姐呢。”桑雨眠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但隔著電話,奶奶看不見。“奶奶,您知不知道,李文舟他們家,除了我,還有沒有別的孩子?”

這句話問出去之後,電話那頭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桑雨眠以為電話斷了,她看了看屏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一格一格地跳著。電視的聲音徹底沒了,大概是奶奶把電視關了。她聽到奶奶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比平時重一些。

“你問這個幹什麽?”奶奶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就是好奇。”桑雨眠說,“那天看到那個人,覺得挺巧的,就想問問。您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又是沈默。

桑雨眠也不催,就那麽等著。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在安靜的宿舍裏顯得格外響。

“是有一個。”奶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麽東西。

桑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你還大三歲呢,也是個閨女。”奶奶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憋了很久,“當年政策緊,他們家想要兒子,頭一胎是閨女,就想再生。但那時候計劃生育管得嚴,就把那孩子送了人,後來才有了你。”

桑雨眠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送哪去了?”

“不知道。那會兒都是托人介紹的,中間人牽的線,把孩子抱走了,就再沒聯系過。李文舟他爸媽……也不同意留那個孩子,說閨女養了沒用,不如送人,再生個兒子。”奶奶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氣聲,“後來……紀雯又懷了,他們滿心以為是個兒子,結果又是個閨女。……就是你。”

桑雨眠聽著,沒說話。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裏,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那孩子被領養的時候多大?”她問。

“剛滿月。跟你一樣,三個月都不到。”

“領養她的人家是哪的?”

“不知道。那會兒這種事都偷偷摸摸的,不敢聲張。中間人也不肯說,怕以後找上門來。”奶奶頓了頓,忽然警覺起來,“眠眠,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是不是在外面聽到什麽了?”

桑雨眠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問得太急了。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嗓子有點緊,像是被什麽東西勒住了,“奶奶,您別多想。”

奶奶沒說話,但桑雨眠能感覺到她在電話那頭嘆氣。那種嘆氣不是生氣,是心疼,是無奈,是一個老人不知道該拿什麽去安慰孫女的無力。

“眠眠,”奶奶的聲音放得很軟,“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現在好好的,比什麽都強。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啊?”

“嗯。”桑雨眠應了一聲,然後趕緊岔開話題,“奶奶,您最近身體怎麽樣?天冷了,多穿點。”

“好著呢,你別操心我。倒是你,瘦了沒有?吃飯別省著,錢不夠跟奶奶說。”

“夠的,您別擔心。”

又聊了幾句,都是些家常話。奶奶說老家那邊的柿子熟了,鄰居送了一筐,她曬了柿餅,等桑雨眠寒假回來吃。桑雨眠說好,又問爺爺的墳前有沒有去掃過,奶奶說去了,上個月剛去的,帶了他愛吃的花生米和二鍋頭。說到爺爺的時候,奶奶的聲音有點啞,但很快又好了。

桑雨眠知道該掛電話了,但她不想掛。她怕掛了之後,那些念頭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淹沒。

“奶奶,”她開口,聲音很輕,“寒假我回哪邊?”

奶奶楞了一下。“你爸那邊啊。你爸前兩天還打電話來問,說你什麽時候放假,他好安排。你爸也挺想你的,就是嘴上不說。”

桑雨眠沈默了一會兒。桑岳想她?她不知道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奶奶在安慰她。

“到時候再說吧。”她說,“奶奶,您早點睡。”

“你也早點睡。別老熬夜,對眼睛不好。”

“知道了。”

掛了電話,桑雨眠回到床上,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被窩裏很熱,但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像一只蜷起來的蝦。

臉龐相似,年齡符合。她想起姜禾那句玩笑話。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輪廓有一張溫柔的臉,有一雙含笑的眼睛,有一個她叫不上名字的、但莫名覺得親切的笑容。

世界這麽大,真的會有這麽巧的事嗎?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有月光,她盯著那片光。

“那孩子被領養的時候剛滿月”

“那會兒都偷偷摸摸的,不敢聲張”。

那個孩子,她的姐姐,被送走的時候才三十天。三十天,還不會坐,不會爬,不會叫媽媽。就被送走了。

桑雨眠閉上眼睛,但腦子裏那些畫面停不下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常常想,為什麽別人都有爸爸媽媽,她沒有。後來長大了,不想了。

再後來,李文舟出現了,她又想了。想他們為什麽不要她,想他們會不會後悔,想他們有沒有一刻想起過她。現在她知道答案了。他們不是不要她,他們是不要女兒。不管是誰的女兒,只要是女兒,就不要。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濕了一小塊,她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弄濕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恍惚。

第二天一早,桑雨眠就給東門外那家美甲店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江北口音。“餵,你好,指間美甲。”

“你好,”桑雨眠清了清嗓子,聲音盡量放得自然,“我想約個時間做美甲。”

“好的,您看什麽時候方便?我們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都有空位。”

桑雨眠想了想。“明天下午吧。能指定美甲師嗎?”

“可以的,您想找哪位?”

“許沐陽。”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笑了:“找沐陽啊,她手藝可好了。明天下午三點,您看行嗎?”

“行。”

掛了電話,桑雨眠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歷,把明天下午三點那格標了個記號。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只是想著,看清楚那張臉,看清楚那些像和不像的地方,看清楚自己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到底是真是假。

第二天下午,桑雨眠在宿舍裏磨蹭了很久。

她換了三件外套,最後選了一件黑色的短羽絨服。她又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覺得自己臉色不太好,昨晚又沒睡好,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比前幾天還重。

她洗了把臉,塗了點乳液,又塗了點口紅,塗完又覺得太刻意了,用紙巾抿掉一半,只留一點點顏色。

蘇晚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她要去哪。她說出去逛逛,蘇晚“哦”了一聲,又睡過去了。莊穎不在,大概去打工了。姜禾在圖書館。

桑雨眠從抽屜裏翻出一個淺藍色的醫用口罩戴上,把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她對著鏡子看了看,只露出一雙眼睛。

“指間”美甲店在東門外那條小街的盡頭,夾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間,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櫥窗裏擺著幾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長得很好,玻璃門上掛著一串風鈴,推門的時候叮叮當當地響。

店裏暖烘烘的,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護手霜的香味。三張美甲桌,兩張空著,靠窗那張坐著一個女生,正在做指甲。

許沐陽坐在另一張桌子後面,低著頭在整理什麽。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聽到風鈴響,她擡起頭來。

桑雨眠站在門口,隔著口罩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看到許沐陽的臉。那張臉比她遠遠看到的更溫柔——眉毛彎彎的,不濃不淡,像是用毛筆輕輕描上去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笑意,像是藏著一汪溫水,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有一道淺淺的弧,不笑也像是在笑。整個人站在那裏,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好,是做美甲嗎?”許沐陽站起來,笑著迎上來。聲音很溫柔,尾音微微往上翹,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桑雨眠點點頭,有點緊張,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約的幾點?”

“三點。”

“桑小姐?”

“是我。”

許沐陽笑了,露出一點點牙齒,整齊的,白白的。“我是許沐陽,您今天的美甲師。來,先坐這兒。”她指了指靠裏的那張椅子,又從旁邊拉了一張小凳子過來,自己坐下。

桑雨眠在她對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桌面上鋪著一塊白色的毛巾。她的手放在上面,顯得有點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因為平時要翻書、打字,留長了不方便。

許沐陽也坐下來,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

“口罩要不要摘下來?做美甲的時候不太方便。”她問,語氣很輕。

桑雨眠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口罩。“不用了,”她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有點含糊,“有點感冒,怕傳染你。”

許沐陽笑著搖了搖頭:“沒事的,我不怕。不過你要是戴著舒服就戴著,不礙事。”

桑雨眠松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松了口氣,也許是因為不用摘口罩,就不用面對那張可能跟她很像的臉。也許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面對對面的人。

許沐陽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厚的色卡,翻開,推到桑雨眠面前。那些顏色在燈光下亮閃閃的,紅的粉的紫的藍的,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有沒有喜歡的款式?”許沐陽問,手指在色卡上輕輕劃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一層淡淡的裸粉色,幾乎看不出來,但襯得手指修長白皙。

桑雨眠看著那些顏色,腦子一片空白。她從來沒做過美甲,也不知道什麽顏色好看,什麽款式適合自己。她來這兒不是為了做美甲的,她是來看人的。

“還沒選好。”她老實地說,“你幫我選吧。”

許沐陽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桑雨眠趕緊把目光移開,落在那些五顏六色的色卡上,假裝在認真挑選。

許沐陽低頭想了想,嘴角彎了彎。“要不我給你做個裸色吧?”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但多了一點篤定,“很百搭,不挑人,做完顯得手很幹凈。”

桑雨眠點點頭。“好。”

做美甲的過程很安靜。

許沐陽先給她修甲型,砂條在指甲邊緣輕輕磨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她低著頭,離得很近,桑雨眠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修得很仔細,每修完一個指甲都會停下來看一看,用指腹摸一摸邊緣,確認光滑了才繼續下一個。

“你的甲床長得很好看,”許沐陽一邊修一邊說,“修成方圓形最合適,顯得手指更修長。”

桑雨眠“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著許沐陽的手,那雙手很巧,動作輕快又穩當。她的指甲也修得很整齊,塗著一層淡淡的透明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修完甲型,塗軟化劑,推死皮,剪死皮。每一步許沐陽都做得很仔細,該輕的時候輕,該重的時候重,偶爾會停下來問她疼不疼。桑雨眠搖搖頭,說不疼。其實有一點疼,但那種疼很輕,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店裏很安靜。窗邊那個女生已經做完走了。另一個美甲師在收拾工具,偶爾發出一點輕微的碰撞聲。暖氣管道咕嚕咕嚕地響,像是誰在打瞌睡。

桑雨眠坐在那裏,手放在桌上,任許沐陽擺弄。她覺得自己像個木偶,線被牽在對面那個人手裏,一動都不能動。

“你好像有點緊張。”許沐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桑雨眠楞了一下。“有嗎?”

“有。”許沐陽笑了,擡起頭看她,“你從進來就一直繃著,肩膀都沒松下來過。第一次做美甲?”

桑雨眠點點頭。“很明顯嗎?”

“也不是很明顯,”許沐陽把她的手翻過來,開始塗底膠,“就是感覺你有點放不開。沒事的,放輕松。”

桑雨眠沒說話。她不是放不開,她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怕說多了,會露餡;怕問多了,會引起懷疑。她只能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

“你的手很好看。”許沐陽又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讚嘆,“骨節分明,手指又細又長,皮膚也白。做完後肯定很好看。”

桑雨眠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朵開始發燙。她慶幸自己戴著口罩,那張被誇紅的臉被遮住了大半。

“謝謝。”她說,聲音悶悶的。

許沐陽笑了笑,沒再說話,繼續低頭塗甲油。她的手很穩,每一筆都很均勻,從指甲根部到指尖,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重覆。

桑雨眠看著那雙手,忽然覺得,這個人做什麽事都是這樣吧——不急不慢的,穩穩當當的,讓人覺得很安心。

“你是不是平時不太塗護手霜?”許沐陽忽然問。

桑雨眠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手指邊緣有點幹,”許沐陽指了指她指關節處那一點點起皮的地方,“冬天要塗護手霜,不然容易裂。你手這麽好看,要好好保養。”

桑雨眠“哦”了一聲,心裏有點暖。她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關心過了。奶奶會關心她吃沒吃飽、穿沒穿暖,但不會關心她的手幹不幹、要不要塗護手霜。那些太細了,細到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會註意到。

話題就這麽打開了。

得知桑雨眠是大一學生後,許沐陽閑閑側過臉,目光輕柔地落在桑雨眠身上,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好奇:“你學什麽專業的呀?我學的數媒。”

“中文。”桑雨眠輕聲回著,沒什麽波瀾。

這兩個字剛入耳,許沐陽的眼睛倏地亮了,眉眼彎起柔和的弧度,聲音都輕快了些許:“我也特別喜歡中文,高中時候語文向來是我最拿手的科目,作文還總被老師當作範文,在全班逐字逐句地念。”

桑雨眠微微擡眸,眼底漾開淺淺的訝異,輕聲追問:“那你怎麽沒選中文,反倒選了數媒呢?”

許沐陽聞言,輕輕垂落眼簾,長睫顫了顫,指尖慢悠悠地撚著衣料邊角,沈默了兩三秒,再擡眼時,眼神溫柔又澄澈,帶著獨屬於她的赤誠與認真,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因為畫畫也是另一種溫柔的表達方式啊,有些藏在心底的細碎心緒,有些難以用文字描摹的畫面與情緒,寫不出來,可拿起畫筆,就能清清楚楚地講出來,也能好好地安放。”

“那你呢?”許沐陽問她,“為什麽學中文?”

桑雨眠垂眸靜思片刻,聲音輕緩:“大概是因為偏愛文字吧。小時候性子安靜,總愛捧著書打發時光,慢慢就覺得,那些橫豎撇捺拼湊起來的字句,都是有溫度、有心跳的。”

許沐陽擡眸靜靜看著她,眸底泛起一層柔和的光,像是被這份細膩的心境輕輕觸動了。

她放緩語氣:“現在的你,身邊也有能讀懂這些文字溫度的人相伴了吧?”

桑雨眠微微一怔,腦海裏依次閃過那些鮮活的面孔與溫暖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心底漸漸漾開柔軟的漣漪。

她輕輕頷首,聲音裏多了幾分篤定的溫柔:“嗯,已經有了。”

許沐陽笑了,笑得很開心,像是替她高興似的。

底膠塗完,照燈。許沐陽把她的手放進光療燈裏,按下開關,紫光嗡嗡地亮起來。她的手在燈下顯得更白了,骨節分明,指甲上塗著一層薄薄的透明膠體,在燈光下亮亮的。

“你平時喜歡做什麽?”許沐陽問。

“看書,寫東西。”桑雨眠說,“你呢?”

“畫畫,看電影,偶爾去公園走走。”許沐陽頓了頓,“我還喜歡做飯,但做得不好,每次都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

桑雨眠想象她系著圍裙、手忙腳亂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你看起來不像會把廚房弄亂的人。”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許沐陽也笑了,笑聲脆脆的,像什麽東西碎了,“我室友說我做飯像在打仗,鍋碗瓢盆滿天飛。”

桑雨眠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口罩上面露出的那一點點皮膚微微泛紅。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好玩。不是那種故意逗你笑的、用力過猛的好玩,而是她本身就是這樣的,溫柔的,活潑的,像一條小溪,安安靜靜地流著,但你往水裏扔一顆石子,它就會泛起好看的漣漪。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想象。她以為許沐陽會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的人,校花嘛,風雲人物嘛,總該有點架子。但許沐陽不是,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生,會緊張,會笑,會做飯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會給人做美甲的時候聊聊天,誇一句“你的手很好看”。

“好了。”許沐陽把她的手從燈下拿出來,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一步,塗封層。”

她塗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每一筆都小心翼翼的,塗完一個指甲就停下來看一看,用筆尖把邊角修一修,確認沒有漏掉的地方,才塗下一個。

塗完了,又照了一次燈。

“行了。”許沐陽把她的手捧在手心裏,仔細端詳著,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她的手指很暖,掌心的溫度透過桑雨眠的皮膚傳過來,暖暖的。

“怎麽樣?”許沐陽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好看吧?”

桑雨眠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個指甲塗著淡淡的裸粉色,很薄,很透,不張揚,不濃烈,但襯得手指修長白皙,幹幹凈凈的。

“好看。”她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真誠。

許沐陽笑得更開心了。她從抽屜裏拿出手機,解鎖,打開相機,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桑雨眠。

“我能拍張照嗎?就拍手。”她比劃了一下,“我想發朋友圈宣傳一下。你放心,不拍臉。”

桑雨眠點了點頭。

許沐陽把她的手放在白色毛巾上,調整了一下角度,拍了兩張。拍完之後她低頭看照片,放大看了看細節,滿意地收起了手機。

“謝謝你啊。”她說。

“應該我謝你。”桑雨眠站起來,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手機冰涼的邊框。

許沐陽送她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又響了,叮叮當當的,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脆。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街上灰蒙蒙的。

“慢走啊。”許沐陽站在門口,笑著跟她揮手。

桑雨眠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許沐陽還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手插在口袋裏,正低頭看手機。大概是剛才拍的那張照片,嘴角彎著,笑意從側面看過去格外明顯。

桑雨眠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在暮色裏端詳了一下。淡淡的裸粉色,襯得手指修長白皙。

她想,這個人真有意思。做美甲的時候安安靜靜的,像一汪不會說話的水。但聊起天來,又像一條叮叮咚咚的小溪,藏著一整個活潑的世界。

第二天中午,桑雨眠和蘇晚從食堂出來,沿著銀杏道往宿舍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光禿禿的樹枝照得發亮。

蘇晚在說下午的課有多無聊,說老師一開口她就想睡覺。桑雨眠聽著,腦子裏還在想昨天的事。

走到圖書館前面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米白色的大衣,圍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頭發披散著,被風吹起來幾縷。她旁邊還有一個女生,短頭發,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說著什麽,笑得很開心。

是桑雨眠的腳步頓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手縮進口袋裏,低下頭,想假裝沒看見。但許沐陽已經看到她了。

“哎?是你!”許沐陽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她旁邊的短發女生楞了一下,也跟著過來了。桑雨眠站在那裏,腦子一片空白。她明明戴著口罩的,昨天全程都沒摘下來過,許沐陽是怎麽認出她的?

“學妹,好巧。”

許沐陽站在她面前,唇角彎著淺淺的笑,語氣自然又熟稔。陽光斜斜灑在她臉上,將纖長的睫毛鍍上一層柔光,眼尾微微彎起。

桑雨眠一時沒反應過來,微怔著擡眼,聲音裏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你……怎麽認出我的?”

許沐陽輕輕眨了眨眼,笑意裏添了點狡黠,直白又坦蕩:“因為學妹的眼睛,很漂亮噢。”

桑雨眠瞬間僵住,心跳莫名亂了一拍。一旁的蘇晚也怔住,嘴巴微張,半天沒說出話來。旁邊那個短發女生先是楞了楞,隨即無奈地笑了笑,顯然早已習慣許沐陽這種直白又真誠的誇讚。

“其實昨天就想說了。”許沐陽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你做美甲時一直安安靜靜的,只露出一雙眼睛。我當時就在想,這雙眼睛生得真幹凈,又大又亮,跟小鹿似的。”

桑雨眠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她的臉燒得厲害,耳朵尖都紅了。她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許沐陽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我先走啦,下次再來找我做美甲啊。”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那個短發女生跟在後面,走遠了還能聽到她在問:“誰啊?你朋友?”許沐陽的聲音飄過來,帶著笑意:“一個學妹,昨天來店裏做美甲的。眼睛特別漂亮,你剛才沒看到嗎?”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裏。

蘇晚還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眠眠,”她戳了戳桑雨眠的胳膊,“許學姐剛才誇你眼睛好看?”

桑雨眠沒說話,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她還說你像小鹿?”蘇晚追上來,語氣裏帶著一點不可置信,還有一點八卦的味道,“許學姐平時不是這樣的吧?她不是溫柔女神嗎?剛才怎麽……”

“走了走了。”桑雨眠打斷她,加快了腳步。

蘇晚只好閉嘴,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了:“對了,你什麽時候去做的美甲?我怎麽不知道?”

“昨天。”

“跟誰去的?”

“自己。”

“怎麽不叫我?”

桑雨眠沒回答,她此刻心裏亂糟糟的。

回到宿舍,蘇晚終於忍不住了。

“眠眠,你覺得許學姐人怎麽樣?”她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枕頭上,眼睛亮晶晶的。

桑雨眠坐在自己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淡淡的裸粉色,襯得手指修長白皙。

“漂亮。”她說。

“還有呢?”

“溫柔。”

“還有呢?”

桑雨眠想了想。“靈動。”

蘇晚眨了眨眼。“就這些?”

桑雨眠沈默了片刻。昨天美甲店裏的畫面,忽然一幀幀在她腦海裏清晰起來。

許沐陽那句“你好像有點緊張”,語氣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她低頭做美甲時的側臉,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安靜又專註。

還有她看著自己的手,認真說出“你手這麽好看,要好好保養”時的模樣,眼神誠懇得讓人沒法不當真。

以及最後她捧著剛做好的指甲,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自己,一臉期待地問“好看吧”,活像個捧著心愛寶物來獻寶的小孩子。

“眉眼溫柔,靈魂鮮活。”她輕聲呢喃,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像山間清泉,春日暖陽,雨後初晴。”

蘇晚徹底怔住了。她趴在床上,下巴抵著枕頭,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

“眠眠,”她終於小聲開口,“你這到底是誇人,還是在作詩啊?”

桑雨眠淡淡一笑,沒接話,只輕輕翻轉著手腕。燈光落在指甲上,暈開一層溫潤細膩的光澤。

許沐陽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她隨口一句笑著誇讚口罩學妹“眼睛真好看”的瞬間,對面那個看似平靜的人,心底早已掀起她無從察覺的驚濤駭浪。

她不會知道,兩人在路燈下的側臉輪廓近乎重合,不會知道,她們的年歲恰好相差三歲,更不會知道,那個當年被送走的姐姐,和被拋棄的妹妹,竟以這樣毫無征兆的方式,在這座城市裏悄然相逢。

一個安靜做著美甲,一個溫柔為她上色,一個真心讚嘆她的眼睛,一個在心底默默回應,你也是。

這一切,許沐陽對此一無所知。

而桑雨眠也沒打算告訴對方。她自己也說不清心底那份遲疑是什麽,是怕認錯人後的空落,還是怕一旦認對,所有平靜都會被瞬間打破。

她只是隱隱覺得,這樣就很好。可以在校園裏偶然遇見,一聲“學妹”,一聲“學姐”,客氣又疏離,可以在美甲桌前閑談幾句,在路上擦肩而過時點頭示意。可以靠得很近,也可以隨時保持距離。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心底那點隱秘的牽掛,不必言說,自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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