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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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教授。
沈教授正低頭翻著一本書，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背在身後。他沒戴老花鏡，瞇著眼睛看，大概是忘了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藍襯衫照得發亮。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悄悄走過去算了。但已經來不及了，沈教授擡起頭，看見了她。
他笑了一下。
“桑雨眠同學？”
桑雨眠點點頭，走過去，有點意外老師記得她的名字。一百多號人的大課，她從來沒跟沈教授單獨說過話，他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
“你寫的那篇短文我看了。”沈教授把書合上，放回架子上，“寫得不錯。”
桑雨眠楞了一下，沒想到沈教授這麽快就看完了。上午才布置的，下午就看完了？
“有幾個地方我圈出來了，你可以再想想。”沈教授從隨身帶的那個舊帆布包裏拿出一張紙，遞給她。
是她交上去的那篇短文。她以為沈教授是統一收回去慢慢看的，沒想到他單獨拿出來了。紙上用紅筆做了幾處批註，有的地方畫了波浪線，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有的地方寫了幾個字，字跡很小，但一筆一畫都很清楚。
桑雨眠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
她寫的是陶淵明的“歸”不是歸隱，是歸“無”——哪裏都去不了，所以只能回去。回去也不是回到田園，是回到什麽都沒有的狀態裏。
沈教授在“什麽都沒有”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兩個字：“空？”
然後在最後一行的空白處，寫著一句話：
“你的理解有深度，期待更多交流。”
桑雨眠把那張紙小心地夾進筆記本裏，擡頭想說謝謝。
沈教授已經轉身走了。他走得慢悠悠的，背著手，拖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啪嗒”聲，陽光照在了他花白的頭發上。
桑雨眠站在走廊裏，看著沈教授走遠，手裏捏著筆記本，心裏頭有一點說不清的感動。
期中之後的一次課，講的是李白。
沈教授那天好像特別有精神，穿著一件灰色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連眼鏡腿上的膠布都換了一條新的。他站在講臺上，拿起卡片看了一眼，沒放下，就那麽舉著，開始念《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聲音就很高，像是在跟誰較勁。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聲音更高了，整個人都繃著，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念到這一句的時候，沈教授把卡片往講臺上一拍，聲音忽然爆發出來，像是什麽東西炸開了。他整個人都被那首詩點燃了，眼睛亮得嚇人，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看起來不像五十多歲的人，倒像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教室裏一百多個人，沒有一個出聲的。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他。
念完了，沈教授站在那裏，胸口起伏著，喘了幾口氣。然後他摘下老花鏡，看著底下。
“李白為什麽狂？”
又沒人說話。
這個問題比陶淵明那個更難。李白是詩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狂的人之一，但他的狂到底是什麽？是自信？是傲慢？是才氣使然？還是別的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舉手了。
沈教授點了點頭。
“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死。”桑雨眠說。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
“狂是一種活法，”她繼續說，聲音很穩，但心跳得很快，“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要把每一天都過得像最後一天。他不是不知道死有多可怕，他是太知道了，所以才要狂。”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人只有在知道自己會輸的時候，才敢真的去贏。”
教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教授看著桑雨眠，沈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說得好”的讚許，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慨，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很遠的事情。
他點了點頭。
“課後留下來。”他說。
下課之後，其他人都走了。
蘇晚走的時候在桑雨眠耳邊小聲說了一句“祝你好運”，然後背著書包跑了。
教室裏只剩下桑雨眠和沈教授兩個人。
沈教授坐在講臺後面，摘了老花鏡，放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講臺上，把那些粉筆灰照得亮晶晶的。窗外的銀杏樹沙沙響，幾片葉子從窗口飄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看著桑雨眠。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很有意思。”沈教授說。聲音不像上課時那樣抑揚頓挫了，變得很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為什麽覺得李白知道自己會死？”
桑雨眠想了想，說：“他的詩裏一直有‘死’這個字。‘人生得意須盡歡’，不是因為他想及時行樂，是因為他知道‘盡歡’之後就是盡頭。‘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為什麽要留名？因為留不住別的東西。他是用狂來對抗那個‘留不住’。”
沈教授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鏡，又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麽似的。
“你讀了很多詩？”他問。
“不算多，”桑雨眠說，“就是喜歡。”
“喜歡誰？”
她想了想：“杜甫。還有李商隱。”
“杜甫？”沈教授有點意外，“我以為你們這個年紀會更喜歡李白。”
“李白是天才，”桑雨眠說，“但杜甫是人。天才的苦我夠不著，人的苦我能感覺到。”
沈教授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上課時的笑容不一樣。上課時他笑，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笑，溫和的，鼓勵的，帶著一點距離。但現在這個笑不一樣，像是真的被什麽東西觸動了，眼睛裏有了一點濕意。
“你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一個學生。”沈教授說，“也是學中文的，也喜歡讀詩，也總是能說出一些別人想不到的東西。”
“後來呢？”桑雨眠問。
沈教授沈默了一會兒。
“後來出國了。”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事情。
但桑雨眠覺得，他心裏一定不是這麽平靜的。
她沒再問。
“行了，走吧。”沈教授站起來，把書收進包裏。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拉背包拉鏈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下次上課，我帶幾本書給你看。”
十月底的一個下午，秋天到了最好的時候。天高雲淡，風不大，陽光溫溫的，不冷不熱，穿一件長袖剛剛好。銀杏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剩下的還在綠著，黃綠相間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桑雨眠和陳燼都沒課。
兩個人約好了去學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那家店在臨江大學東門外的一條小街上，叫“茶言茶語”，名字土土的，但奶茶好喝，價格也不貴，是學生們最常去的地方。
店面不大，裝修得很溫馨，暖黃色的燈光，木頭的桌椅，墻上貼滿了便利貼，五顏六色的，寫著各種各樣的留言——“考研上岸”、“六級必過”、“希望他幸福”、“想回家”……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彩色的墻。
桑雨眠到的時候，陳燼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陳燼面前放著兩杯奶茶，一杯是桑雨眠常喝的檸檬茶，一杯是他自己的拿鐵。檸檬茶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看起來已經放了有一會兒了，但吸管還沒拆，塑料紙完好地包著。
桑雨眠在陳燼對面坐下。
“你怎麽知道我想喝這個？”
“你每次都喝這個。”陳燼把檸檬茶推到她面前，順手把吸管的塑料紙撕開，插好，又推過去，動作很自然。
桑雨眠接過來喝了一口。酸甜的，冰涼的，剛好是喜歡的味道。檸檬的酸味和茶的苦味混在一起，被蜂蜜的甜味壓著，喝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裏有一點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陳燼看著桑雨眠喝，嘴角彎著。
陳燼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領口有一點大，露出一點點鎖骨。頭發比軍訓時長了一些，有幾縷垂在額前，被他隨手撥到一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很長，微微往上翹著。
“看什麽？”桑雨眠放下杯子，發現陳燼一直在看她。
“看你。”陳燼說。
就這麽兩個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這杯奶茶挺好喝的。自然得讓人沒法接話。
桑雨眠沒接話，低頭攪著杯子裏的檸檬片。杯子裏有幾片薄薄的檸檬，沈在底部，她用吸管戳它們，戳一下，沈下去，又浮上來。耳朵有點熱。
“眠眠。”陳燼叫她。
桑雨眠擡起頭。
“你喝奶茶的時候，會先咬吸管。”
桑雨眠楞了一下：“什麽？”
“每次都是。”陳燼示範了一下，嘴唇微微嘟起來，做出咬吸管的動作，上牙輕輕咬住吸管的頂端，壓扁了，然後再松開。“先咬一下，再喝。每次都這樣。”
桑雨眠的臉騰地紅了。
“你觀察這個幹嘛？”
“就是註意到了。”陳燼笑了，眼睛彎起來，彎成兩道很好看的弧度，“覺得你好可愛。”
“你……”
桑雨眠瞪了陳燼一眼，低頭繼續喝奶茶。這次刻意不咬吸管，直接把嘴湊上去喝。
陳燼笑出了聲：“現在不咬了。”
“你閉嘴。”
奶茶店裏放著一首很老的歌。桑雨眠聽不出來是誰唱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耳邊慢慢說話。旋律不緊不慢的，跟窗外的陽光和風配在一起，讓人想就這麽坐一下午，什麽都不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頭桌面上落下一塊亮斑，正好照在兩個人放在桌上的手之間。那光斑亮亮的，暖暖的，邊緣有一點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暈開了。
陳燼伸出手，碰了碰桑雨眠的手指。
就碰了一下，指尖碰指尖，輕輕的，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桑雨眠沒縮回去。
陳燼就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比以前涼了一些，但掌心還是幹的，幹燥的，溫暖的。指節分明，骨節突出，輕輕握著她的手指，沒有很用力，像是握著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你的手好涼。”桑雨眠說。
“你的手很暖。”陳燼說。
桑雨眠沒說話。但她把手指張開了一點，讓陳燼握得更緊。
兩個人都沒說話。奶茶店裏的歌換了一首，還是那種輕輕的柔柔的調子。陽光從桌面移到地上，慢慢移動著，像一個不著急趕路的人。
“要不要吃冰淇淋？”陳燼忽然問。
“現在？”
“嗯，他們家的冰淇淋據說很好吃。香草味的，我同學說特別濃。”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十月底吃冰淇淋，好像有點過分。但……陳燼看起來很想讓她嘗一嘗的樣子。
“好。”她說。
陳燼松開她的手，去櫃臺買了一個回來。是香草味的，裝在一個小小的紙杯裏，紙杯是淺棕色的，上面印著店名的logo。冰淇淋上面插著一個木勺子，小小的，扁扁的。
陳燼把冰淇淋推到桑雨眠面前：“嘗嘗。”
桑雨眠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奶味很濃，不是那種香精調出來的假甜，是真的牛奶的味道，醇厚的，綿密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度剛好，不會膩，吃完之後嘴裏還留著一股淡淡的香草味。冰淇淋裏面還有一點點香草籽的顆粒感，咬破了會有一股很特別的香氣。
“好吃嗎？”陳燼問。
“嗯！”桑雨眠又舀了一勺，“真的好吃。”
陳燼看著桑雨眠吃，自己沒動。
“你不吃？”桑雨眠問。
“看你吃就夠了。”
桑雨眠舀了一勺，舉到陳燼面前。
陳燼楞了一下。
桑雨眠就那麽舉著，沒縮回去。木勺子很小，冰淇淋已經開始化了，一滴白色的奶油沿著勺柄慢慢往下淌。
陳燼低頭，張嘴，吃了。
桑雨眠的手指碰到了陳燼的嘴唇。軟軟的，涼涼的。
“好吃嗎？”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好吃。”陳燼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光，亮亮的，像碎金子一樣。“特別好吃。”
桑雨眠低頭繼續吃冰淇淋，但心跳快了一點。就快了一點，她希望陳燼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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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眠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悄悄走過去算了。但已經來不及了，沈教授擡起頭，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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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眠同學？”
桑雨眠點點頭，走過去，有點意外老師記得她的名字。一百多號人的大課，她從來沒跟沈教授單獨說過話，他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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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交上去的那篇短文。她以為沈教授是統一收回去慢慢看的，沒想到他單獨拿出來了。紙上用紅筆做了幾處批註，有的地方畫了波浪線，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有的地方寫了幾個字，字跡很小，但一筆一畫都很清楚。
桑雨眠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
她寫的是陶淵明的“歸”不是歸隱，是歸“無”——哪裏都去不了，所以只能回去。回去也不是回到田園，是回到什麽都沒有的狀態裏。
沈教授在“什麽都沒有”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兩個字：“空？”
然後在最後一行的空白處，寫著一句話：
“你的理解有深度，期待更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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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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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沈教授站在那裏，胸口起伏著，喘了幾口氣。然後他摘下老花鏡，看著底下。
“李白為什麽狂？”
又沒人說話。
這個問題比陶淵明那個更難。李白是詩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狂的人之一，但他的狂到底是什麽？是自信？是傲慢？是才氣使然？還是別的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舉手了。
沈教授點了點頭。
“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死。”桑雨眠說。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
“狂是一種活法，”她繼續說，聲音很穩，但心跳得很快，“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要把每一天都過得像最後一天。他不是不知道死有多可怕，他是太知道了，所以才要狂。”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人只有在知道自己會輸的時候，才敢真的去贏。”
教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教授看著桑雨眠，沈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說得好”的讚許，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慨，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很遠的事情。
他點了點頭。
“課後留下來。”他說。
下課之後，其他人都走了。
蘇晚走的時候在桑雨眠耳邊小聲說了一句“祝你好運”，然後背著書包跑了。
教室裏只剩下桑雨眠和沈教授兩個人。
沈教授坐在講臺後面，摘了老花鏡，放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講臺上，把那些粉筆灰照得亮晶晶的。窗外的銀杏樹沙沙響，幾片葉子從窗口飄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看著桑雨眠。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很有意思。”沈教授說。聲音不像上課時那樣抑揚頓挫了，變得很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為什麽覺得李白知道自己會死？”
桑雨眠想了想，說：“他的詩裏一直有‘死’這個字。‘人生得意須盡歡’，不是因為他想及時行樂，是因為他知道‘盡歡’之後就是盡頭。‘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為什麽要留名？因為留不住別的東西。他是用狂來對抗那個‘留不住’。”
沈教授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鏡，又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麽似的。
“你讀了很多詩？”他問。
“不算多，”桑雨眠說，“就是喜歡。”
“喜歡誰？”
她想了想：“杜甫。還有李商隱。”
“杜甫？”沈教授有點意外，“我以為你們這個年紀會更喜歡李白。”
“李白是天才，”桑雨眠說，“但杜甫是人。天才的苦我夠不著，人的苦我能感覺到。”
沈教授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上課時的笑容不一樣。上課時他笑，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笑，溫和的，鼓勵的，帶著一點距離。但現在這個笑不一樣，像是真的被什麽東西觸動了，眼睛裏有了一點濕意。
“你讓我想起我年輕時候的一個學生。”沈教授說，“也是學中文的，也喜歡讀詩，也總是能說出一些別人想不到的東西。”
“後來呢？”桑雨眠問。
沈教授沈默了一會兒。
“後來出國了。”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事情。
但桑雨眠覺得，他心裏一定不是這麽平靜的。
她沒再問。
“行了，走吧。”沈教授站起來，把書收進包裏。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拉背包拉鏈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下次上課，我帶幾本書給你看。”
十月底的一個下午，秋天到了最好的時候。天高雲淡，風不大，陽光溫溫的，不冷不熱，穿一件長袖剛剛好。銀杏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剩下的還在綠著，黃綠相間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桑雨眠和陳燼都沒課。
兩個人約好了去學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那家店在臨江大學東門外的一條小街上，叫“茶言茶語”，名字土土的，但奶茶好喝，價格也不貴，是學生們最常去的地方。
店面不大，裝修得很溫馨，暖黃色的燈光，木頭的桌椅，墻上貼滿了便利貼，五顏六色的，寫著各種各樣的留言——“考研上岸”、“六級必過”、“希望他幸福”、“想回家”……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彩色的墻。
桑雨眠到的時候，陳燼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陳燼面前放著兩杯奶茶，一杯是桑雨眠常喝的檸檬茶，一杯是他自己的拿鐵。檸檬茶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看起來已經放了有一會兒了，但吸管還沒拆，塑料紙完好地包著。
桑雨眠在陳燼對面坐下。
“你怎麽知道我想喝這個？”
“你每次都喝這個。”陳燼把檸檬茶推到她面前，順手把吸管的塑料紙撕開，插好，又推過去，動作很自然。
桑雨眠接過來喝了一口。酸甜的，冰涼的，剛好是喜歡的味道。檸檬的酸味和茶的苦味混在一起，被蜂蜜的甜味壓著，喝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裏有一點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陳燼看著桑雨眠喝，嘴角彎著。
陳燼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領口有一點大，露出一點點鎖骨。頭發比軍訓時長了一些，有幾縷垂在額前，被他隨手撥到一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很長，微微往上翹著。
“看什麽？”桑雨眠放下杯子，發現陳燼一直在看她。
“看你。”陳燼說。
就這麽兩個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這杯奶茶挺好喝的。自然得讓人沒法接話。
桑雨眠沒接話，低頭攪著杯子裏的檸檬片。杯子裏有幾片薄薄的檸檬，沈在底部，她用吸管戳它們，戳一下，沈下去，又浮上來。耳朵有點熱。
“眠眠。”陳燼叫她。
桑雨眠擡起頭。
“你喝奶茶的時候，會先咬吸管。”
桑雨眠楞了一下：“什麽？”
“每次都是。”陳燼示範了一下，嘴唇微微嘟起來，做出咬吸管的動作，上牙輕輕咬住吸管的頂端，壓扁了，然後再松開。“先咬一下，再喝。每次都這樣。”
桑雨眠的臉騰地紅了。
“你觀察這個幹嘛？”
“就是註意到了。”陳燼笑了，眼睛彎起來，彎成兩道很好看的弧度，“覺得你好可愛。”
“你……”
桑雨眠瞪了陳燼一眼，低頭繼續喝奶茶。這次刻意不咬吸管，直接把嘴湊上去喝。
陳燼笑出了聲：“現在不咬了。”
“你閉嘴。”
奶茶店裏放著一首很老的歌。桑雨眠聽不出來是誰唱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耳邊慢慢說話。旋律不緊不慢的，跟窗外的陽光和風配在一起，讓人想就這麽坐一下午，什麽都不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頭桌面上落下一塊亮斑，正好照在兩個人放在桌上的手之間。那光斑亮亮的，暖暖的，邊緣有一點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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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好涼。”桑雨眠說。
“你的手很暖。”陳燼說。
桑雨眠沒說話。但她把手指張開了一點，讓陳燼握得更緊。
兩個人都沒說話。奶茶店裏的歌換了一首，還是那種輕輕的柔柔的調子。陽光從桌面移到地上，慢慢移動著，像一個不著急趕路的人。
“要不要吃冰淇淋？”陳燼忽然問。
“現在？”
“嗯，他們家的冰淇淋據說很好吃。香草味的，我同學說特別濃。”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十月底吃冰淇淋，好像有點過分。但……陳燼看起來很想讓她嘗一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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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松開她的手，去櫃臺買了一個回來。是香草味的，裝在一個小小的紙杯裏，紙杯是淺棕色的，上面印著店名的logo。冰淇淋上面插著一個木勺子，小小的，扁扁的。
陳燼把冰淇淋推到桑雨眠面前：“嘗嘗。”
桑雨眠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奶味很濃，不是那種香精調出來的假甜，是真的牛奶的味道，醇厚的，綿密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度剛好，不會膩，吃完之後嘴裏還留著一股淡淡的香草味。冰淇淋裏面還有一點點香草籽的顆粒感，咬破了會有一股很特別的香氣。
“好吃嗎？”陳燼問。
“嗯！”桑雨眠又舀了一勺，“真的好吃。”
陳燼看著桑雨眠吃，自己沒動。
“你不吃？”桑雨眠問。
“看你吃就夠了。”
桑雨眠舀了一勺，舉到陳燼面前。
陳燼楞了一下。
桑雨眠就那麽舉著，沒縮回去。木勺子很小，冰淇淋已經開始化了，一滴白色的奶油沿著勺柄慢慢往下淌。
陳燼低頭，張嘴，吃了。
桑雨眠的手指碰到了陳燼的嘴唇。軟軟的，涼涼的。
“好吃嗎？”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好吃。”陳燼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光，亮亮的，像碎金子一樣。“特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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