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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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一周，桑雨眠回了江北。張阿姨已經把她的房間收拾過了，床單被套都換成了新的，窗臺上那盆綠蘿長得正好，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
桑雨眠站在窗邊往外看，樓下那棵梧桐樹還是老樣子，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碎金。她想起高三那些日子，每天早出晚歸，從沒註意過這棵樹是什麽時候發芽、什麽時候落葉的。那時候她總是低著頭趕路，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發酸，腦子裏裝滿了公式和單詞。
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
CJ：眠眠～到江北了？
困眠羊：嗯，剛到。
CJ：明天出來？
困眠羊：好。
第二天下午，陳燼在樓下等她。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比以前瘦了一些，小臂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陳燼站在那裏，陽光落在他身上，碎金般的光斑在他肩頭跳躍。他看到桑雨眠就笑了，那個笑和以前一樣，溫和的，讓人安心的，但桑雨眠總覺得他臉色不太好——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沒有以前那種精神。“腿還疼嗎？”桑雨眠問。
“好多了。”陳燼活動了一下腳踝，動作比平常慢半拍，“可能就是這段時間走太多路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桑雨眠想起之前打球時陳燼受過一次傷，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一片青紫，當時他疼得臉都白了，咬著牙沒吭聲，後來去醫務室簡單處理了一下，又說沒事。那之後他好幾個月沒打球，走路偶爾會瘸一下，後來慢慢才好了。
“是不是以前打球那次留下的後遺癥？”桑雨眠擔憂地問。
陳燼想了想，點點頭：“可能吧。那次摔得挺重的，醫生說要多休息，後來也沒怎麽註意。”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並不怎麽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那這次好好養著，別再亂跑了。”
陳燼笑了：“好，聽你的。”
兩個人沿著江邊走，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得桑雨眠的頭發往一邊飄。江邊的柳樹已經開始落葉了，細細的黃葉子飄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
陳燼走在桑雨眠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一些，右腿落地的時候總是輕一些。
“快開學了。”陳燼說。
“嗯。”
“東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桑雨眠頓了頓，“你呢？”
“還沒呢。”
桑雨眠忍不住笑了：“那你趕緊收拾，別到時候忘了帶東西。”
“忘了就找你借。”
“憑什麽找我借？”
“因為你肯定什麽都帶齊了。”陳燼說這話的時候偏過頭看她，眼睛裏有一點狡黠的光。
桑雨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開學那天，天氣很好。
桑雨眠起了個大早，把行李箱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東西。她把洗漱用品裝進袋子，又把充電線纏好塞進側兜，連備用的一板感冒藥都塞了進去。張阿姨在廚房裏煮了餃子，端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白霧在晨光裏升騰。
“多吃點，路上別餓著。”張阿姨把盤子往桑雨眠面前推了推，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桑雨眠吃了幾個，實在吃不下，張阿姨又給她裝了一飯盒，讓她帶著路上吃。飯盒是那種老式的保溫飯盒，外面套著一個深藍色的布袋，拉鏈拉得緊緊的。桑雨眠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飯盒，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手機響了，是陳燼發來的消息。
CJ：出發了？
困眠羊：沒，你呢？
CJ：在樓下等你。
桑雨眠拖著行李箱下樓，陳燼就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身邊也放著一個行李箱。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有幾片落在他的行李箱上，他沒拂掉。看到桑雨眠出來，陳燼迎上來，接過她手裏的箱子。他的手指扣住拉桿，指節微微泛白。
“我來。”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陳燼沒說話，只是把兩個箱子並在一起，一手一個，推著往前走。走了幾步，桑雨眠註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右腿好像有點僵，步子邁得不如左腿大，右邊的肩膀也跟著微微沈了一下。
“腿又不舒服了？”桑雨眠跟上去問，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沒有，就是有點酸。”陳燼笑了笑，“可能是昨天搬東西累的。”他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來，像是笑也需要力氣似的。
桑雨眠看著陳燼，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起來不像有事的樣子，只是臉色不太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樣紅潤。
地鐵站門口，林梔她們已經到了。
林梔遠遠地就揮著手跑過來，一把抱住桑雨眠：“眠眠！好久不見！”她的頭發蹭在桑雨眠臉上，有一股洗發水的香味。
何璐站在後面，抿著嘴溫柔地笑著，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趙曉薇懶懶地靠在柱子旁邊，抱著胳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見到桑雨眠和陳燼，擡了擡下巴算是打了聲招呼。
“你怎麽瘦了？”林梔松開桑雨眠，上下打量，“不是剛旅游回來嗎？旅游應該胖才對啊。”林梔的目光在桑雨眠的臉上轉了一圈，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桑雨眠還沒說話，沈述從旁邊冒出來：“人家那是浪漫之旅，消耗大！”沈述說這話的時候擠眉弄眼的，聲音故意拖得老長。
“就你懂！”林梔白了沈述一眼，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沈述嘿嘿笑著，轉頭去看陳燼：“燼哥，你這臉色也不太行啊？”沈述湊近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燼面無表情地看了沈述一眼。那一眼沒什麽殺傷力，但沈述立刻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沈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舉過頭頂。
幾個人鬧成一團。何璐把袋子遞給桑雨眠：“給你的，路上吃。”袋子是淡粉色的，裏面是一盒小餅幹，包裝得很仔細，還用絲帶系了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只耳朵一樣長，系得整整齊齊。
“謝謝。”
趙曉薇走過來，拍了拍桑雨眠的肩膀：“到了發消息。”
“好。”
林梔又撲過來抱了一下，抱得很緊，勒得桑雨眠有點喘不過氣：“你要好好的啊，有什麽事就找我們。”林梔的下巴抵在桑雨眠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又不是見不到了。”桑雨眠哭笑不得。
“那也想你啊。”林梔松開手，眼眶已經紅了。
地鐵來了。
陳燼把行李箱搬上車，彎腰的時候右腿明顯繃了一下，但他沒出聲。他回頭朝她們揮了揮手，桑雨眠站在車門邊，也揮了揮手。林梔站在站臺上，眼眶紅紅的，但笑著，一只手舉在半空中一直沒放下。
車門關上，地鐵緩緩駛出站臺。透過車窗，桑雨眠看到林梔還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隧道的黑暗裏。
“舍不得？”陳燼站在桑雨眠旁邊問，一只手撐在她頭頂的扶手上。
桑雨眠搖搖頭，又點點頭。
陳燼笑了，輕輕拍了拍桑雨眠的頭。他的手掌很輕地落在她頭頂，停了一下才拿開。
臨江大學在江北的另一頭，坐地鐵要一個小時。
出站的時候，陽光刺得桑雨眠睜不開眼。她擡手遮了一下，透過指縫看到校門口很熱鬧，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長，還有舉著牌子的學長學姐。紅色的大橫幅拉著“歡迎新同學”，氣球飄在空中，廣播裏放著歡快的音樂，鼓點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陳燼站在桑雨眠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這個即將生活四年的地方。校門是那種老式的拱門，上面爬滿了藤蔓植物，葉子在風裏翻動。
“走吧。”陳燼說。
桑雨眠點點頭。
報到的流程比想象中簡單。找到各自學院的帳篷，簽到，領材料，拿宿舍鑰匙。建築學院和文學院不在同一個地方，文學院在東邊，建築學院在西邊，中間隔了整整一個廣場。陳燼要先送桑雨眠去宿舍。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沒事，身為男朋友的職責。”陳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手上的動作沒停，已經把兩個行李箱的拉桿都握在了手裏。
桑雨眠看他一眼，陳燼手裏還拎著她的行李箱，額角有汗，一滴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掛在下巴上。
“你先把東西放下再來找我。”
陳燼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桑雨眠的宿舍在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墻壁上貼著“新生報到”的指示箭頭。她一個人把行李箱拖上去，箱子在每一級臺階上磕一下，發出沈悶的聲響，拖到三樓的時候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手心被拉桿磨得發紅。
宿舍是四人間，桑雨眠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室友在了。一個短頭發的女生正在鋪床，床單是淺藍色的，她跪在床板上使勁抻平褶皺，看到桑雨眠進來，笑著打招呼：“你好，我叫蘇晚。”另一個長頭發的女生在整理書桌，桌上擺了一排護膚品，她也回過頭來：“我叫姜禾。”
桑雨眠放下行李，禮貌打招呼：“桑雨眠。”
蘇晚眼睛一亮：“你就是桑雨眠？七百零三分那個？”蘇晚手裏的床單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抓住。
桑雨眠楞了一下，沒想到成績的事已經傳到大學裏來了。
“運氣好。”
“運氣好能考七百多分？”蘇晚從床上跳下來，動作敏捷得像只貓，湊到桑雨眠面前，“以後你就是我偶像了！”蘇晚的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著桑雨眠，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下來。
姜禾在旁邊笑著，沒說話，但眼神裏也有點佩服。
手機響了。
CJ：到了嗎？
困眠羊：到了，你那邊呢？
CJ：也到了。
CJ：收拾好了嗎？出來逛逛？
桑雨眠看了一眼還沒打開的行李箱，箱子橫在床尾，拉鏈還敞著，裏面疊好的衣服碼得整整齊齊。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排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打在葉子上，金燦燦的。
困眠羊：好。
桑雨眠下樓的時候，陳燼已經在宿舍樓下等著了。他換了一件白襯衫，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沒系，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你吃飯了嗎？”桑雨眠問。
“還沒。”
“那先去吃飯。”
食堂很大，有八個，他們隨便進了一個最近的。窗口很多，菜的種類也多，桑雨眠挑花了眼，在每一個窗口前都停了一下，最後打了份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陳燼要了份紅燒排骨和米飯，坐下來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他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排骨，又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費勁地往下咽。
“不好吃？”桑雨眠問。
“有點膩。”陳燼把盤子推到一邊，排骨還剩大半碗，米飯幾乎沒動，“可能不太餓。”
桑雨眠看著陳燼，他碗裏的米飯幾乎沒動，排骨也只咬了一口，筷子擱在碗沿上，幹幹凈凈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陳燼笑了笑，“就是胃口不太好，過兩天就好了。”他笑的時候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不像是真的想笑，更像是為了讓桑雨眠放心。
吃完飯，兩個人在校園裏散步。
臨江大學的校園很大，到處都是樹，有一條河從中間穿過，河上有座石橋。
石橋是老式的拱橋，橋面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縫隙裏長著青苔。他們站在橋上往下看，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動的小魚，魚是那種一指長的小鯽魚，在水草間穿來穿去。
岸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水面上，隨波漂走，有的漂到橋洞底下就停住了。
“好看嗎？”陳燼問。
“嗯。”
陳燼拿出相機，對著河面拍了一張，快門聲很輕。然後他轉向桑雨眠，鏡頭對準了她。
“別拍我。”桑雨眠伸手擋鏡頭，手指幾乎碰到鏡片。
“就拍一張。”
桑雨眠放下手，無奈地站在那裏。風吹過來，她的頭發被吹到臉上，她沒去撥。陳燼按了一下快門，低頭看了看屏幕，笑了。
“好看。”
“我看看。”
陳燼把相機遞給桑雨眠。照片裏的她站在橋上，背後是河和柳樹，頭發被風吹起來，表情有點無奈，嘴角微微向下撇著，但眼睛裏有一點光。
“還行。”桑雨眠說。
“只是還行？”
桑雨眠沒理陳燼，把相機還回去。陳燼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兩個人都沒說什麽。
他們沿著河邊走，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忽然被幾個人攔住了。路邊有一排長椅，椅子上散著幾片落葉。
“同學同學！”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跑過來，手裏拿著話筒，後面還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男生，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亮著，“我們是校學生會的，在做迎新采訪，能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桑雨眠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陳燼。陳燼倒是很坦然，點了點頭：“可以。”他的站姿調整了一下，把重心換到了左腿上。
眼鏡女生高興了，把話筒遞到他們面前：“你們是新生吧？哪個學院的？”
“文學院。”桑雨眠說。
“建築學院。”陳燼說。
“從哪裏來的？”
“桐城。”兩個人同時開口，對看了一眼，都笑了。
“桐城好啊。”眼鏡女生又問，“對大學生活有什麽期待嗎？”
桑雨眠想了想，說：“好好學習，多看書。”她的回答很簡短，說完就抿住了嘴。
陳燼看了桑雨眠一眼，嘴角彎了彎。輪到他的時候，他說：“把該學的學好，該做的事做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語速也慢。
眼鏡女生點點頭，又問：“未來有什麽目標嗎？考研還是工作？”
“考研吧。”桑雨眠說。她還沒想好，但覺得應該繼續讀下去。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陳燼想了想：“先學好專業課，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的目光往遠處飄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扛攝像機的男生一直在拍，鏡頭從他們臉上掃過，忽然停在陳燼身上。他湊到眼鏡女生耳邊說了什麽，眼鏡女生眼睛一亮，又把話筒遞過來。
“最後一個問題。”她笑嘻嘻的，話筒幾乎懟到兩個人中間，“你們倆是什麽關系？”
桑雨眠楞了一下。她沒想到會被問這個，下意識看向陳燼。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
陳燼也在看桑雨眠，眼睛裏有一點光，像是陽光下河面上的反光。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鏡頭，挑了挑眉。
“看不出來嗎？”
他的語氣帶著點戲謔，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多餘。說話的時候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扛攝像機的男生“噢”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攝像機的紅燈跟著晃了一下。眼鏡女生也跟著起哄，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桑雨眠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扯著嘴角笑了笑，手悄悄地伸過去，在陳燼的胳膊上擰了一把。陳燼的手臂很硬，她擰不太動，但足夠讓他“嘶”了一聲，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
“你謀殺親夫啊？”陳燼壓低聲音，但嘴角還彎著，眼睛裏全是笑意。
桑雨眠瞪陳燼一眼，把手收回來。她的手掌心因為剛才用力而微微發紅。
這一幕全被錄了進去。扛攝像機的男生笑得合不攏嘴，攝像機都跟著抖了一下：“你們也太甜了吧！”眼鏡女生也跟著笑：“行行行，不打擾你們了，祝你們大學生活愉快！”
兩個人轉身走了，走遠了還能聽到他們在說“那兩個人好好看”“真的好甜”之類的話。眼鏡女生的聲音很尖，隔著幾十米還能聽見。
桑雨眠的臉還在發燙。
“你剛才幹嘛那樣說？”桑雨眠看著陳燼。
“哪樣？”
“就……那樣。”
陳燼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眼尾擠出兩道細細的紋路：“我說的是實話啊。”
“什麽實話？”
“就是看不出來嗎。”陳燼看著桑雨眠，“難道看不出來？”
桑雨眠沒說話，別過頭去，但嘴角彎著，彎成一個明顯的弧度。她看到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太清。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了橋，走過了河對岸的小路。校園很大，還有很多地方沒逛，但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餓不餓？”陳燼問。
“有點。”
“去食堂？”
“好。”
食堂裏人少了一些，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還坐在角落裏。他們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排路燈，燈光映在玻璃上，像是小小的月亮。
這次陳燼吃了一些，雖然還是不多，但比中午好，他夾了幾塊排骨，慢慢地嚼著，喝了兩口湯。桑雨眠看著他，他低著頭吃飯，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的側影落在臉頰上，那一片陰影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顫動。
吃完飯，陳燼送桑雨眠回宿舍。
站在宿舍樓下，陳燼把她的行李箱遞給她。箱子的拉桿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早點休息。”
“你也是。”
陳燼看著桑雨眠，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動作很輕，像是不想弄亂她的頭發。
“明天見。晚安。”
“晚安。”
桑雨眠轉身往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陳燼還站在那裏，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臺階下面。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單薄一些。看到桑雨眠回頭，陳燼笑了，揮了揮手，手掌在空氣中劃了半個弧。
桑雨眠也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進去。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她的腳步聲點亮了一盞又一盞。
回到宿舍，蘇晚正在吃泡面，泡面的熱氣蒙在她的臉上。看到桑雨眠進來，蘇晚立刻湊過來，筷子還夾著一截面條懸在半空：“樓下那個是你男朋友？建築學院的？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桑雨眠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群裏都傳遍了！”蘇晚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沾了一點泡面的湯，“有人拍了你們被采訪的視頻，發到新生群裏了！”
桑雨眠低頭看，果然是剛才那段。視頻裏的她正擰陳燼的胳膊，他嘶了一聲，她瞪他一眼，兩個人看起來確實像在打情罵俏。視頻的角度是從側面拍的，能看到陳燼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和她自己紅透了的耳根。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也太甜了吧！”
“那個男生長得好帥！”
“女生的眼神好可愛！”
“這是哪個學院的！我要去圍觀！”
“已經在翻了，建築學院和文學院的！”
“求名字求名字！”
桑雨眠把手機還給蘇晚，臉又有點熱。
“你們認識多久了？”蘇晚問，泡面已經顧不上吃了。
“高中同學。”
“高中就在一起了？”
“不是。”桑雨眠想了想，“高三畢業才在一起的。”
蘇晚眼睛亮了：“哇噢～”
桑雨眠沒說話，但嘴角彎著。她想起高三那些日子，每天早出晚歸，從沒註意過那棵梧桐樹是什麽時候發芽、什麽時候落葉的。但她記得陳燼坐在教室後排的樣子，記得他打球回來額頭上的汗，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的那道弧。
那天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的床板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裏有人走過的腳步聲，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音。
手機亮了。
CJ：睡了嗎？
困眠羊：還沒。
CJ：我也是。
困眠羊：怎麽了？
CJ：在想今天的事。
困眠羊：想什麽？
CJ：想你說的那些話。
困眠羊：什麽話？
CJ：好好學習，多看書，考研。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楞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困眠羊：怎麽了？
CJ：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很有目標。
困眠羊：你呢？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屏幕上方的“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停了，又閃了幾下。
CJ：我還沒想好。
困眠羊：不急，慢慢想。
CJ：嗯嗯。
桑雨眠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半開的行李箱上。行李箱裏的衣服還沒收拾，疊好的T恤和牛仔褲整整齊齊地碼著，旁邊是那盒何璐送的小餅幹，絲帶蝴蝶結還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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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一周，桑雨眠回了江北。張阿姨已經把她的房間收拾過了，床單被套都換成了新的，窗臺上那盆綠蘿長得正好，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
桑雨眠站在窗邊往外看，樓下那棵梧桐樹還是老樣子，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碎金。她想起高三那些日子，每天早出晚歸，從沒註意過這棵樹是什麽時候發芽、什麽時候落葉的。那時候她總是低著頭趕路，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發酸，腦子裏裝滿了公式和單詞。
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
CJ：眠眠～到江北了？
困眠羊：嗯，剛到。
CJ：明天出來？
困眠羊：好。
第二天下午，陳燼在樓下等她。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比以前瘦了一些，小臂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陳燼站在那裏，陽光落在他身上，碎金般的光斑在他肩頭跳躍。他看到桑雨眠就笑了，那個笑和以前一樣，溫和的，讓人安心的，但桑雨眠總覺得他臉色不太好——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沒有以前那種精神。“腿還疼嗎？”桑雨眠問。
“好多了。”陳燼活動了一下腳踝，動作比平常慢半拍，“可能就是這段時間走太多路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桑雨眠想起之前打球時陳燼受過一次傷，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一片青紫，當時他疼得臉都白了，咬著牙沒吭聲，後來去醫務室簡單處理了一下，又說沒事。那之後他好幾個月沒打球，走路偶爾會瘸一下，後來慢慢才好了。
“是不是以前打球那次留下的後遺癥？”桑雨眠擔憂地問。
陳燼想了想，點點頭：“可能吧。那次摔得挺重的，醫生說要多休息，後來也沒怎麽註意。”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並不怎麽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那這次好好養著，別再亂跑了。”
陳燼笑了：“好，聽你的。”
兩個人沿著江邊走，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得桑雨眠的頭發往一邊飄。江邊的柳樹已經開始落葉了，細細的黃葉子飄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
陳燼走在桑雨眠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一些，右腿落地的時候總是輕一些。
“快開學了。”陳燼說。
“嗯。”
“東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桑雨眠頓了頓，“你呢？”
“還沒呢。”
桑雨眠忍不住笑了：“那你趕緊收拾，別到時候忘了帶東西。”
“忘了就找你借。”
“憑什麽找我借？”
“因為你肯定什麽都帶齊了。”陳燼說這話的時候偏過頭看她，眼睛裏有一點狡黠的光。
桑雨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開學那天，天氣很好。
桑雨眠起了個大早，把行李箱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東西。她把洗漱用品裝進袋子，又把充電線纏好塞進側兜，連備用的一板感冒藥都塞了進去。張阿姨在廚房裏煮了餃子，端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白霧在晨光裏升騰。
“多吃點，路上別餓著。”張阿姨把盤子往桑雨眠面前推了推，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桑雨眠吃了幾個，實在吃不下，張阿姨又給她裝了一飯盒，讓她帶著路上吃。飯盒是那種老式的保溫飯盒，外面套著一個深藍色的布袋，拉鏈拉得緊緊的。桑雨眠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飯盒，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手機響了，是陳燼發來的消息。
CJ：出發了？
困眠羊：沒，你呢？
CJ：在樓下等你。
桑雨眠拖著行李箱下樓，陳燼就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身邊也放著一個行李箱。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有幾片落在他的行李箱上，他沒拂掉。看到桑雨眠出來，陳燼迎上來，接過她手裏的箱子。他的手指扣住拉桿，指節微微泛白。
“我來。”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陳燼沒說話，只是把兩個箱子並在一起，一手一個，推著往前走。走了幾步，桑雨眠註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右腿好像有點僵，步子邁得不如左腿大，右邊的肩膀也跟著微微沈了一下。
“腿又不舒服了？”桑雨眠跟上去問，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沒有，就是有點酸。”陳燼笑了笑，“可能是昨天搬東西累的。”他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來，像是笑也需要力氣似的。
桑雨眠看著陳燼，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起來不像有事的樣子，只是臉色不太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樣紅潤。
地鐵站門口，林梔她們已經到了。
林梔遠遠地就揮著手跑過來，一把抱住桑雨眠：“眠眠！好久不見！”她的頭發蹭在桑雨眠臉上，有一股洗發水的香味。
何璐站在後面，抿著嘴溫柔地笑著，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趙曉薇懶懶地靠在柱子旁邊，抱著胳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見到桑雨眠和陳燼，擡了擡下巴算是打了聲招呼。
“你怎麽瘦了？”林梔松開桑雨眠，上下打量，“不是剛旅游回來嗎？旅游應該胖才對啊。”林梔的目光在桑雨眠的臉上轉了一圈，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桑雨眠還沒說話，沈述從旁邊冒出來：“人家那是浪漫之旅，消耗大！”沈述說這話的時候擠眉弄眼的，聲音故意拖得老長。
“就你懂！”林梔白了沈述一眼，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沈述嘿嘿笑著，轉頭去看陳燼：“燼哥，你這臉色也不太行啊？”沈述湊近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陳燼面無表情地看了沈述一眼。那一眼沒什麽殺傷力，但沈述立刻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沈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舉過頭頂。
幾個人鬧成一團。何璐把袋子遞給桑雨眠：“給你的，路上吃。”袋子是淡粉色的，裏面是一盒小餅幹，包裝得很仔細，還用絲帶系了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只耳朵一樣長，系得整整齊齊。
“謝謝。”
趙曉薇走過來，拍了拍桑雨眠的肩膀：“到了發消息。”
“好。”
林梔又撲過來抱了一下，抱得很緊，勒得桑雨眠有點喘不過氣：“你要好好的啊，有什麽事就找我們。”林梔的下巴抵在桑雨眠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又不是見不到了。”桑雨眠哭笑不得。
“那也想你啊。”林梔松開手，眼眶已經紅了。
地鐵來了。
陳燼把行李箱搬上車，彎腰的時候右腿明顯繃了一下，但他沒出聲。他回頭朝她們揮了揮手，桑雨眠站在車門邊，也揮了揮手。林梔站在站臺上，眼眶紅紅的，但笑著，一只手舉在半空中一直沒放下。
車門關上，地鐵緩緩駛出站臺。透過車窗，桑雨眠看到林梔還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隧道的黑暗裏。
“舍不得？”陳燼站在桑雨眠旁邊問，一只手撐在她頭頂的扶手上。
桑雨眠搖搖頭，又點點頭。
陳燼笑了，輕輕拍了拍桑雨眠的頭。他的手掌很輕地落在她頭頂，停了一下才拿開。
臨江大學在江北的另一頭，坐地鐵要一個小時。
出站的時候，陽光刺得桑雨眠睜不開眼。她擡手遮了一下，透過指縫看到校門口很熱鬧，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長，還有舉著牌子的學長學姐。紅色的大橫幅拉著“歡迎新同學”，氣球飄在空中，廣播裏放著歡快的音樂，鼓點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陳燼站在桑雨眠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這個即將生活四年的地方。校門是那種老式的拱門，上面爬滿了藤蔓植物，葉子在風裏翻動。
“走吧。”陳燼說。
桑雨眠點點頭。
報到的流程比想象中簡單。找到各自學院的帳篷，簽到，領材料，拿宿舍鑰匙。建築學院和文學院不在同一個地方，文學院在東邊，建築學院在西邊，中間隔了整整一個廣場。陳燼要先送桑雨眠去宿舍。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沒事，身為男朋友的職責。”陳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手上的動作沒停，已經把兩個行李箱的拉桿都握在了手裏。
桑雨眠看他一眼，陳燼手裏還拎著她的行李箱，額角有汗，一滴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掛在下巴上。
“你先把東西放下再來找我。”
陳燼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桑雨眠的宿舍在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墻壁上貼著“新生報到”的指示箭頭。她一個人把行李箱拖上去，箱子在每一級臺階上磕一下，發出沈悶的聲響，拖到三樓的時候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手心被拉桿磨得發紅。
宿舍是四人間，桑雨眠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室友在了。一個短頭發的女生正在鋪床，床單是淺藍色的，她跪在床板上使勁抻平褶皺，看到桑雨眠進來，笑著打招呼：“你好，我叫蘇晚。”另一個長頭發的女生在整理書桌，桌上擺了一排護膚品，她也回過頭來：“我叫姜禾。”
桑雨眠放下行李，禮貌打招呼：“桑雨眠。”
蘇晚眼睛一亮：“你就是桑雨眠？七百零三分那個？”蘇晚手裏的床單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抓住。
桑雨眠楞了一下，沒想到成績的事已經傳到大學裏來了。
“運氣好。”
“運氣好能考七百多分？”蘇晚從床上跳下來，動作敏捷得像只貓，湊到桑雨眠面前，“以後你就是我偶像了！”蘇晚的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著桑雨眠，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下來。
姜禾在旁邊笑著，沒說話，但眼神裏也有點佩服。
手機響了。
CJ：到了嗎？
困眠羊：到了，你那邊呢？
CJ：也到了。
CJ：收拾好了嗎？出來逛逛？
桑雨眠看了一眼還沒打開的行李箱，箱子橫在床尾，拉鏈還敞著，裏面疊好的衣服碼得整整齊齊。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排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陽光打在葉子上，金燦燦的。
困眠羊：好。
桑雨眠下樓的時候，陳燼已經在宿舍樓下等著了。他換了一件白襯衫，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沒系，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你吃飯了嗎？”桑雨眠問。
“還沒。”
“那先去吃飯。”
食堂很大，有八個，他們隨便進了一個最近的。窗口很多，菜的種類也多，桑雨眠挑花了眼，在每一個窗口前都停了一下，最後打了份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陳燼要了份紅燒排骨和米飯，坐下來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他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排骨，又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費勁地往下咽。
“不好吃？”桑雨眠問。
“有點膩。”陳燼把盤子推到一邊，排骨還剩大半碗，米飯幾乎沒動，“可能不太餓。”
桑雨眠看著陳燼，他碗裏的米飯幾乎沒動，排骨也只咬了一口，筷子擱在碗沿上，幹幹凈凈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陳燼笑了笑，“就是胃口不太好，過兩天就好了。”他笑的時候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不像是真的想笑，更像是為了讓桑雨眠放心。
吃完飯，兩個人在校園裏散步。
臨江大學的校園很大，到處都是樹，有一條河從中間穿過，河上有座石橋。
石橋是老式的拱橋，橋面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縫隙裏長著青苔。他們站在橋上往下看，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游動的小魚，魚是那種一指長的小鯽魚，在水草間穿來穿去。
岸邊的柳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落在水面上，隨波漂走，有的漂到橋洞底下就停住了。
“好看嗎？”陳燼問。
“嗯。”
陳燼拿出相機，對著河面拍了一張，快門聲很輕。然後他轉向桑雨眠，鏡頭對準了她。
“別拍我。”桑雨眠伸手擋鏡頭，手指幾乎碰到鏡片。
“就拍一張。”
桑雨眠放下手，無奈地站在那裏。風吹過來，她的頭發被吹到臉上，她沒去撥。陳燼按了一下快門，低頭看了看屏幕，笑了。
“好看。”
“我看看。”
陳燼把相機遞給桑雨眠。照片裏的她站在橋上，背後是河和柳樹，頭發被風吹起來，表情有點無奈，嘴角微微向下撇著，但眼睛裏有一點光。
“還行。”桑雨眠說。
“只是還行？”
桑雨眠沒理陳燼，把相機還回去。陳燼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兩個人都沒說什麽。
他們沿著河邊走，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忽然被幾個人攔住了。路邊有一排長椅，椅子上散著幾片落葉。
“同學同學！”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跑過來，手裏拿著話筒，後面還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男生，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亮著，“我們是校學生會的，在做迎新采訪，能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桑雨眠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陳燼。陳燼倒是很坦然，點了點頭：“可以。”他的站姿調整了一下，把重心換到了左腿上。
眼鏡女生高興了，把話筒遞到他們面前：“你們是新生吧？哪個學院的？”
“文學院。”桑雨眠說。
“建築學院。”陳燼說。
“從哪裏來的？”
“桐城。”兩個人同時開口，對看了一眼，都笑了。
“桐城好啊。”眼鏡女生又問，“對大學生活有什麽期待嗎？”
桑雨眠想了想，說：“好好學習，多看書。”她的回答很簡短，說完就抿住了嘴。
陳燼看了桑雨眠一眼，嘴角彎了彎。輪到他的時候，他說：“把該學的學好，該做的事做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語速也慢。
眼鏡女生點點頭，又問：“未來有什麽目標嗎？考研還是工作？”
“考研吧。”桑雨眠說。她還沒想好，但覺得應該繼續讀下去。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陳燼想了想：“先學好專業課，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的目光往遠處飄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扛攝像機的男生一直在拍，鏡頭從他們臉上掃過，忽然停在陳燼身上。他湊到眼鏡女生耳邊說了什麽，眼鏡女生眼睛一亮，又把話筒遞過來。
“最後一個問題。”她笑嘻嘻的，話筒幾乎懟到兩個人中間，“你們倆是什麽關系？”
桑雨眠楞了一下。她沒想到會被問這個，下意識看向陳燼。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
陳燼也在看桑雨眠，眼睛裏有一點光，像是陽光下河面上的反光。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鏡頭，挑了挑眉。
“看不出來嗎？”
他的語氣帶著點戲謔，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多餘。說話的時候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扛攝像機的男生“噢”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攝像機的紅燈跟著晃了一下。眼鏡女生也跟著起哄，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桑雨眠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她扯著嘴角笑了笑，手悄悄地伸過去，在陳燼的胳膊上擰了一把。陳燼的手臂很硬，她擰不太動，但足夠讓他“嘶”了一聲，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
“你謀殺親夫啊？”陳燼壓低聲音，但嘴角還彎著，眼睛裏全是笑意。
桑雨眠瞪陳燼一眼，把手收回來。她的手掌心因為剛才用力而微微發紅。
這一幕全被錄了進去。扛攝像機的男生笑得合不攏嘴，攝像機都跟著抖了一下：“你們也太甜了吧！”眼鏡女生也跟著笑：“行行行，不打擾你們了，祝你們大學生活愉快！”
兩個人轉身走了，走遠了還能聽到他們在說“那兩個人好好看”“真的好甜”之類的話。眼鏡女生的聲音很尖，隔著幾十米還能聽見。
桑雨眠的臉還在發燙。
“你剛才幹嘛那樣說？”桑雨眠看著陳燼。
“哪樣？”
“就……那樣。”
陳燼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眼尾擠出兩道細細的紋路：“我說的是實話啊。”
“什麽實話？”
“就是看不出來嗎。”陳燼看著桑雨眠，“難道看不出來？”
桑雨眠沒說話，別過頭去，但嘴角彎著，彎成一個明顯的弧度。她看到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太清。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了橋，走過了河對岸的小路。校園很大，還有很多地方沒逛，但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餓不餓？”陳燼問。
“有點。”
“去食堂？”
“好。”
食堂裏人少了一些，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還坐在角落裏。他們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排路燈，燈光映在玻璃上，像是小小的月亮。
這次陳燼吃了一些，雖然還是不多，但比中午好，他夾了幾塊排骨，慢慢地嚼著，喝了兩口湯。桑雨眠看著他，他低著頭吃飯，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的側影落在臉頰上，那一片陰影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顫動。
吃完飯，陳燼送桑雨眠回宿舍。
站在宿舍樓下，陳燼把她的行李箱遞給她。箱子的拉桿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早點休息。”
“你也是。”
陳燼看著桑雨眠，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他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動作很輕，像是不想弄亂她的頭發。
“明天見。晚安。”
“晚安。”
桑雨眠轉身往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陳燼還站在那裏，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臺階下面。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單薄一些。看到桑雨眠回頭，陳燼笑了，揮了揮手，手掌在空氣中劃了半個弧。
桑雨眠也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進去。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她的腳步聲點亮了一盞又一盞。
回到宿舍，蘇晚正在吃泡面，泡面的熱氣蒙在她的臉上。看到桑雨眠進來，蘇晚立刻湊過來，筷子還夾著一截面條懸在半空：“樓下那個是你男朋友？建築學院的？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桑雨眠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群裏都傳遍了！”蘇晚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沾了一點泡面的湯，“有人拍了你們被采訪的視頻，發到新生群裏了！”
桑雨眠低頭看，果然是剛才那段。視頻裏的她正擰陳燼的胳膊，他嘶了一聲，她瞪他一眼，兩個人看起來確實像在打情罵俏。視頻的角度是從側面拍的，能看到陳燼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和她自己紅透了的耳根。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也太甜了吧！”
“那個男生長得好帥！”
“女生的眼神好可愛！”
“這是哪個學院的！我要去圍觀！”
“已經在翻了，建築學院和文學院的！”
“求名字求名字！”
桑雨眠把手機還給蘇晚，臉又有點熱。
“你們認識多久了？”蘇晚問，泡面已經顧不上吃了。
“高中同學。”
“高中就在一起了？”
“不是。”桑雨眠想了想，“高三畢業才在一起的。”
蘇晚眼睛亮了：“哇噢～”
桑雨眠沒說話，但嘴角彎著。她想起高三那些日子，每天早出晚歸，從沒註意過那棵梧桐樹是什麽時候發芽、什麽時候落葉的。但她記得陳燼坐在教室後排的樣子，記得他打球回來額頭上的汗，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的那道弧。
那天晚上，桑雨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的床板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裏有人走過的腳步聲，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音。
手機亮了。
CJ：睡了嗎？
困眠羊：還沒。
CJ：我也是。
困眠羊：怎麽了？
CJ：在想今天的事。
困眠羊：想什麽？
CJ：想你說的那些話。
困眠羊：什麽話？
CJ：好好學習，多看書，考研。
桑雨眠看著那行字，楞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皺起的眉頭。
困眠羊：怎麽了？
CJ：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很有目標。
困眠羊：你呢？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屏幕上方的“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停了，又閃了幾下。
CJ：我還沒想好。
困眠羊：不急，慢慢想。
CJ：嗯嗯。
桑雨眠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半開的行李箱上。行李箱裏的衣服還沒收拾，疊好的T恤和牛仔褲整整齊齊地碼著，旁邊是那盒何璐送的小餅幹，絲帶蝴蝶結還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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