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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淇淋吃到一半，陳燼忽然開口。
“眠眠。”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桑雨眠擡起頭，看著陳燼。
“什麽以後？”
“畢業以後。”陳燼說。他用木勺子輕輕刮著杯底，把最後一點冰淇淋刮幹凈，刮成一個小球，但沒有吃。“工作，還是繼續讀書？”
桑雨眠想了想。
“想繼續讀書。”
“考研？”
“嗯，可能吧。”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沒想好。想考本校的，沈教授的研。”
“沈教授？古代文學？”
“嗯。”
陳燼點點頭，沒再問。他把木勺子放進杯子裏，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桑雨眠看著陳燼。
陳燼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個空了的紙杯。陽光照在他側臉上，他看起來比剛開學的時候瘦了一些。下頜線比以前更分明了，顴骨也突出了一點，臉頰的肉少了一些。
“阿燼。”桑雨眠叫他。
陳燼擡起頭。
“你最近吃飯怎麽樣？”
“還行。”陳燼笑了笑，“怎麽了？”
“你瘦了很多。”
陳燼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桑雨眠：“有嗎？我沒覺得。”
桑雨眠看著陳燼。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在陽光下很明顯。
桑雨眠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陳燼看起來不像生病——精神還好，笑容也跟以前一樣，說話的語氣也沒什麽變化。只是瘦了，只是眼睛下面有點青，只是有時候會走神，只是……她說不清楚。
也許真的只是打球太累了。也許只是最近課多，沒睡好。也許只是入秋了，人的胃口本來就會差一些。
但她心裏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擔心。
“你要好好吃飯。”桑雨眠認真的說。
“好。”
“不要挑食。”
“好。”
“不要熬夜。”
“好。”陳燼笑著看她，“還有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說：“沒了。”
陳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幹燥，手指修長，從她的頭頂一直揉到發尾，動作很輕，像是在揉一只貓。
“知道了，女朋友。”
從奶茶店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六點鐘不到，太陽就沈到地平線以下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晚霞，薄薄的，像被水彩暈開的顏料，慢慢往深藍色裏過渡。
兩個人沿著小街慢慢走。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昏黃溫暖的。街邊的小店亮著燈，有面館，有麻辣燙，有水果店，有人在門口抽煙聊天，有人拎著外賣從裏面出來，有人推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
空氣裏飄著各種各樣的味道——炒菜的油煙味，烤紅薯的甜香味，還有一點點汽車尾氣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獨屬於秋天的、人間煙火的氣味。
陳燼走在桑雨眠旁邊。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以前走路的時候，他總是走得很急，步子大，頻率快，桑雨眠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慢得有點不尋常。
桑雨眠也就放慢腳步，跟著陳燼的節奏，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下周末有空嗎？”陳燼問。
“有。”
“去看電影嗎？”
“好。”
“想看什麽？”
“你定。”
陳燼想了想：“有一部文藝片，聽說不錯。講什麽的我沒仔細看，但導演是拍《路邊野餐》那個，應該不會差。”
“那就看那個。”
陳燼笑了。牽起桑雨眠的手。
兩個人的手垂在兩個人之間，手指交握著，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陳燼的手還是涼的，但桑雨眠的手慢慢變暖了。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大概陳燼的手也暖了一點。
走到宿舍樓下，桑雨眠讓陳燼先走。
“你先上去。”陳燼說。
“你先走。”
陳燼看著桑雨眠，沒有動。
桑雨眠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誰都不肯先走。
路燈的光落在陳燼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淺藍色的衛衣在燈光下變成了暖白色，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搭在額前。他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裏，微微側著頭看桑雨眠，嘴角彎著。
最後陳燼無奈的笑了。
“那我走了。”
“嗯。”
陳燼轉身走了幾步。
走了大概五六步，又回頭看她。
桑雨眠還站在原地。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陳燼腳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被風吹起來了一點，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眠眠。”陳燼叫她。
“嗯？”
“今天很開心。”
陳燼說完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背影在路燈下一個一個地經過，越來越遠。經過第三盞路燈的時候，他又回了一次頭，看見桑雨眠還站在那裏，就揮了揮手。
然後陳燼繼續走。走到小路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宿舍樓的拐角後面。
桑雨眠還站在原地，看著陳燼消失的方向。
路燈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已經沒有人的影子了。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動了路邊灌木叢的葉子，沙沙響。
桑雨眠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蘇晚正在吃泡面。紅燒牛肉味的，整個宿舍都是那個味道。蘇晚盤腿坐在椅子上，頭發用一根鉛筆隨便挽著，面前擺著電腦，屏幕上是一個什麽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的。
聽到門響，蘇晚轉過頭來看桑雨眠。
“你臉怎麽這麽紅？”蘇晚嘴裏還含著面條，含含糊糊地問。
“有嗎？”桑雨眠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燙。
蘇晚把面條吸溜進去，盯著桑雨眠看了好一會兒。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目光像X光一樣，恨不得把她看穿。
然後蘇晚意味深長的笑了，帶著一點“我什麽都知道了”的得意。
“跟男朋友出去了？”
桑雨眠沒說話。但她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來，低頭換拖鞋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蘇晚看見了。
“哦——”蘇晚拖長了尾音，把那個“哦”字拖了有三秒那麽長，然後一臉“我懂了”的表情，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吃泡面。
“行了行了，我不問了。你高興就好。”
桑雨眠沒理蘇晚的調侃。她坐在床上，把筆記本翻開，沈教授批註的那篇短文還夾在裏面。她看了一眼那些紅筆寫的字，又合上了。
手機亮了。
CJ：到宿舍了嗎？
困眠羊：嗯。
CJ：早點睡。
困眠羊：你也是。
CJ：晚安。
困眠羊：晚安。
CJ：好夢。
第二天上課，沈教授果然帶了幾本書來。
下課之後，其他人都走了。桑雨眠等著，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講臺前面。沈教授正彎著腰收拾東西，把卡片一張一張地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動作很慢，很仔細。
沈教授從包裏拿出三本書，放在講臺上。
一本《詩經註析》，程俊英的版本，封面是淡藍色的，已經褪色了，邊角有點卷，書脊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一本《楚辭補註》，洪興祖的，橘紅色的封面，比那本《詩經》新一點，但扉頁上有一個圓形的印章，紅色的，印泥已經幹透了。
還有一本葉嘉瑩的《唐宋詞十七講》，白色的封面，上面印著一朵墨色的荷花。這本書看起來新一些，但書頁也泛黃了，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
“這幾本你先看。”沈教授說，“看完跟我說說感想。不急，慢慢看，看完了再找我聊。”
桑雨眠接過來，捧在手裏，沈甸甸的。三本書疊在一起，大概有兩斤重。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詩經註析》。
扉頁上蓋著沈教授的名字——沈德明，三個字，豎著排的，楷書，一筆一畫都很工整。名字下面有一個日期，用藍黑墨水寫的，已經褪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書裏面有一些鉛筆做的批註。
字跡很輕，像是怕把紙劃破。有的地方只有一兩個字，有的地方寫了好幾行。桑雨眠隨手翻了幾頁，翻到《王風·黍離》那首，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人這一生，能遇到一個‘知我者’，就夠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這是您以前看的？”桑雨眠問。
沈教授點點頭：“很多年了，那會兒我剛到臨江大學。”
沈教授把包拉上，背在肩上。動作比平時慢，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沒說出來。
他看著桑雨眠，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昨天在走廊裏的一樣，不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笑，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更遠的，像在看一個什麽人的影子。
“不急，”沈教授說，“慢慢看。看完了再找我聊。”
“謝謝沈老師。”
沈教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駝著，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啪嗒”聲。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桑雨眠的腳下。
桑雨眠站在教室門口，捧著那三本書，看著沈教授走遠。
那天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翻那本《詩經註析》。
宿舍裏已經熄燈了，只有她的床頭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泛黃的書頁上，把那些褪色的字照得溫暖了一些。
蘇晚和姜禾都睡了。蘇晚的呼吸聲很均勻，偶爾翻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姜禾戴著耳機，大概還在聽什麽東西，但眼睛閉著，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桑雨眠一頁一頁地翻。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一點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了就會碎。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像陽光曬過的紙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幹燥的，溫暖的，讓人覺得很安心。
批註寫得很仔細。有的地方只有一兩個字，比如在“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旁邊，寫著“興也”。有的地方寫了好幾行，密密麻麻的，字很小，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她翻到《周南·關雎》那頁。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不是求而不得，是不敢求。”
桑雨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月光是銀白色的，和床頭燈的橘黃色混在一起，變成了很柔和的米色。
“你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一個學生。”
沈教授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過去了很久的事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
也許他是想起了什麽人，也許他是想把這些書給一個“能讀懂”的人，也許他只是覺得，這些書放在書架上太久了，應該有人翻開它們，看看那些批註，看看那些年輕時候寫下的字。
桑雨眠合上書，放在枕頭旁邊。
書頁在安靜中發出輕輕的“啪”一聲，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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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淇淋吃到一半，陳燼忽然開口。
“眠眠。”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桑雨眠擡起頭，看著陳燼。
“什麽以後？”
“畢業以後。”陳燼說。他用木勺子輕輕刮著杯底，把最後一點冰淇淋刮幹凈，刮成一個小球，但沒有吃。“工作，還是繼續讀書？”
桑雨眠想了想。
“想繼續讀書。”
“考研？”
“嗯，可能吧。”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沒想好。想考本校的，沈教授的研。”
“沈教授？古代文學？”
“嗯。”
陳燼點點頭，沒再問。他把木勺子放進杯子裏，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桑雨眠看著陳燼。
陳燼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個空了的紙杯。陽光照在他側臉上，他看起來比剛開學的時候瘦了一些。下頜線比以前更分明了，顴骨也突出了一點，臉頰的肉少了一些。
“阿燼。”桑雨眠叫他。
陳燼擡起頭。
“你最近吃飯怎麽樣？”
“還行。”陳燼笑了笑，“怎麽了？”
“你瘦了很多。”
陳燼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桑雨眠：“有嗎？我沒覺得。”
桑雨眠看著陳燼。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在陽光下很明顯。
桑雨眠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陳燼看起來不像生病——精神還好，笑容也跟以前一樣，說話的語氣也沒什麽變化。只是瘦了，只是眼睛下面有點青，只是有時候會走神，只是……她說不清楚。
也許真的只是打球太累了。也許只是最近課多，沒睡好。也許只是入秋了，人的胃口本來就會差一些。
但她心裏還是有一點說不清的擔心。
“你要好好吃飯。”桑雨眠認真的說。
“好。”
“不要挑食。”
“好。”
“不要熬夜。”
“好。”陳燼笑著看她，“還有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說：“沒了。”
陳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幹燥，手指修長，從她的頭頂一直揉到發尾，動作很輕，像是在揉一只貓。
“知道了，女朋友。”
從奶茶店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六點鐘不到，太陽就沈到地平線以下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晚霞，薄薄的，像被水彩暈開的顏料，慢慢往深藍色裏過渡。
兩個人沿著小街慢慢走。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昏黃溫暖的。街邊的小店亮著燈，有面館，有麻辣燙，有水果店，有人在門口抽煙聊天，有人拎著外賣從裏面出來，有人推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
空氣裏飄著各種各樣的味道——炒菜的油煙味，烤紅薯的甜香味，還有一點點汽車尾氣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獨屬於秋天的、人間煙火的氣味。
陳燼走在桑雨眠旁邊。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以前走路的時候，他總是走得很急，步子大，頻率快，桑雨眠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慢得有點不尋常。
桑雨眠也就放慢腳步，跟著陳燼的節奏，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下周末有空嗎？”陳燼問。
“有。”
“去看電影嗎？”
“好。”
“想看什麽？”
“你定。”
陳燼想了想：“有一部文藝片，聽說不錯。講什麽的我沒仔細看，但導演是拍《路邊野餐》那個，應該不會差。”
“那就看那個。”
陳燼笑了。牽起桑雨眠的手。
兩個人的手垂在兩個人之間，手指交握著，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陳燼的手還是涼的，但桑雨眠的手慢慢變暖了。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大概陳燼的手也暖了一點。
走到宿舍樓下，桑雨眠讓陳燼先走。
“你先上去。”陳燼說。
“你先走。”
陳燼看著桑雨眠，沒有動。
桑雨眠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誰都不肯先走。
路燈的光落在陳燼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淺藍色的衛衣在燈光下變成了暖白色，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搭在額前。他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裏，微微側著頭看桑雨眠，嘴角彎著。
最後陳燼無奈的笑了。
“那我走了。”
“嗯。”
陳燼轉身走了幾步。
走了大概五六步，又回頭看她。
桑雨眠還站在原地。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陳燼腳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被風吹起來了一點，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眠眠。”陳燼叫她。
“嗯？”
“今天很開心。”
陳燼說完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背影在路燈下一個一個地經過，越來越遠。經過第三盞路燈的時候，他又回了一次頭，看見桑雨眠還站在那裏，就揮了揮手。
然後陳燼繼續走。走到小路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宿舍樓的拐角後面。
桑雨眠還站在原地，看著陳燼消失的方向。
路燈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已經沒有人的影子了。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動了路邊灌木叢的葉子，沙沙響。
桑雨眠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蘇晚正在吃泡面。紅燒牛肉味的，整個宿舍都是那個味道。蘇晚盤腿坐在椅子上，頭發用一根鉛筆隨便挽著，面前擺著電腦，屏幕上是一個什麽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的。
聽到門響，蘇晚轉過頭來看桑雨眠。
“你臉怎麽這麽紅？”蘇晚嘴裏還含著面條，含含糊糊地問。
“有嗎？”桑雨眠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燙。
蘇晚把面條吸溜進去，盯著桑雨眠看了好一會兒。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目光像X光一樣，恨不得把她看穿。
然後蘇晚意味深長的笑了，帶著一點“我什麽都知道了”的得意。
“跟男朋友出去了？”
桑雨眠沒說話。但她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來，低頭換拖鞋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蘇晚看見了。
“哦——”蘇晚拖長了尾音，把那個“哦”字拖了有三秒那麽長，然後一臉“我懂了”的表情，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吃泡面。
“行了行了，我不問了。你高興就好。”
桑雨眠沒理蘇晚的調侃。她坐在床上，把筆記本翻開，沈教授批註的那篇短文還夾在裏面。她看了一眼那些紅筆寫的字，又合上了。
手機亮了。
CJ：到宿舍了嗎？
困眠羊：嗯。
CJ：早點睡。
困眠羊：你也是。
CJ：晚安。
困眠羊：晚安。
CJ：好夢。
第二天上課，沈教授果然帶了幾本書來。
下課之後，其他人都走了。桑雨眠等著，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講臺前面。沈教授正彎著腰收拾東西，把卡片一張一張地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動作很慢，很仔細。
沈教授從包裏拿出三本書，放在講臺上。
一本《詩經註析》，程俊英的版本，封面是淡藍色的，已經褪色了，邊角有點卷，書脊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一本《楚辭補註》，洪興祖的，橘紅色的封面，比那本《詩經》新一點，但扉頁上有一個圓形的印章，紅色的，印泥已經幹透了。
還有一本葉嘉瑩的《唐宋詞十七講》，白色的封面，上面印著一朵墨色的荷花。這本書看起來新一些，但書頁也泛黃了，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
“這幾本你先看。”沈教授說，“看完跟我說說感想。不急，慢慢看，看完了再找我聊。”
桑雨眠接過來，捧在手裏，沈甸甸的。三本書疊在一起，大概有兩斤重。
她翻開最上面那本《詩經註析》。
扉頁上蓋著沈教授的名字——沈德明，三個字，豎著排的，楷書，一筆一畫都很工整。名字下面有一個日期，用藍黑墨水寫的，已經褪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書裏面有一些鉛筆做的批註。
字跡很輕，像是怕把紙劃破。有的地方只有一兩個字，有的地方寫了好幾行。桑雨眠隨手翻了幾頁，翻到《王風·黍離》那首，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人這一生，能遇到一個‘知我者’，就夠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這是您以前看的？”桑雨眠問。
沈教授點點頭：“很多年了，那會兒我剛到臨江大學。”
沈教授把包拉上，背在肩上。動作比平時慢，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沒說出來。
他看著桑雨眠，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昨天在走廊裏的一樣，不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笑，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更遠的，像在看一個什麽人的影子。
“不急，”沈教授說，“慢慢看。看完了再找我聊。”
“謝謝沈老師。”
沈教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駝著，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啪嗒”聲。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桑雨眠的腳下。
桑雨眠站在教室門口，捧著那三本書，看著沈教授走遠。
那天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翻那本《詩經註析》。
宿舍裏已經熄燈了，只有她的床頭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泛黃的書頁上，把那些褪色的字照得溫暖了一些。
蘇晚和姜禾都睡了。蘇晚的呼吸聲很均勻，偶爾翻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姜禾戴著耳機，大概還在聽什麽東西，但眼睛閉著，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桑雨眠一頁一頁地翻。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一點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了就會碎。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像陽光曬過的紙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幹燥的，溫暖的，讓人覺得很安心。
批註寫得很仔細。有的地方只有一兩個字，比如在“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旁邊，寫著“興也”。有的地方寫了好幾行，密密麻麻的，字很小，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她翻到《周南·關雎》那頁。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不是求而不得，是不敢求。”
桑雨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月光是銀白色的，和床頭燈的橘黃色混在一起，變成了很柔和的米色。
“你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一個學生。”
沈教授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過去了很久的事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
也許他是想起了什麽人，也許他是想把這些書給一個“能讀懂”的人，也許他只是覺得，這些書放在書架上太久了，應該有人翻開它們，看看那些批註，看看那些年輕時候寫下的字。
桑雨眠合上書，放在枕頭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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