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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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十月，秋天總算是來了。
來得不聲不響的，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先是風變了方向，從江面上吹過來的時候帶了點涼意，不再是夏天那種黏糊糊的熱，而是幹爽的，拂在臉上像被什麽薄薄的東西擦過。
然後是光變了顏色，夏天的太陽是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到了十月就慢慢轉成了淡金色，照在什麽東西上都像鍍了一層蜜，溫溫吞吞的，讓人想瞇起眼睛打個盹。
校園裏的銀杏樹最知道時節。也不知道是哪一夜的工夫，葉子就開始變黃了，透亮的、飽滿的、像被誰用畫筆一層一層染上去的黃。風一吹，葉子就打著旋兒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離開枝頭似的。
人行道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那聲音脆生生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心裏頭也跟著酥了一下。
桑雨眠每天早上穿過那條銀杏道去上課。書包裏裝著課本和筆記本，有時候還塞一個蘋果或者一盒牛奶。
蘇晚總說她不吃早飯，她就養成了在包裏放點東西的習慣，雖然十次裏有八次到了教室才想起來，然後又懶得吃。
她走路不快不慢的，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偶爾被一片落在肩頭的葉子驚動了，才擡起頭來看看那棵剛剛“偷襲”了她的樹。
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彎腰撿一片剛落的葉子，夾進書頁裏。她挑的都是那種黃得最透的，形狀也好看的，橢圓的，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葉脈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展開。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撿，就是覺得好看，覺得這麽好看的東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可惜。
蘇晚第一次看見她撿葉子的時候笑了半天，說：“你是小學生嗎？還撿落葉做書簽？”
桑雨眠沒理蘇晚，把葉子小心地夾進《古代文學》課本的扉頁後面。
後來蘇晚也撿了。兩個人蹲在銀杏樹下頭挑挑揀揀的，像兩個在菜市場裏選菜的阿姨。姜禾路過的時候拿手機拍了張照，說這是“文學院女大學生的迷惑行為大賞”。
古代文學課在文學院三樓的大教室。那間教室特別大，能坐一百五十多個人，座椅是老式的翻板椅，坐上去會吱呀響一聲。黑板是墨綠色的，不是現在常見的那種白板，擦的時候粉筆灰會揚起來，在陽光裏飄成一團一團的，像小小的雲。
每次上課都坐得滿滿當當的。這門課是文學院的必修課，再加上外院來蹭課的，有時候連過道裏都坐著人。
桑雨眠習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最好，離黑板不遠不近，擡頭能看清板書，低頭不會被老師註意到，往窗外看還能看見一棵銀杏樹的樹梢。
蘇晚坐她旁邊，兩個人共用一本教材。
蘇晚老忘帶書，每次都是理直氣壯地把桑雨眠的書往中間一推，說“一起看”。姜禾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她選了經管院的雙學位，時間經常沖突，能來的日子就會帶一杯咖啡，偷偷放在桌角，趁老師轉身的時候喝一口。
教這門課的教授姓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了一半，戴一副老式的金邊老花鏡，鏡腿上纏著一圈膠布。據說是上次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舍不得換新的，就用膠布纏了纏接著用。
他講課的時候不喜歡坐著，喜歡背著手在講臺上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字正腔圓的，帶著一點點老派知識分子的腔調，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沈教授講課跟別的老師不一樣。別的老師照著課本念，照著PPT講，一章一章往下推，沈教授不這樣。
他上課就拿著幾張手寫的卡片往講臺上一放，那卡片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邊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還用透明膠帶粘著，然後就開始了。
從《詩經》說到《楚辭》，從建安七子說到唐宋八大家，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有時候講著講著就背出一大段原文，聲音抑揚頓挫，該高的時候高，該低的時候低，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又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桑雨眠第一次上沈教授的課就被震住了。她從小喜歡讀詩，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念詩給她聽。
那不是念，是活過來了。那些字不再是紙上的墨跡，變成了有聲音、有溫度、有呼吸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沈教授嘴裏走出來，站在教室中央，活生生的。
那一整節課她都沒走神，筆記記了滿滿五頁。蘇晚偷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這也太認真了吧？”
那天講的是陶淵明。
沈教授站在講臺上，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一張卡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沒急著講，先沈默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麽事情。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一下，把銀杏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然後他開始念《歸去來兮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事情。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念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又高了一點，像是在勸別人，又像是在勸自己。
念到“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他微微瞇著眼睛，頭輕輕晃著，整個人都沈浸在裏面了。
念完了，沈教授摘下老花鏡，拿在手裏，看著底下那些埋頭記筆記的學生。
教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覺得，陶淵明是真的快樂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底下的人都楞了一下。有人擡起頭來，有人停了筆，有人互相看了看。
沒人說話。
這種問題不好回答。說快樂吧，太淺薄了，人家陶淵明“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你說他快樂，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說不快樂吧，又顯得自作聰明，好像別人都讀不懂就你讀懂了似的。
教室裏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
沈教授站在那裏，手裏捏著老花鏡，等著。他不急，他好像有的是時間。
桑雨眠擡起頭，看著講臺上的沈教授。他站在窗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發照得發亮，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被歲月刻出來的。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什麽波瀾，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麽東西。
桑雨眠舉手了。
沈教授點了點頭。
“我覺得他不快樂。”桑雨眠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裏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這句話問的不是田園，是他自己。他不是在問要不要回去，是在問回去了之後該怎麽辦。”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田園荒了可以重新種，但人荒了，種什麽？”
這句話說完，教室裏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銀杏葉落地的聲音。
蘇晚在旁邊偷偷看桑雨眠，眼神裏有一點驚訝，還有一點“我室友怎麽這麽厲害”的驕傲。
沈教授看著桑雨眠，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她，像是在打量一個什麽有意思的東西。然後他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粉筆灰揚起來。
“課後寫一篇短文，”沈教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談談你對陶淵明‘歸’的理解。不要求字數，寫你自己想的。不要去找參考書，不要上網查，就寫你自己心裏想的。”
他把“你自己”三個字說得很重。
下課之後，蘇晚拉著桑雨眠的胳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剛才也太厲害了吧？全班就你一個人回答，一百多個人啊，就你一個！”
桑雨眠笑著搖搖頭：“我就是隨便說的。”
“隨便說能說成這樣？”蘇晚不信，“你‘隨便說’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麽有道理？讓我這種真的隨便說的人怎麽活？”
桑雨眠被蘇晚逗笑樂了，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走吧，下節課要遲到了。”
那天下午沒課，桑雨眠去圖書館還書。
圖書館在三樓，要走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左邊是一排窗戶，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亮堂堂的。走廊的右邊是一排書架，放著一些過期的期刊和不太有人借的老書，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桑雨眠低著頭走路，心裏還在想著上午那節課。陶淵明那句“歸去來兮”一直在她腦子裏轉，像一首怎麽都停不下來的歌。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擡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書架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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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天總算是來了。
來得不聲不響的，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先是風變了方向，從江面上吹過來的時候帶了點涼意，不再是夏天那種黏糊糊的熱，而是幹爽的，拂在臉上像被什麽薄薄的東西擦過。
然後是光變了顏色，夏天的太陽是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到了十月就慢慢轉成了淡金色，照在什麽東西上都像鍍了一層蜜，溫溫吞吞的，讓人想瞇起眼睛打個盹。
校園裏的銀杏樹最知道時節。也不知道是哪一夜的工夫，葉子就開始變黃了，透亮的、飽滿的、像被誰用畫筆一層一層染上去的黃。風一吹，葉子就打著旋兒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離開枝頭似的。
人行道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那聲音脆生生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心裏頭也跟著酥了一下。
桑雨眠每天早上穿過那條銀杏道去上課。書包裏裝著課本和筆記本，有時候還塞一個蘋果或者一盒牛奶。
蘇晚總說她不吃早飯，她就養成了在包裏放點東西的習慣，雖然十次裏有八次到了教室才想起來，然後又懶得吃。
她走路不快不慢的，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偶爾被一片落在肩頭的葉子驚動了，才擡起頭來看看那棵剛剛“偷襲”了她的樹。
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彎腰撿一片剛落的葉子，夾進書頁裏。她挑的都是那種黃得最透的，形狀也好看的，橢圓的，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葉脈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展開。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撿，就是覺得好看，覺得這麽好看的東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可惜。
蘇晚第一次看見她撿葉子的時候笑了半天，說：“你是小學生嗎？還撿落葉做書簽？”
桑雨眠沒理蘇晚，把葉子小心地夾進《古代文學》課本的扉頁後面。
後來蘇晚也撿了。兩個人蹲在銀杏樹下頭挑挑揀揀的，像兩個在菜市場裏選菜的阿姨。姜禾路過的時候拿手機拍了張照，說這是“文學院女大學生的迷惑行為大賞”。
古代文學課在文學院三樓的大教室。那間教室特別大，能坐一百五十多個人，座椅是老式的翻板椅，坐上去會吱呀響一聲。黑板是墨綠色的，不是現在常見的那種白板，擦的時候粉筆灰會揚起來，在陽光裏飄成一團一團的，像小小的雲。
每次上課都坐得滿滿當當的。這門課是文學院的必修課，再加上外院來蹭課的，有時候連過道裏都坐著人。
桑雨眠習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最好，離黑板不遠不近，擡頭能看清板書，低頭不會被老師註意到，往窗外看還能看見一棵銀杏樹的樹梢。
蘇晚坐她旁邊，兩個人共用一本教材。
蘇晚老忘帶書，每次都是理直氣壯地把桑雨眠的書往中間一推，說“一起看”。姜禾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她選了經管院的雙學位，時間經常沖突，能來的日子就會帶一杯咖啡，偷偷放在桌角，趁老師轉身的時候喝一口。
教這門課的教授姓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了一半，戴一副老式的金邊老花鏡，鏡腿上纏著一圈膠布。據說是上次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舍不得換新的，就用膠布纏了纏接著用。
他講課的時候不喜歡坐著，喜歡背著手在講臺上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聲音不高不低，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字正腔圓的，帶著一點點老派知識分子的腔調，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沈教授講課跟別的老師不一樣。別的老師照著課本念，照著PPT講，一章一章往下推，沈教授不這樣。
他上課就拿著幾張手寫的卡片往講臺上一放，那卡片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邊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還用透明膠帶粘著，然後就開始了。
從《詩經》說到《楚辭》，從建安七子說到唐宋八大家，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有時候講著講著就背出一大段原文，聲音抑揚頓挫，該高的時候高，該低的時候低，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又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桑雨眠第一次上沈教授的課就被震住了。她從小喜歡讀詩，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念詩給她聽。
那不是念，是活過來了。那些字不再是紙上的墨跡，變成了有聲音、有溫度、有呼吸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沈教授嘴裏走出來，站在教室中央，活生生的。
那一整節課她都沒走神，筆記記了滿滿五頁。蘇晚偷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這也太認真了吧？”
那天講的是陶淵明。
沈教授站在講臺上，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一張卡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沒急著講，先沈默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麽事情。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一下，把銀杏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然後他開始念《歸去來兮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事情。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念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又高了一點，像是在勸別人，又像是在勸自己。
念到“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他微微瞇著眼睛，頭輕輕晃著，整個人都沈浸在裏面了。
念完了，沈教授摘下老花鏡，拿在手裏，看著底下那些埋頭記筆記的學生。
教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覺得，陶淵明是真的快樂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底下的人都楞了一下。有人擡起頭來，有人停了筆，有人互相看了看。
沒人說話。
這種問題不好回答。說快樂吧，太淺薄了，人家陶淵明“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你說他快樂，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說不快樂吧，又顯得自作聰明，好像別人都讀不懂就你讀懂了似的。
教室裏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
沈教授站在那裏，手裏捏著老花鏡，等著。他不急，他好像有的是時間。
桑雨眠擡起頭，看著講臺上的沈教授。他站在窗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發照得發亮，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被歲月刻出來的。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什麽波瀾，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麽東西。
桑雨眠舉手了。
沈教授點了點頭。
“我覺得他不快樂。”桑雨眠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裏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這句話問的不是田園，是他自己。他不是在問要不要回去，是在問回去了之後該怎麽辦。”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田園荒了可以重新種，但人荒了，種什麽？”
這句話說完，教室裏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銀杏葉落地的聲音。
蘇晚在旁邊偷偷看桑雨眠，眼神裏有一點驚訝，還有一點“我室友怎麽這麽厲害”的驕傲。
沈教授看著桑雨眠，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她，像是在打量一個什麽有意思的東西。然後他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粉筆灰揚起來。
“課後寫一篇短文，”沈教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談談你對陶淵明‘歸’的理解。不要求字數，寫你自己想的。不要去找參考書，不要上網查，就寫你自己心裏想的。”
他把“你自己”三個字說得很重。
下課之後，蘇晚拉著桑雨眠的胳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剛才也太厲害了吧？全班就你一個人回答，一百多個人啊，就你一個！”
桑雨眠笑著搖搖頭：“我就是隨便說的。”
“隨便說能說成這樣？”蘇晚不信，“你‘隨便說’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麽有道理？讓我這種真的隨便說的人怎麽活？”
桑雨眠被蘇晚逗笑樂了，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走吧，下節課要遲到了。”
那天下午沒課，桑雨眠去圖書館還書。
圖書館在三樓，要走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左邊是一排窗戶，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亮堂堂的。走廊的右邊是一排書架，放著一些過期的期刊和不太有人借的老書，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桑雨眠低著頭走路，心裏還在想著上午那節課。陶淵明那句“歸去來兮”一直在她腦子裏轉，像一首怎麽都停不下來的歌。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擡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書架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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