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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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男朋友
九月底的時候，宿舍裏最後一個人終於來了。
是個短頭發的女生，叫莊穎。行李箱很大，是那種二十八寸的巨型款，推進來的時候輪子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轟隆聲，像開進來一輛小型貨車。
裏面的東西也很多——衣服、鞋子、零食、化妝品，還有一臺看著就貴的筆記本，往櫃子裏塞了半天才塞完，期間還因為櫃門關不上而用力拍了兩下，搞得整個宿舍都在震。
莊穎進宿舍的時候沒打招呼，整理東西的時候也沒說話，全程戴著耳機，表情冷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項被迫的任務。蘇晚主動搭話，問她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莊穎也只是“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擡。
桑雨眠沒太在意。每個人性格不一樣，不愛說話也正常。她剛來的時候也沒怎麽說話，蘇晚大概也覺得她不好相處。
但很快桑雨眠就發現，莊穎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愛跟她們說話。
莊穎每天晚上在宿舍打游戲到很晚，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速度快得像在發電報。
耳機裏傳出來的聲音隔著床簾都能聽到——有時候是游戲音效，有時候是隊友的語音，偶爾還有莊穎自己的一聲“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整間宿舍都聽到。
蘇晚提醒過莊穎一次，說“能不能稍微小聲一點點”，莊穎“哦”了一聲，聲音小了一點，但過了大概十分鐘，又恢覆了原樣。
更讓人頭疼的是，莊穎幾乎不去上課。
大學不像高中，老師不會點名，但偶爾會抽查。莊穎就讓她們幫忙答道。第一次是讓蘇晚幫的，蘇晚不好意思拒絕，硬著頭皮應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幸好最後老師沒發現，但蘇晚回到宿舍的時候臉還是紅的，心跳依舊加速的跳著。
後來莊穎就找桑雨眠。
“桑雨眠，明天幫我答道。”
桑雨眠正在看書，擡頭看了莊穎一眼，沒說話。
“就應一聲就行，又不難。”莊穎靠在床邊的梯子上，語氣隨意。
“你自己去吧。”桑雨眠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莊穎楞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好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被噎了一下。但沒說什麽，轉身走了。她的拖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蘇晚在旁邊小聲說：“你這樣她會不會記恨你？”
桑雨眠翻了一頁書：“隨便。”
蘇晚看了桑雨眠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回去了。蘇晚縮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機，不知道在刷什麽。
事情發生在十月初的一個晚上。
那天桑雨眠在跟林梔打視頻。林梔的學校開學晚，軍訓剛結束，正在宿舍裏跟室友分零食。
視頻那頭亂糟糟的，有人喊“林梔你那個薯片給我一片”，又有人喊“這個餅幹好好吃”，還有一個聲音說“林梔你擋到我充電了”。林梔一邊應付她們一邊跟桑雨眠說話，嗓門大得像在跟隔壁樓喊話。
“眠眠！你們學校食堂怎麽樣？好吃嗎？我們學校的簡直難吃死了！我昨天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你猜怎麽著？全是骨頭！連個肉沫都沒有！我懷疑那排骨生前就是骷髏！”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麽意思？好吃還是不好吃？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麽模糊？”
“就還行。”
“你這說了等於沒說！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沒有。”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就是在敷衍我！”
兩個人聊了快一個小時，從食堂聊到宿舍，從宿舍聊到室友，從室友聊到表白墻。
林梔在那邊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薯片差點撒了一床：“你上表白墻了？哈哈哈！陳燼沒吃醋？”
“吃了。”桑雨眠想了想，老實說。
“真的？他怎麽說的？”
“他說他緊張……。”
林梔聽完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緊張？他有什麽好緊張的，全校都知道你是他女朋友。他緊張什麽？緊張有人比他帥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會。”
“然後呢？”
“沒然後了。”
“就這樣？”林梔一臉失望，“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麽浪漫的。”
“什麽？”
林梔哼哼兩聲，往嘴裏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哢嚓哢嚓響，“沒什麽，總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
桑雨眠也笑了。
就在這時，對面的床簾猛地被掀開，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啦”聲，莊穎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又尖又刺耳：
“能不能小聲點！都幾點了還吵！”
桑雨眠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九點五十。
“不好意思。”桑雨眠說，然後對著視頻那頭的林梔說，“我先掛了，晚點聊。”
林梔也聽到了剛才那聲吼，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擔心：“你沒事吧？”
“沒事。”桑雨眠說，“就是室友要休息了。”
“她那個語氣……”林梔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裏面的不滿，“九點五十休息什麽啊？她七老八十了？”
“真沒事，發消息說。”
掛了電話，宿舍裏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平和的安靜，是那種繃著弦的、一碰就要斷的安靜。
蘇晚和姜禾也沒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莊穎的鍵盤聲劈裏啪啦地響著，比剛才還大聲，每一個鍵都按得特別用力，像是在跟鍵盤有仇。
桑雨眠躺下來，給林梔發消息。
木卮：她吼你了？
困眠羊：沒事，確實是有點晚了。
木卮：九點五十哪裏晚了！大學宿舍十一點熄燈！她以為她是誰啊？宿舍長嗎？
困眠羊：算了，不跟她計較。
木卮：你就是太好欺負了！以前高中的時候就這樣，什麽都忍著！你是不是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
困眠羊：不然跟她吵一架嗎。
木卮：你可以跟她講道理啊！
困眠羊：你覺得她像講道理的人嗎？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木卮：不像。
木卮：但你也不能老這樣啊，你又不欠她的。
木卮：算了，你早點睡吧。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回了個晚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有幾道淺淺的鉛筆印，大概是之前住在這裏的人留下的，不知道畫的是什麽，看不太清。
鍵盤聲還在響，桑雨眠漸漸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桑雨眠被一陣聲音吵醒。
不是鬧鐘，是有人翻箱倒櫃的聲音。
櫃門開開關關，鉸鏈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一只老貓在叫。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有什麽東西被拿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來。偶爾還夾雜著幾聲不耐煩的嘆氣，每一聲都拖得很長。
桑雨眠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六點半。
天還沒完全亮，宿舍裏光線很暗，只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桑雨眠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
聲音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莊穎在收拾東西，動作很大，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我不是在吵你們我是在做我自己的事”的理直氣壯。
終於，聲音停了。莊穎拎著包出了門，門被莊穎帶上的時候“砰”的一聲，整間宿舍都震了一下，墻上的掛鐘晃了晃，蘇晚床頭的小玩偶從枕頭上滾了下來。
桑雨眠又躺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有聲音了，才掀開床簾。對面的蘇晚也探出頭來，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瞇成了一條縫，一臉沒睡醒的茫然，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姜禾的床簾也動了動，露出一張同樣無奈的臉。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受這種罪”的疲憊。
蘇晚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氣聲：“六點半啊……她是不是故意的？我們也沒得罪她吧？”
姜禾沒說話，搖了搖頭，然後縮回床簾裏去了，床簾的拉鏈被輕輕拉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桑雨眠也沒說話。她躺了回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的位置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桑雨眠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久到裂縫在桑雨眠眼裏變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最後模糊成了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梔發來的消息。
木卮：眠眠，你那個室友沒再找你麻煩吧？
桑雨眠想了想，回林梔。
困眠羊：沒有，別擔心。
木卮：你別老什麽都自己扛，有事就說。
困眠羊：好好好，真沒有，別擔心。
那邊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
木卮：你以前就這樣，什麽都不說。
木卮：現在還是這樣。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宿舍裏又暗了下來。
那天上午沒課，桑雨眠起來的時候蘇晚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看書，頭發用一根皮筋隨意紮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走了？”桑雨眠問。
蘇晚點點頭：“七點不到就走了，跟誰都沒說。走得特別急，鞋都沒穿好，一只腳踩著鞋後跟走的。”
桑雨眠沒接話，去洗漱了。水龍頭的水有點涼，桑雨眠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回來的時候，蘇晚叫住桑雨眠。
“眠眠。”
“嗯？”
“你昨晚沒事吧？”蘇晚的表情有點擔心，手指捏著書頁，但沒在翻，“她那樣吼你……”
“沒事。”桑雨眠說，拿毛巾擦了擦手，“確實是我沒註意時間。”
蘇晚看著桑雨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蘇晚的目光在桑雨眠臉上停了幾秒，最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下午的時候，陳燼來找桑雨眠。
兩個人在校園裏走了一會兒，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河面上閃著碎金一樣的光。
陳燼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有點幹，起了細細的皮，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沒睡好的痕跡。
“軍訓完了怎麽還這麽累？”桑雨眠問。
“可能還沒緩過來。”陳燼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脖子上的喉結隨著他吞咽的動作滾動了一下，比之前更明顯了。
桑雨眠也看天。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形狀像棉花糖，又像一只趴著的貓。風吹過來，帶著河面的水氣和桂花的甜香。
“陳燼。”
“嗯？”
“你最近吃飯怎麽樣？”
陳燼楞了一下：“還行吧，怎麽了？”
“你瘦了很多。”
陳燼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桑雨眠，笑了：“有嗎？我沒覺得。”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可能肌肉練出來了，看著瘦了而已。”
桑雨眠看著對方。他眼睛下面那道青黑在陽光下很明顯，像一層薄薄的陰影。嘴唇的顏色也不太對，偏白，不像以前那樣有點血色。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比她記憶裏瘦了一圈。
桑雨眠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陳燼看起來不像生病，只是沒精神。也許真的只是軍訓太累了，也許只是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也許只是換季了身體還沒適應。
“你要好好吃飯。”桑雨眠認真的說。
“好。”
“不要挑食。”
“好。”
“不要熬夜。”
“好。”陳燼笑著看桑雨眠，眼睛彎起來，“還有什麽？要不要再加一條‘每天想你’？”
桑雨眠看了陳燼一眼，沒接這個話茬。
陳燼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我知道了，管家婆。”
“誰是你管家婆。”
“你啊。”陳燼說，語氣理所當然，“你不是一直在管我嗎？”
“我沒有。”
“你有。”陳燼伸手揉了揉桑雨眠的頭發，手指從發頂滑到發尾，“從高中就開始管了。”指的是不讓他抽煙那件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動作很輕，那只手以前很暖，今天好像涼了一點。桑雨眠註意到了。
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給陳燼發消息。
困眠羊：睡了嗎？
CJ：還沒。
困眠羊：怎麽不睡？
CJ：在想你。
困眠羊：……油嘴滑舌。
CJ：真心話。而且你不也沒睡嗎？
困眠羊：我這就睡了。
CJ：那你先睡。
困眠羊：你呢？
CJ：我再想你一會兒。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一下。桑雨眠拿起來看。
CJ：晚安。
CJ：明天記得吃早飯。
CJ：不許不吃。
CJ：不吃我會知道的。
困眠羊：知道了。
桑雨眠想了想，猶豫著補充了剩下的話。
困眠羊：晚安，男朋友。
CJ：晚安，眠眠。
宿舍裏安靜下來了。莊穎的鍵盤聲停了，蘇晚的呼吸聲均勻了，姜禾的床簾裏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一切都很安靜。
但桑雨眠沒有馬上睡著。
她想起陳燼的手。那只手以前很暖，今天好像涼了一點。也許只是因為天氣轉涼了，也許只是因為他在外面待久了。
也許只是她想多了。
桑雨眠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那條線很細，很直，像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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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時候，宿舍裏最後一個人終於來了。
是個短頭發的女生，叫莊穎。行李箱很大，是那種二十八寸的巨型款，推進來的時候輪子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轟隆聲，像開進來一輛小型貨車。
裏面的東西也很多——衣服、鞋子、零食、化妝品，還有一臺看著就貴的筆記本，往櫃子裏塞了半天才塞完，期間還因為櫃門關不上而用力拍了兩下，搞得整個宿舍都在震。
莊穎進宿舍的時候沒打招呼，整理東西的時候也沒說話，全程戴著耳機，表情冷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項被迫的任務。蘇晚主動搭話，問她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莊穎也只是“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擡。
桑雨眠沒太在意。每個人性格不一樣，不愛說話也正常。她剛來的時候也沒怎麽說話，蘇晚大概也覺得她不好相處。
但很快桑雨眠就發現，莊穎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愛跟她們說話。
莊穎每天晚上在宿舍打游戲到很晚，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速度快得像在發電報。
耳機裏傳出來的聲音隔著床簾都能聽到——有時候是游戲音效，有時候是隊友的語音，偶爾還有莊穎自己的一聲“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整間宿舍都聽到。
蘇晚提醒過莊穎一次，說“能不能稍微小聲一點點”，莊穎“哦”了一聲，聲音小了一點，但過了大概十分鐘，又恢覆了原樣。
更讓人頭疼的是，莊穎幾乎不去上課。
大學不像高中，老師不會點名，但偶爾會抽查。莊穎就讓她們幫忙答道。第一次是讓蘇晚幫的，蘇晚不好意思拒絕，硬著頭皮應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幸好最後老師沒發現，但蘇晚回到宿舍的時候臉還是紅的，心跳依舊加速的跳著。
後來莊穎就找桑雨眠。
“桑雨眠，明天幫我答道。”
桑雨眠正在看書，擡頭看了莊穎一眼，沒說話。
“就應一聲就行，又不難。”莊穎靠在床邊的梯子上，語氣隨意。
“你自己去吧。”桑雨眠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莊穎楞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好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被噎了一下。但沒說什麽，轉身走了。她的拖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蘇晚在旁邊小聲說：“你這樣她會不會記恨你？”
桑雨眠翻了一頁書：“隨便。”
蘇晚看了桑雨眠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回去了。蘇晚縮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機，不知道在刷什麽。
事情發生在十月初的一個晚上。
那天桑雨眠在跟林梔打視頻。林梔的學校開學晚，軍訓剛結束，正在宿舍裏跟室友分零食。
視頻那頭亂糟糟的，有人喊“林梔你那個薯片給我一片”，又有人喊“這個餅幹好好吃”，還有一個聲音說“林梔你擋到我充電了”。林梔一邊應付她們一邊跟桑雨眠說話，嗓門大得像在跟隔壁樓喊話。
“眠眠！你們學校食堂怎麽樣？好吃嗎？我們學校的簡直難吃死了！我昨天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你猜怎麽著？全是骨頭！連個肉沫都沒有！我懷疑那排骨生前就是骷髏！”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麽意思？好吃還是不好吃？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麽模糊？”
“就還行。”
“你這說了等於沒說！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沒有。”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就是在敷衍我！”
兩個人聊了快一個小時，從食堂聊到宿舍，從宿舍聊到室友，從室友聊到表白墻。
林梔在那邊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薯片差點撒了一床：“你上表白墻了？哈哈哈！陳燼沒吃醋？”
“吃了。”桑雨眠想了想，老實說。
“真的？他怎麽說的？”
“他說他緊張……。”
林梔聽完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緊張？他有什麽好緊張的，全校都知道你是他女朋友。他緊張什麽？緊張有人比他帥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會。”
“然後呢？”
“沒然後了。”
“就這樣？”林梔一臉失望，“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麽浪漫的。”
“什麽？”
林梔哼哼兩聲，往嘴裏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哢嚓哢嚓響，“沒什麽，總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
桑雨眠也笑了。
就在這時，對面的床簾猛地被掀開，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啦”聲，莊穎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又尖又刺耳：
“能不能小聲點！都幾點了還吵！”
桑雨眠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九點五十。
“不好意思。”桑雨眠說，然後對著視頻那頭的林梔說，“我先掛了，晚點聊。”
林梔也聽到了剛才那聲吼，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擔心：“你沒事吧？”
“沒事。”桑雨眠說，“就是室友要休息了。”
“她那個語氣……”林梔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裏面的不滿，“九點五十休息什麽啊？她七老八十了？”
“真沒事，發消息說。”
掛了電話，宿舍裏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平和的安靜，是那種繃著弦的、一碰就要斷的安靜。
蘇晚和姜禾也沒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莊穎的鍵盤聲劈裏啪啦地響著，比剛才還大聲，每一個鍵都按得特別用力，像是在跟鍵盤有仇。
桑雨眠躺下來，給林梔發消息。
木卮：她吼你了？
困眠羊：沒事，確實是有點晚了。
木卮：九點五十哪裏晚了！大學宿舍十一點熄燈！她以為她是誰啊？宿舍長嗎？
困眠羊：算了，不跟她計較。
木卮：你就是太好欺負了！以前高中的時候就這樣，什麽都忍著！你是不是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
困眠羊：不然跟她吵一架嗎。
木卮：你可以跟她講道理啊！
困眠羊：你覺得她像講道理的人嗎？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木卮：不像。
木卮：但你也不能老這樣啊，你又不欠她的。
木卮：算了，你早點睡吧。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回了個晚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上有幾道淺淺的鉛筆印，大概是之前住在這裏的人留下的，不知道畫的是什麽，看不太清。
鍵盤聲還在響，桑雨眠漸漸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桑雨眠被一陣聲音吵醒。
不是鬧鐘，是有人翻箱倒櫃的聲音。
櫃門開開關關，鉸鏈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一只老貓在叫。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有什麽東西被拿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來。偶爾還夾雜著幾聲不耐煩的嘆氣，每一聲都拖得很長。
桑雨眠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六點半。
天還沒完全亮，宿舍裏光線很暗，只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桑雨眠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
聲音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莊穎在收拾東西，動作很大，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我不是在吵你們我是在做我自己的事”的理直氣壯。
終於，聲音停了。莊穎拎著包出了門，門被莊穎帶上的時候“砰”的一聲，整間宿舍都震了一下，墻上的掛鐘晃了晃，蘇晚床頭的小玩偶從枕頭上滾了下來。
桑雨眠又躺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有聲音了，才掀開床簾。對面的蘇晚也探出頭來，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瞇成了一條縫，一臉沒睡醒的茫然，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姜禾的床簾也動了動，露出一張同樣無奈的臉。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受這種罪”的疲憊。
蘇晚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氣聲：“六點半啊……她是不是故意的？我們也沒得罪她吧？”
姜禾沒說話，搖了搖頭，然後縮回床簾裏去了，床簾的拉鏈被輕輕拉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桑雨眠也沒說話。她躺了回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的位置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桑雨眠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久到裂縫在桑雨眠眼裏變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最後模糊成了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梔發來的消息。
木卮：眠眠，你那個室友沒再找你麻煩吧？
桑雨眠想了想，回林梔。
困眠羊：沒有，別擔心。
木卮：你別老什麽都自己扛，有事就說。
困眠羊：好好好，真沒有，別擔心。
那邊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
木卮：你以前就這樣，什麽都不說。
木卮：現在還是這樣。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宿舍裏又暗了下來。
那天上午沒課，桑雨眠起來的時候蘇晚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看書，頭發用一根皮筋隨意紮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走了？”桑雨眠問。
蘇晚點點頭：“七點不到就走了，跟誰都沒說。走得特別急，鞋都沒穿好，一只腳踩著鞋後跟走的。”
桑雨眠沒接話，去洗漱了。水龍頭的水有點涼，桑雨眠捧了一把潑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回來的時候，蘇晚叫住桑雨眠。
“眠眠。”
“嗯？”
“你昨晚沒事吧？”蘇晚的表情有點擔心，手指捏著書頁，但沒在翻，“她那樣吼你……”
“沒事。”桑雨眠說，拿毛巾擦了擦手，“確實是我沒註意時間。”
蘇晚看著桑雨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蘇晚的目光在桑雨眠臉上停了幾秒，最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下午的時候，陳燼來找桑雨眠。
兩個人在校園裏走了一會兒，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河面上閃著碎金一樣的光。
陳燼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有點幹，起了細細的皮，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沒睡好的痕跡。
“軍訓完了怎麽還這麽累？”桑雨眠問。
“可能還沒緩過來。”陳燼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脖子上的喉結隨著他吞咽的動作滾動了一下，比之前更明顯了。
桑雨眠也看天。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慢飄著，形狀像棉花糖，又像一只趴著的貓。風吹過來，帶著河面的水氣和桂花的甜香。
“陳燼。”
“嗯？”
“你最近吃飯怎麽樣？”
陳燼楞了一下：“還行吧，怎麽了？”
“你瘦了很多。”
陳燼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桑雨眠，笑了：“有嗎？我沒覺得。”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可能肌肉練出來了，看著瘦了而已。”
桑雨眠看著對方。他眼睛下面那道青黑在陽光下很明顯，像一層薄薄的陰影。嘴唇的顏色也不太對，偏白，不像以前那樣有點血色。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比她記憶裏瘦了一圈。
桑雨眠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陳燼看起來不像生病，只是沒精神。也許真的只是軍訓太累了，也許只是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也許只是換季了身體還沒適應。
“你要好好吃飯。”桑雨眠認真的說。
“好。”
“不要挑食。”
“好。”
“不要熬夜。”
“好。”陳燼笑著看桑雨眠，眼睛彎起來，“還有什麽？要不要再加一條‘每天想你’？”
桑雨眠看了陳燼一眼，沒接這個話茬。
陳燼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我知道了，管家婆。”
“誰是你管家婆。”
“你啊。”陳燼說，語氣理所當然，“你不是一直在管我嗎？”
“我沒有。”
“你有。”陳燼伸手揉了揉桑雨眠的頭發，手指從發頂滑到發尾，“從高中就開始管了。”指的是不讓他抽煙那件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動作很輕，那只手以前很暖，今天好像涼了一點。桑雨眠註意到了。
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給陳燼發消息。
困眠羊：睡了嗎？
CJ：還沒。
困眠羊：怎麽不睡？
CJ：在想你。
困眠羊：……油嘴滑舌。
CJ：真心話。而且你不也沒睡嗎？
困眠羊：我這就睡了。
CJ：那你先睡。
困眠羊：你呢？
CJ：我再想你一會兒。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一下。桑雨眠拿起來看。
CJ：晚安。
CJ：明天記得吃早飯。
CJ：不許不吃。
CJ：不吃我會知道的。
困眠羊：知道了。
桑雨眠想了想，猶豫著補充了剩下的話。
困眠羊：晚安，男朋友。
CJ：晚安，眠眠。
宿舍裏安靜下來了。莊穎的鍵盤聲停了，蘇晚的呼吸聲均勻了，姜禾的床簾裏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一切都很安靜。
但桑雨眠沒有馬上睡著。
她想起陳燼的手。那只手以前很暖，今天好像涼了一點。也許只是因為天氣轉涼了，也許只是因為他在外面待久了。
也許只是她想多了。
桑雨眠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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