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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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的日子，忽然就空了下來。
那些曾經堆滿課桌的試卷和練習冊被收進了儲物箱，那些曾經讓她焦慮失眠的倒計時成了過去式，那些曾經每天都要重覆無數遍的“加油”和“堅持”忽然失去了意義。
桑雨眠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後在奶奶的嘮叨聲中慢吞吞地起床吃飯，午後坐在窗前發呆，看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奶奶有時候會問她是不是無聊，她說沒有，但心裏確實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那天下午，她正躺在沙發上翻一本閑書，手機響了。
是陳燼。
“在幹嘛？”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著點慵懶的笑意，背景音裏隱約能聽到超市的廣播聲。
“躺著，看書。”她把書合上，隨手放在茶幾上，沙發因為她動了動發出輕微的聲響，“你呢？”
“剛陪沈述逛完超市，累死了。”他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拖得很長，像是在撒嬌，“他買了兩大袋東西，全讓我拎著，我現在胳膊都是酸的。”
桑雨眠忍不住笑了：“那你打電話給我幹嘛，不趕緊休息？”
“想你了。”
那三個字說得自然而然，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流暢。她楞了一下，耳朵有點發熱，那種熱意從耳尖慢慢蔓延到臉頰。
“……哦。”
他笑了一聲，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反應，然後換了個話題：“林梔她們都叫你眠眠？”
“嗯。”
“那我也可以這麽叫你嗎？”
桑雨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指腹壓在手機邊緣，壓出淺淺的白痕。
“嗯？”
“……隨便你。”
“眠眠。”他叫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和從林梔她們嘴裏說出來完全不一樣。桑雨眠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像是原本普通的兩個字，被他賦予了某種特別的溫度。
“嗯。”
“眠眠～”陳燼又叫了一聲，這次拖長了尾音，帶著點故意的調皮，像是小孩子得了新玩具忍不住要多玩幾次。
桑雨眠的臉騰地紅了。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臉頰燒到耳根，再從耳根燒到脖子，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溫水裏。
“你夠了啊。”
陳燼笑得更大聲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胸腔的震動，聽起來格外清晰。
桑雨眠聽著他那頭的笑聲，忽然起了點壞心思。
“陳燼。”
“嗯？”
“寶寶。”
那邊笑聲戛然而止。
沈默了兩秒。
“什麽？”陳燼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像是被嗆到了，又像是被什麽噎住了。
“寶寶啊。”她忍著笑，聲音故作鎮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怎麽了？”
“你……”陳燼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窘迫，那種窘迫是桑雨眠從來沒在他身上見過的，“你叫我什麽？”
“寶寶。”桑雨眠又叫了一遍，這次故意放慢語速，一字一字地咬清楚，“不喜歡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她幾乎能想象出陳燼現在的樣子——耳尖通紅，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接。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但就是知道，因為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陳燼的另一面。
“倒也不用這麽……”陳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求饒的意味，“這麽……”
“這麽什麽？”
“這麽……”他卡殼了，完全說不出話來。
桑雨眠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陳燼這才反應過來桑雨眠在逗他，也跟著笑了，那笑聲裏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寵溺，還帶著點拿她沒辦法的縱容：“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麽時候教你這個了？”
“你剛才叫我眠眠的時候。”
陳燼又笑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像夏天的風，溫溫的，軟軟的，能吹進人心裏。
“那我以後還叫不叫？”
“隨便你。”
“眠眠。”
桑雨眠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眠眠。”
“幹嘛。”
“沒什麽，就是想叫。”
沈默了一會兒，桑雨眠先開口。
“陳燼。”
“嗯？”
“阿燼。”
陳燼楞了一下。
“阿燼。”她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的發音，又像是在確認這個稱呼屬於他的事實，“可以嗎？”
那邊沈默了幾秒，然後陳燼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可以。”
她笑了，那種笑是從眼睛裏溢出來的。
“阿燼。”
“嗯。”
“阿燼。”
“嗯。”
“阿燼。”
陳燼笑了：“你叫上癮了？”
“嗯。”她說，語氣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挺好聽的。”
“在家無聊嗎？”陳燼問，背景音裏的廣播聲已經消失了，大概是從超市出來了。
“有點。”桑雨眠看著窗外，陽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白，連對面的樓都像是蒙了一層光暈，“奶奶每天就是做飯、看電視、睡覺。我除了看書就是發呆，沒什麽事做。”
“那要不要出去玩？”
她楞了一下：“去哪？”
陳燼沒直接回答，只是問：“要出來嗎？”
“現在？”
“嗯，現在。”他的聲音裏帶著點笑意，那種笑意讓她忽然有了某種預感，“我在你家樓下。”
桑雨眠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動作太大驚到了旁邊睡覺的葡萄，葡萄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下沙發。她顧不上這些，光著腳跑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樓下那棵梧桐樹下，陳燼站在那裏，仰著頭，朝桑雨眠揮了揮手。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給他披了一層光做的衣裳。他穿著白T恤，幹幹凈凈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陽光還亮。
“怎麽了？”桑雨眠對著電話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想你了。”他說，還是那三個字，簡單直接，“等不及了。”
桑雨眠套上鞋就跑下樓。
跑到單元門口的時候，陳燼正站在那裏等她，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不知道裝著什麽。看到桑雨眠出來，他眼睛就亮了，那種亮像是等到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跑這麽快幹嘛，我又不會跑。”
桑雨眠站在他面前，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怕你等急了。”
陳燼笑了，伸手揉了揉桑雨眠的頭發，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桑雨眠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麽，歪著頭問：“我就這麽跟你跑了，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陳燼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清脆。
“賣你？”他挑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誰買得起？”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眼裏沒什麽威懾力。
陳燼笑著牽起桑雨眠的手，那只手溫熱的，幹燥的，握著她的力度剛剛好，不會太緊也不會太松。
“放心，舍不得。”
陳燼帶她去了江邊。
就是他們以前常去的那段江堤，人不算多，只有幾個釣魚的老頭坐在遠處，像幾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夕陽正在西沈，把整條江染成金色，那些金色在水面上跳躍著，隨著波浪一點一點碎開又合攏。風吹過來，帶著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青草的香氣。
他們坐在長椅上，誰也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好看嗎？”陳燼問。
“嗯。”桑雨眠點點頭。
他忽然從包裏拿出一個相機，對著她按了一張。
快門的聲音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她轉過頭看他。
“你什麽時候帶的？”
“出門的時候。”陳燼低頭看剛拍的照片，嘴角彎著，那弧度很好看，“好看。”
“我看看。”
他把相機遞給她。照片裏的她坐在長椅上，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頭發被風吹起來幾縷，看起來很安靜，像是畫裏的人。
她看了幾秒，把相機還給他。
“拍得還行。”
陳燼笑了：“只是還行？”
“一般。”
他繼續笑，沒反駁，又對著她按了一張。
這次她伸手去擋鏡頭，他就躲，兩個人鬧成一團。他的手穩穩地舉著相機，她的胳膊擋來擋去，最後實在沒擋住，又被拍了一張。照片裏的她皺著眉，一只手伸著，像個張牙舞爪的小動物。
“這張刪掉。”她說。
“不刪。”他護著相機，“這張最可愛。”
“哪裏可愛了？”
“就是可愛。”
那天晚上回去，她收到他發來的照片。
很多張。她在江邊看夕陽的，她走路的，她回頭看的，她被風吹亂頭發的，她伸手擋鏡頭的，她笑著鬧的。每一張都抓得很好，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做出什麽表情，像是他一直在等她。
CJ：挑幾張發給你。
困眠羊：都發吧。
CJ：都喜歡？
困眠羊：嗯。
那邊沈默了兩秒。
CJ：好，都發。
後來的幾天，他們開始規劃旅行的事。
陳燼發來很多攻略，麗江的客棧、大理的洱海、香格裏拉的草原、西藏的雪山、新疆的湖泊。他一條一條地發，每一段都配了照片和文字說明，看起來像是做了很久的功課。
“你怎麽找這麽多？”桑雨眠問他。
“查了很久。”他說，“想帶你去最好的地方。”
她看著那些照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會不會太久了？”
“什麽太久？”
“這麽多個地方。”
陳燼想了想：“那就一個一個去。”
“今年去不完怎麽辦？”
“明年繼續。”
“明年也去不完呢？”
他笑了，眼睛彎起來。
“那就一輩子。”
出發那天，奶奶送她到門口。
“玩得開心點。”奶奶拉著她的手，眼眶有點紅，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著，“註意安全，別著涼，按時吃飯。”
桑雨眠點點頭，心裏有點酸。她知道奶奶舍不得她，但又不想表現出來。
陳燼站在旁邊，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奶奶好。他今天穿得很整齊，白襯衫配深色褲子，頭發也打理過，看起來格外清爽。
奶奶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那目光讓陳燼有點緊張，但他站得筆直，沒有躲閃。
最後奶奶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放心。
“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陳燼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許什麽重要的承諾。
第一站是麗江。
飛機落地的時候，高原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她睜不開眼。陳燼走在她旁邊，一只手拖著行李箱，一只手幫她擋著太陽。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那些刺眼的光都遮住了。
“這邊紫外線強，記得塗防曬。”他說。
桑雨眠看他一眼，他臉上也有點紅，但還是在操心她。
“你自己呢？”
“我沒事，臉皮厚。”
她忍不住笑了。
他們住的客棧在古城裏，小小的院子，種滿了花，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的。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帶著點雲南口音，很熱情。看到他們兩個人，笑著問：“小情侶來玩啊？”
桑雨眠臉熱了一下，沒說話。
陳燼倒是大方，點了點頭：“嗯。”
老板娘笑得更開心了，給他們安排了房間——兩間相鄰的房間，門挨著門。她把鑰匙遞給他們的時候還笑著說：“放心，阿姨懂的。”
進了房間，桑雨眠放下行李，站在窗邊往外看。窗外是古城的屋頂，青瓦一片一片的，層層疊疊鋪向遠處，遠處是山，山上還有雲，那些雲很低，像是要壓到屋頂上。
門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陳燼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相機。
“出去逛逛？”
桑雨眠點點頭。
他們在古城裏逛了一下午。
那些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兩邊是各種小店，賣銀飾的、賣披肩的、賣茶葉的、賣小吃的。陳燼走在她旁邊，時不時舉起相機拍一張。拍街道，拍小店，拍遠處的水車，還有她。
桑雨眠一開始還會躲，後來懶得躲了，就讓他拍。
“你拍這麽多幹嘛？”她問。
“留著以後看。”陳燼說，“等我們老了，拿出來看看，原來年輕的時候去過這麽多地方。”
她楞了一下，然後沒說話。
他在想那麽遠的事。
在一家銀飾店前，陳燼停下來。
櫥窗裏擺著各種各樣的耳釘，銀的，金的，鑲石頭的，不鑲石頭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指著其中一對問她：“喜歡嗎？”
那對耳釘是銀色的，小小的，上面鑲著一顆透明的石頭，和她現在戴的那對很像。
桑雨眠看了一眼，搖搖頭。
“不喜歡銀的？”
“不是。”她說，“有耳釘了。”
陳燼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再問。
那對耳釘是她和周桐一起買的。從那天起，她就一直戴著，從來沒有換過。
第二天去拉市海，騎馬走茶馬古道。
桑雨眠不會騎馬，緊張得要命，抓著馬鞍的手都在抖。陳燼就牽著馬走在她旁邊，一直說沒事的，我在這兒，不會讓你摔的。他的聲音很穩，像是能安撫一切。
她坐在馬上，看著他的背影。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她的馬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馬之後，桑雨眠問他，累不累。
“不累。”他說。
“你走了一路，怎麽會不累。”桑雨眠有些疑惑。
陳燼想了想，說：“因為是在陪你走。”
晚上回到客棧，他們在院子裏乘涼。
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鉆。高原的天空格外清透，那些星星像是離得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桑雨眠把相機要過來，翻他拍的照片。
拍了很多。古城的街道，拉市海的水，茶馬古道的馬，還有她，很多她。走路的她，騎馬的她，看風景的她，皺著眉頭的她，笑著鬧的她。
她一張一張翻著，沒有說話。
陳燼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翻到最後一張，是她靠在他肩上閉眼休息的樣子。光線很暗，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但她知道那是她。
“怎麽拍這麽多我？”她問。
陳燼想了想，說：“因為好看。”
桑雨眠看著他。
陳燼也看著她，眼睛裏倒映著滿天的星星。
“真的好看。”他說。
第三天去玉龍雪山。
坐纜車上去的時候，她有點高反，頭疼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東西都開始發花。陳燼比她還緊張，一直問要不要下去，要不要吸氧，要不要休息。她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有點暈。
他就不說話了，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下山之後，桑雨眠靠在陳燼肩上，閉著眼睛休息。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以後不來了。”他說。
桑雨眠睜開眼看他。
“不來了，太高了，你受不了。”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去哪？”
“去低的地方。”他說，“去海邊。”
從麗江離開的那天，老板娘送他們到門口。
“下次再來啊。”她笑著揮手，圍裙上還沾著面粉，“下次來給你們做好吃的。”
桑雨眠點點頭，忽然有點舍不得。
陳燼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還會來的。”他說，“還有很多地方沒去。”
她看著陳燼，他眼睛裏有一點光，像是裝下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桑雨眠笑了。
“好。”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雲層越來越厚，麗江越來越遠。
陳燼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下一站去哪？”她問。
“大理。”他說，“洱海。”
她想了想，忽然說：“謝謝你。”
陳燼轉過頭看她。
“謝什麽？”
“謝謝你帶我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是我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讓我帶你來。”
桑雨眠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許願樹上寫的那兩行字。
“希望所愛之人歲歲平安。”
“世界這麽大，好想去看一看。”
現在，她正在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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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有時候會問她是不是無聊，她說沒有，但心裏確實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那天下午，她正躺在沙發上翻一本閑書，手機響了。
是陳燼。
“在幹嘛？”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著點慵懶的笑意，背景音裏隱約能聽到超市的廣播聲。
“躺著，看書。”她把書合上，隨手放在茶幾上，沙發因為她動了動發出輕微的聲響，“你呢？”
“剛陪沈述逛完超市，累死了。”他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拖得很長，像是在撒嬌，“他買了兩大袋東西，全讓我拎著，我現在胳膊都是酸的。”
桑雨眠忍不住笑了：“那你打電話給我幹嘛，不趕緊休息？”
“想你了。”
那三個字說得自然而然，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流暢。她楞了一下，耳朵有點發熱，那種熱意從耳尖慢慢蔓延到臉頰。
“……哦。”
他笑了一聲，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反應，然後換了個話題：“林梔她們都叫你眠眠？”
“嗯。”
“那我也可以這麽叫你嗎？”
桑雨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指腹壓在手機邊緣，壓出淺淺的白痕。
“嗯？”
“……隨便你。”
“眠眠。”他叫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和從林梔她們嘴裏說出來完全不一樣。桑雨眠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像是原本普通的兩個字，被他賦予了某種特別的溫度。
“嗯。”
“眠眠～”陳燼又叫了一聲，這次拖長了尾音，帶著點故意的調皮，像是小孩子得了新玩具忍不住要多玩幾次。
桑雨眠的臉騰地紅了。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臉頰燒到耳根，再從耳根燒到脖子，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溫水裏。
“你夠了啊。”
陳燼笑得更大聲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胸腔的震動，聽起來格外清晰。
桑雨眠聽著他那頭的笑聲，忽然起了點壞心思。
“陳燼。”
“嗯？”
“寶寶。”
那邊笑聲戛然而止。
沈默了兩秒。
“什麽？”陳燼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像是被嗆到了，又像是被什麽噎住了。
“寶寶啊。”她忍著笑，聲音故作鎮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怎麽了？”
“你……”陳燼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窘迫，那種窘迫是桑雨眠從來沒在他身上見過的，“你叫我什麽？”
“寶寶。”桑雨眠又叫了一遍，這次故意放慢語速，一字一字地咬清楚，“不喜歡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她幾乎能想象出陳燼現在的樣子——耳尖通紅，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接。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但就是知道，因為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陳燼的另一面。
“倒也不用這麽……”陳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求饒的意味，“這麽……”
“這麽什麽？”
“這麽……”他卡殼了，完全說不出話來。
桑雨眠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陳燼這才反應過來桑雨眠在逗他，也跟著笑了，那笑聲裏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寵溺，還帶著點拿她沒辦法的縱容：“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麽時候教你這個了？”
“你剛才叫我眠眠的時候。”
陳燼又笑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像夏天的風，溫溫的，軟軟的，能吹進人心裏。
“那我以後還叫不叫？”
“隨便你。”
“眠眠。”
桑雨眠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眠眠。”
“幹嘛。”
“沒什麽，就是想叫。”
沈默了一會兒，桑雨眠先開口。
“陳燼。”
“嗯？”
“阿燼。”
陳燼楞了一下。
“阿燼。”她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的發音，又像是在確認這個稱呼屬於他的事實，“可以嗎？”
那邊沈默了幾秒，然後陳燼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可以。”
她笑了，那種笑是從眼睛裏溢出來的。
“阿燼。”
“嗯。”
“阿燼。”
“嗯。”
“阿燼。”
陳燼笑了：“你叫上癮了？”
“嗯。”她說，語氣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挺好聽的。”
“在家無聊嗎？”陳燼問，背景音裏的廣播聲已經消失了，大概是從超市出來了。
“有點。”桑雨眠看著窗外，陽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白，連對面的樓都像是蒙了一層光暈，“奶奶每天就是做飯、看電視、睡覺。我除了看書就是發呆，沒什麽事做。”
“那要不要出去玩？”
她楞了一下：“去哪？”
陳燼沒直接回答，只是問：“要出來嗎？”
“現在？”
“嗯，現在。”他的聲音裏帶著點笑意，那種笑意讓她忽然有了某種預感，“我在你家樓下。”
桑雨眠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動作太大驚到了旁邊睡覺的葡萄，葡萄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下沙發。她顧不上這些，光著腳跑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樓下那棵梧桐樹下，陳燼站在那裏，仰著頭，朝桑雨眠揮了揮手。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給他披了一層光做的衣裳。他穿著白T恤，幹幹凈凈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陽光還亮。
“怎麽了？”桑雨眠對著電話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想你了。”他說，還是那三個字，簡單直接，“等不及了。”
桑雨眠套上鞋就跑下樓。
跑到單元門口的時候，陳燼正站在那裏等她，手裏還拎著一個袋子，不知道裝著什麽。看到桑雨眠出來，他眼睛就亮了，那種亮像是等到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跑這麽快幹嘛，我又不會跑。”
桑雨眠站在他面前，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怕你等急了。”
陳燼笑了，伸手揉了揉桑雨眠的頭發，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桑雨眠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麽，歪著頭問：“我就這麽跟你跑了，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陳燼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清脆。
“賣你？”他挑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誰買得起？”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眼裏沒什麽威懾力。
陳燼笑著牽起桑雨眠的手，那只手溫熱的，幹燥的，握著她的力度剛剛好，不會太緊也不會太松。
“放心，舍不得。”
陳燼帶她去了江邊。
就是他們以前常去的那段江堤，人不算多，只有幾個釣魚的老頭坐在遠處，像幾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夕陽正在西沈，把整條江染成金色，那些金色在水面上跳躍著，隨著波浪一點一點碎開又合攏。風吹過來，帶著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青草的香氣。
他們坐在長椅上，誰也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好看嗎？”陳燼問。
“嗯。”桑雨眠點點頭。
他忽然從包裏拿出一個相機，對著她按了一張。
快門的聲音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她轉過頭看他。
“你什麽時候帶的？”
“出門的時候。”陳燼低頭看剛拍的照片，嘴角彎著，那弧度很好看，“好看。”
“我看看。”
他把相機遞給她。照片裏的她坐在長椅上，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頭發被風吹起來幾縷，看起來很安靜，像是畫裏的人。
她看了幾秒，把相機還給他。
“拍得還行。”
陳燼笑了：“只是還行？”
“一般。”
他繼續笑，沒反駁，又對著她按了一張。
這次她伸手去擋鏡頭，他就躲，兩個人鬧成一團。他的手穩穩地舉著相機，她的胳膊擋來擋去，最後實在沒擋住，又被拍了一張。照片裏的她皺著眉，一只手伸著，像個張牙舞爪的小動物。
“這張刪掉。”她說。
“不刪。”他護著相機，“這張最可愛。”
“哪裏可愛了？”
“就是可愛。”
那天晚上回去，她收到他發來的照片。
很多張。她在江邊看夕陽的，她走路的，她回頭看的，她被風吹亂頭發的，她伸手擋鏡頭的，她笑著鬧的。每一張都抓得很好，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做出什麽表情，像是他一直在等她。
CJ：挑幾張發給你。
困眠羊：都發吧。
CJ：都喜歡？
困眠羊：嗯。
那邊沈默了兩秒。
CJ：好，都發。
後來的幾天，他們開始規劃旅行的事。
陳燼發來很多攻略，麗江的客棧、大理的洱海、香格裏拉的草原、西藏的雪山、新疆的湖泊。他一條一條地發，每一段都配了照片和文字說明，看起來像是做了很久的功課。
“你怎麽找這麽多？”桑雨眠問他。
“查了很久。”他說，“想帶你去最好的地方。”
她看著那些照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會不會太久了？”
“什麽太久？”
“這麽多個地方。”
陳燼想了想：“那就一個一個去。”
“今年去不完怎麽辦？”
“明年繼續。”
“明年也去不完呢？”
他笑了，眼睛彎起來。
“那就一輩子。”
出發那天，奶奶送她到門口。
“玩得開心點。”奶奶拉著她的手，眼眶有點紅，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著，“註意安全，別著涼，按時吃飯。”
桑雨眠點點頭，心裏有點酸。她知道奶奶舍不得她，但又不想表現出來。
陳燼站在旁邊，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奶奶好。他今天穿得很整齊，白襯衫配深色褲子，頭發也打理過，看起來格外清爽。
奶奶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那目光讓陳燼有點緊張，但他站得筆直，沒有躲閃。
最後奶奶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也有放心。
“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陳燼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許什麽重要的承諾。
第一站是麗江。
飛機落地的時候，高原的陽光撲面而來，刺得她睜不開眼。陳燼走在她旁邊，一只手拖著行李箱，一只手幫她擋著太陽。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那些刺眼的光都遮住了。
“這邊紫外線強，記得塗防曬。”他說。
桑雨眠看他一眼，他臉上也有點紅，但還是在操心她。
“你自己呢？”
“我沒事，臉皮厚。”
她忍不住笑了。
他們住的客棧在古城裏，小小的院子，種滿了花，紅的粉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的。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帶著點雲南口音，很熱情。看到他們兩個人，笑著問：“小情侶來玩啊？”
桑雨眠臉熱了一下，沒說話。
陳燼倒是大方，點了點頭：“嗯。”
老板娘笑得更開心了，給他們安排了房間——兩間相鄰的房間，門挨著門。她把鑰匙遞給他們的時候還笑著說：“放心，阿姨懂的。”
進了房間，桑雨眠放下行李，站在窗邊往外看。窗外是古城的屋頂，青瓦一片一片的，層層疊疊鋪向遠處，遠處是山，山上還有雲，那些雲很低，像是要壓到屋頂上。
門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陳燼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相機。
“出去逛逛？”
桑雨眠點點頭。
他們在古城裏逛了一下午。
那些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兩邊是各種小店，賣銀飾的、賣披肩的、賣茶葉的、賣小吃的。陳燼走在她旁邊，時不時舉起相機拍一張。拍街道，拍小店，拍遠處的水車，還有她。
桑雨眠一開始還會躲，後來懶得躲了，就讓他拍。
“你拍這麽多幹嘛？”她問。
“留著以後看。”陳燼說，“等我們老了，拿出來看看，原來年輕的時候去過這麽多地方。”
她楞了一下，然後沒說話。
他在想那麽遠的事。
在一家銀飾店前，陳燼停下來。
櫥窗裏擺著各種各樣的耳釘，銀的，金的，鑲石頭的，不鑲石頭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指著其中一對問她：“喜歡嗎？”
那對耳釘是銀色的，小小的，上面鑲著一顆透明的石頭，和她現在戴的那對很像。
桑雨眠看了一眼，搖搖頭。
“不喜歡銀的？”
“不是。”她說，“有耳釘了。”
陳燼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再問。
那對耳釘是她和周桐一起買的。從那天起，她就一直戴著，從來沒有換過。
第二天去拉市海，騎馬走茶馬古道。
桑雨眠不會騎馬，緊張得要命，抓著馬鞍的手都在抖。陳燼就牽著馬走在她旁邊，一直說沒事的，我在這兒，不會讓你摔的。他的聲音很穩，像是能安撫一切。
她坐在馬上，看著他的背影。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她的馬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馬之後，桑雨眠問他，累不累。
“不累。”他說。
“你走了一路，怎麽會不累。”桑雨眠有些疑惑。
陳燼想了想，說：“因為是在陪你走。”
晚上回到客棧，他們在院子裏乘涼。
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鉆。高原的天空格外清透，那些星星像是離得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桑雨眠把相機要過來，翻他拍的照片。
拍了很多。古城的街道，拉市海的水，茶馬古道的馬，還有她，很多她。走路的她，騎馬的她，看風景的她，皺著眉頭的她，笑著鬧的她。
她一張一張翻著，沒有說話。
陳燼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翻到最後一張，是她靠在他肩上閉眼休息的樣子。光線很暗，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但她知道那是她。
“怎麽拍這麽多我？”她問。
陳燼想了想，說：“因為好看。”
桑雨眠看著他。
陳燼也看著她，眼睛裏倒映著滿天的星星。
“真的好看。”他說。
第三天去玉龍雪山。
坐纜車上去的時候，她有點高反，頭疼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東西都開始發花。陳燼比她還緊張，一直問要不要下去，要不要吸氧，要不要休息。她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有點暈。
他就不說話了，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下山之後，桑雨眠靠在陳燼肩上，閉著眼睛休息。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以後不來了。”他說。
桑雨眠睜開眼看他。
“不來了，太高了，你受不了。”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去哪？”
“去低的地方。”他說，“去海邊。”
從麗江離開的那天，老板娘送他們到門口。
“下次再來啊。”她笑著揮手，圍裙上還沾著面粉，“下次來給你們做好吃的。”
桑雨眠點點頭，忽然有點舍不得。
陳燼牽起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還會來的。”他說，“還有很多地方沒去。”
她看著陳燼，他眼睛裏有一點光，像是裝下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桑雨眠笑了。
“好。”
飛機起飛的時候，窗外的雲層越來越厚，麗江越來越遠。
陳燼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下一站去哪？”她問。
“大理。”他說，“洱海。”
她想了想，忽然說：“謝謝你。”
陳燼轉過頭看她。
“謝什麽？”
“謝謝你帶我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是我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讓我帶你來。”
桑雨眠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許願樹上寫的那兩行字。
“希望所愛之人歲歲平安。”
“世界這麽大，好想去看一看。”
現在，她正在看這個世界。
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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