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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過後的一周，年味兒還沒散盡，陳燼卻覺得比寒冬更冷的東西，浸透了他的骨髓。
此刻，他沈默的站在爺爺家那間寬敞卻壓抑的書房裏，空氣裏彌漫著檀香、舊書頁，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經年累月的痛苦與怨懟。
陳邵言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每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和痛楚，“你媽那條胳膊……就因為你貪玩！因為你不知道回家！”
窗外的天色陰沈，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光線吝嗇地擠進厚重的窗簾縫隙，在陳燼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陰影。
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小片青灰，薄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放在身側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回血泛紅。他沒反駁，也沒擡頭。
這指控他聽了六年，早已在心裏烙印成疤，每一次撕開，都鮮血淋漓，卻又麻木到幾乎感覺不到疼。
是他。如果那天他沒有和沈述他們在廢棄工廠玩到天黑，如果他沒有忘記時間，如果……媽媽就不會出門找他，就不會遇到那輛失控的卡車。
爺爺坐在厚重的紅木書桌後，眉頭緊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邵言，少說兩句。意外就是意外，年年提，年年吵，有什麽用？孩子心裏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陳邵言猛地轉身，眼眶赤紅，死死盯著陳燼，“他不好受？！那他媽就好受了？！她這輩子……她這輩子……”聲音哽住，後面的話破碎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他看著陳燼那副油鹽不進、沈默到底的樣子，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
就是這副樣子，好像什麽都認了，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愧疚？悔恨？他看不到！他只看到自己妻子日漸沈默的側影，和兒子越來越完美的面具。
怒火燒盡了最後一絲理智。陳邵言抓起書桌角那個沈重的玻璃煙灰缸，想也沒想，朝著陳燼的方向狠狠摜了過去！
“砰！”
沈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裏炸開。
陳燼沒躲。甚至在那物體裹挾著風聲襲來的瞬間，他垂著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身體肌肉本能地想要繃緊回避，卻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硬物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額角，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眼前黑了一瞬，耳邊嗡鳴。他踉蹌著向後倒退了一小步，腳跟磕在身後的矮凳上，才勉強站穩。
額角迅速傳來腫脹發熱的感覺，皮膚下血管突突地跳，一股溫熱的液體沿著眉骨緩緩滑下，帶來癢意。
他有些恍惚地擡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刺目的紅。
視野裏，父親暴怒而痛苦的臉，爺爺震驚起身的身影，都蒙上了一層搖晃的水霧。腦子裏空茫茫的，只剩下那鈍重的痛感和額角血流過的黏膩觸感。
奇怪，並不覺得多麽難以忍受，反而有種近乎自虐的……解脫感。好像這一下，能把心裏那塊壓了他十年的巨石，砸出一道裂縫似的。
“滾！”陳邵言喘著粗氣，指著門口，聲音嘶啞，“你給我滾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爺爺看著陳燼額頭的傷和順著臉頰流下的血痕，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地擺了擺手：“小燼，你先出去……讓你爸靜一靜。”
陳燼什麽也沒說。他慢慢直起身，擡手用還算幹凈的袖口胡亂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跡，視線恢覆了些許清晰。
他看了一眼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滿面愁容的爺爺，然後轉身，拉開了厚重的書房門。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仿佛他只是一個誤入的幽靈。
走出那棟帶著民國風情、卻冰冷得像座精致牢籠的老宅，外面的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植物腐敗的氣息。
天空是那種沈甸甸的灰色，雲層厚得仿佛隨時能擰出水來。風不大，卻透骨的寒，吹在剛剛受傷、火辣辣疼著的額角，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陳燼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該去哪裏。
回自己家？那個同樣冷清、只有媽媽沈默背影和爸爸常年缺席的家？好像哪裏都一樣，空蕩蕩的。
路過街角一家老舊的小賣部，玻璃展示櫃裏雜亂地陳列著零食、飲料，最下面一層躺著幾包煙。
他的腳步停住了。透過蒙塵的玻璃，鬼使神差地，他推門走了進去。
店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額角已經凝固的暗紅血跡上頓了頓，沒多問。
陳燼從口袋裏摸出有些皺的紙幣，指了指那包炫赫門，又拿了個打火機。
走出小賣部，冰冷的空氣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捏著那包未拆封的煙和冰涼的打火機，站在屋檐下。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煙盒包裝，金屬的打火機外殼硌著掌心。
他垂下眼，盯著手裏的東西看了很久。最終，他沒有拆開，只是將它們一起塞回了外套口袋。布料底下，硬質的棱角抵著大腿。
他不會抽，也沒想學。只是那一瞬間，好像抓住點什麽冰冷的、具體的東西，能讓心裏那股無處發洩的、沈甸甸的淤塞感，找到一個虛假的支點。
陳燼走到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站牌是老式的，綠色的頂棚有些銹蝕，長條的木制座椅被雨水沖刷得泛白。
他在最邊上坐下，弓起背，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插入有些淩亂的黑發中。額角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剛才書房裏發生的一切。
他閉上眼，試圖將那些聲音和畫面驅趕出去，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父親赤紅的眼，爺爺疲憊的臉，還有……媽媽空蕩蕩的左袖管。胃裏一陣翻攪，惡心感湧上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壓了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腿都有些麻木了。天色愈發暗沈，風裏裹挾的濕氣越來越重。他想，父親的氣應該消一些了吧？爺爺或許能勸住他。無論如何，他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就在他撐著膝蓋，準備起身回去的時候——
“啪嗒。”
第一滴碩大的雨點砸在生銹的頂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頃刻間，雨幕如註，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遠山近樹，瞬間模糊在滂沱的雨簾之後。
陳燼的動作僵住了。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指尖觸到冰冷的屏幕，按了按側鍵，毫無反應。沒電了。剛才在書房外等待、漫無目的游走時，那點微弱的電量早已耗盡。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密不透風的雨墻。雨水被風吹著，斜斜地掃進站臺，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額角的傷口被含有塵土的雨水濺到，傳來細微的刺痛。冰冷的濕意透過單薄的外套，一點點侵蝕著皮膚。
真是……倒黴透了。
心裏那點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煩躁和郁結，被這不合時宜的大雨澆得重新翻騰起來，混合著額角的痛、身體的冷，變成一種更加龐大而無聲的窒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厲害。
沖過去吧。反正已經夠狼狽了。從這裏跑回爺爺家，不過幾百米。淋濕就淋濕，感冒就感冒。他自暴自棄地想。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沖進雨幕的剎那——
“陳燼？”
一個清泠的，帶著些許不確定的女聲，穿透嘩嘩的雨聲，鉆進他的耳朵。
桑雨眠撐著傘，站在幾步開外的人行道上，有些驚訝地看著公交車站牌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剛去附近的圖書館還書，順便買了些奶奶交代的東西，正打算坐公交車回家。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陳燼。
她走近了幾步。傘沿擡起，視線變得清晰。
少年獨自坐在濕漉漉的長凳上，背微微佝僂，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垮了脊梁。
他穿著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此刻已經被斜掃的雨水洇濕了大片，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頭發有些淩亂，幾縷濕發貼在額前。周身彌漫著一種與周遭潮濕空氣融為一體的、濃得化不開的頹喪氣息。
這和她印象中那個永遠脊背挺直、神情平靜、游刃有餘的陳燼，判若兩人。
直到更靠近些，桑雨眠才看清他額角那片不自然的紅腫，以及已經凝固但依舊刺目的暗紅血跡。傷口不大，但在那張清俊卻此刻異常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紮眼。
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混著可能還未完全擦凈的血跡，留下淺淺的痕跡。他的嘴唇沒什麽血色，緊緊抿著，眼睫低垂，視線落在面前積水的地面上，空洞無焦點，仿佛靈魂被抽離了一部分。
桑雨眠的心輕輕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陳燼這般模樣。狼狽，沈寂，像暴風雨後折斷的樹枝。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現在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那種低氣壓，比他膝蓋受傷輸掉比賽時，要沈重晦暗得多。剛到嘴邊的那句“你怎麽在這裏”，被她無聲地咽了回去。
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小包未開封的、印著淺淡花紋的紙巾，抽出兩張幹凈的，遞到他面前。
“你都淋濕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擦擦吧。”
陳燼似乎這才察覺到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然後緩緩擡起頭。他的目光有些遲緩地對焦，落在她臉上，又移向她手裏的紙巾。
那雙總是清澈溫和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濃霧，深處藏著來不及掩飾的疲憊和某種她看不懂的、沈重的痛色。
他沈默地接過紙巾，低聲道：“謝謝。”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用紙巾胡亂擦了擦臉上和脖頸的雨水，動作有些機械。紙巾很快被洇濕，皺成一團。
桑雨眠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感覺怎麽樣？”目光忍不住飄向他額角的傷。
陳燼擦臉的動作停了停，垂下眼，避開了她的視線。“我沒事。”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像一層脆弱的薄冰。
桑雨眠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戳破。她換了個問題：“你是在等車嗎？”
陳燼搖了搖頭，擡起手指了指老宅的方向，聲音沒什麽起伏：“我住那邊。”頓了頓，又補充，“我爺爺家。”
桑雨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只能隱約看到一片老式別墅區的輪廓。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沈默。只有嘩嘩的雨聲，和風吹過濕漉漉的樹葉的聲響。桑雨眠撐著傘，站在站臺邊緣，雨點砸在傘面上，劈啪作響。陳燼依舊坐在濕冷的長凳上，偶爾有風卷著雨絲掃進來，打在他身上，他也渾然不覺。
桑雨眠很想問，你頭上怎麽了？你和家裏人吵架了嗎？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淋雨？但看著陳燼那雙緊閉的、拒絕交談的唇，和周身那層無形的、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的屏障，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不想說。她也不能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公交車熟悉的引擎聲。桑雨眠要等的車，亮著昏黃的車燈，正破開雨幕緩緩駛來。
車停了，車門“嗤”地打開。
陳燼擡眼看了看公交車，又看向她，聲音很輕：“車來了。”
是該走了。桑雨眠看了一眼越來越大的雨勢，又看了一眼渾身濕透、額角帶傷、獨自坐在冷風中的陳燼。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在車門關閉提示音響起的前一刻，她迅速將自己手裏那把純黑色的雨傘，輕輕放在了陳燼旁邊的長凳上。
她不等陳燼反應，便轉身快步上了公交車。
車門在她身後合攏。公交車緩緩啟動，駛入迷蒙的雨中。
陳燼楞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身旁那把還帶著她掌心餘溫的黑傘，又擡眼望向公交車離開的方向。車窗後，那個纖細的身影似乎回頭看了一眼，很快便模糊在雨簾和車玻璃之後。
冰涼的長凳上，那把黑色的傘安靜地躺著，像一個小小的、突兀的港灣。
雨水順著站臺頂棚的邊緣淌下，在他腳邊濺開水花。而他的世界裏，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聲，似乎因為這一把突然出現的傘，被隔開了一小片安靜的空間。
心裏那片荒蕪冰冷的廢墟上，仿佛有一陣極其微弱的風，吹開了一角積雪，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凍結的土壤。
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暖流，混著酸澀和某種更覆雜的東西，緩慢地湧過心口，讓他幾乎有些無措。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傘。
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微濕的觸感。他握住，指尖收緊。然後，“哢噠”一聲輕響，他按開了傘扣，黑色的傘面“嘭”地撐開，在他頭頂上方撐開一片幹燥的、暫時的穹頂。
雨水擊打在傘面上，聲音變得沈悶而遙遠。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爺爺家那個方向，然後轉過身，握著這把不屬於他的傘，一步一步，走進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黑色的身影，逐漸被灰白色的雨霧吞沒，只有那把傘，像一個小小的、倔強的坐標，在昏暗的天地間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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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過後的一周，年味兒還沒散盡，陳燼卻覺得比寒冬更冷的東西，浸透了他的骨髓。
此刻，他沈默的站在爺爺家那間寬敞卻壓抑的書房裏，空氣裏彌漫著檀香、舊書頁，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經年累月的痛苦與怨懟。
陳邵言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每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和痛楚，“你媽那條胳膊……就因為你貪玩！因為你不知道回家！”
窗外的天色陰沈，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光線吝嗇地擠進厚重的窗簾縫隙，在陳燼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陰影。
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小片青灰，薄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放在身側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回血泛紅。他沒反駁，也沒擡頭。
這指控他聽了六年，早已在心裏烙印成疤，每一次撕開，都鮮血淋漓，卻又麻木到幾乎感覺不到疼。
是他。如果那天他沒有和沈述他們在廢棄工廠玩到天黑，如果他沒有忘記時間，如果……媽媽就不會出門找他，就不會遇到那輛失控的卡車。
爺爺坐在厚重的紅木書桌後，眉頭緊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邵言，少說兩句。意外就是意外，年年提，年年吵，有什麽用？孩子心裏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陳邵言猛地轉身，眼眶赤紅，死死盯著陳燼，“他不好受？！那他媽就好受了？！她這輩子……她這輩子……”聲音哽住，後面的話破碎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他看著陳燼那副油鹽不進、沈默到底的樣子，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
就是這副樣子，好像什麽都認了，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愧疚？悔恨？他看不到！他只看到自己妻子日漸沈默的側影，和兒子越來越完美的面具。
怒火燒盡了最後一絲理智。陳邵言抓起書桌角那個沈重的玻璃煙灰缸，想也沒想，朝著陳燼的方向狠狠摜了過去！
“砰！”
沈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裏炸開。
陳燼沒躲。甚至在那物體裹挾著風聲襲來的瞬間，他垂著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身體肌肉本能地想要繃緊回避，卻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硬物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額角，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眼前黑了一瞬，耳邊嗡鳴。他踉蹌著向後倒退了一小步，腳跟磕在身後的矮凳上，才勉強站穩。
額角迅速傳來腫脹發熱的感覺，皮膚下血管突突地跳，一股溫熱的液體沿著眉骨緩緩滑下，帶來癢意。
他有些恍惚地擡手抹了一下，指尖染上刺目的紅。
視野裏，父親暴怒而痛苦的臉，爺爺震驚起身的身影，都蒙上了一層搖晃的水霧。腦子裏空茫茫的，只剩下那鈍重的痛感和額角血流過的黏膩觸感。
奇怪，並不覺得多麽難以忍受，反而有種近乎自虐的……解脫感。好像這一下，能把心裏那塊壓了他十年的巨石，砸出一道裂縫似的。
“滾！”陳邵言喘著粗氣，指著門口，聲音嘶啞，“你給我滾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爺爺看著陳燼額頭的傷和順著臉頰流下的血痕，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地擺了擺手：“小燼，你先出去……讓你爸靜一靜。”
陳燼什麽也沒說。他慢慢直起身，擡手用還算幹凈的袖口胡亂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跡，視線恢覆了些許清晰。
他看了一眼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滿面愁容的爺爺，然後轉身，拉開了厚重的書房門。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仿佛他只是一個誤入的幽靈。
走出那棟帶著民國風情、卻冰冷得像座精致牢籠的老宅，外面的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植物腐敗的氣息。
天空是那種沈甸甸的灰色，雲層厚得仿佛隨時能擰出水來。風不大，卻透骨的寒，吹在剛剛受傷、火辣辣疼著的額角，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陳燼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該去哪裏。
回自己家？那個同樣冷清、只有媽媽沈默背影和爸爸常年缺席的家？好像哪裏都一樣，空蕩蕩的。
路過街角一家老舊的小賣部，玻璃展示櫃裏雜亂地陳列著零食、飲料，最下面一層躺著幾包煙。
他的腳步停住了。透過蒙塵的玻璃，鬼使神差地，他推門走了進去。
店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額角已經凝固的暗紅血跡上頓了頓，沒多問。
陳燼從口袋裏摸出有些皺的紙幣，指了指那包炫赫門，又拿了個打火機。
走出小賣部，冰冷的空氣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捏著那包未拆封的煙和冰涼的打火機，站在屋檐下。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煙盒包裝，金屬的打火機外殼硌著掌心。
他垂下眼，盯著手裏的東西看了很久。最終，他沒有拆開，只是將它們一起塞回了外套口袋。布料底下，硬質的棱角抵著大腿。
他不會抽，也沒想學。只是那一瞬間，好像抓住點什麽冰冷的、具體的東西，能讓心裏那股無處發洩的、沈甸甸的淤塞感，找到一個虛假的支點。
陳燼走到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站牌是老式的，綠色的頂棚有些銹蝕，長條的木制座椅被雨水沖刷得泛白。
他在最邊上坐下，弓起背，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插入有些淩亂的黑發中。額角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剛才書房裏發生的一切。
他閉上眼，試圖將那些聲音和畫面驅趕出去，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父親赤紅的眼，爺爺疲憊的臉，還有……媽媽空蕩蕩的左袖管。胃裏一陣翻攪，惡心感湧上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壓了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腿都有些麻木了。天色愈發暗沈，風裏裹挾的濕氣越來越重。他想，父親的氣應該消一些了吧？爺爺或許能勸住他。無論如何，他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就在他撐著膝蓋，準備起身回去的時候——
“啪嗒。”
第一滴碩大的雨點砸在生銹的頂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頃刻間，雨幕如註，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遠山近樹，瞬間模糊在滂沱的雨簾之後。
陳燼的動作僵住了。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指尖觸到冰冷的屏幕，按了按側鍵，毫無反應。沒電了。剛才在書房外等待、漫無目的游走時，那點微弱的電量早已耗盡。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密不透風的雨墻。雨水被風吹著，斜斜地掃進站臺，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額角的傷口被含有塵土的雨水濺到，傳來細微的刺痛。冰冷的濕意透過單薄的外套，一點點侵蝕著皮膚。
真是……倒黴透了。
心裏那點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煩躁和郁結，被這不合時宜的大雨澆得重新翻騰起來，混合著額角的痛、身體的冷，變成一種更加龐大而無聲的窒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厲害。
沖過去吧。反正已經夠狼狽了。從這裏跑回爺爺家，不過幾百米。淋濕就淋濕，感冒就感冒。他自暴自棄地想。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沖進雨幕的剎那——
“陳燼？”
一個清泠的，帶著些許不確定的女聲，穿透嘩嘩的雨聲，鉆進他的耳朵。
桑雨眠撐著傘，站在幾步開外的人行道上，有些驚訝地看著公交車站牌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剛去附近的圖書館還書，順便買了些奶奶交代的東西，正打算坐公交車回家。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陳燼。
她走近了幾步。傘沿擡起，視線變得清晰。
少年獨自坐在濕漉漉的長凳上，背微微佝僂，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垮了脊梁。
他穿著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此刻已經被斜掃的雨水洇濕了大片，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頭發有些淩亂，幾縷濕發貼在額前。周身彌漫著一種與周遭潮濕空氣融為一體的、濃得化不開的頹喪氣息。
這和她印象中那個永遠脊背挺直、神情平靜、游刃有餘的陳燼，判若兩人。
直到更靠近些，桑雨眠才看清他額角那片不自然的紅腫，以及已經凝固但依舊刺目的暗紅血跡。傷口不大，但在那張清俊卻此刻異常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紮眼。
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混著可能還未完全擦凈的血跡，留下淺淺的痕跡。他的嘴唇沒什麽血色，緊緊抿著，眼睫低垂，視線落在面前積水的地面上，空洞無焦點，仿佛靈魂被抽離了一部分。
桑雨眠的心輕輕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陳燼這般模樣。狼狽，沈寂，像暴風雨後折斷的樹枝。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現在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那種低氣壓，比他膝蓋受傷輸掉比賽時，要沈重晦暗得多。剛到嘴邊的那句“你怎麽在這裏”，被她無聲地咽了回去。
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小包未開封的、印著淺淡花紋的紙巾，抽出兩張幹凈的，遞到他面前。
“你都淋濕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擦擦吧。”
陳燼似乎這才察覺到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然後緩緩擡起頭。他的目光有些遲緩地對焦，落在她臉上，又移向她手裏的紙巾。
那雙總是清澈溫和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濃霧，深處藏著來不及掩飾的疲憊和某種她看不懂的、沈重的痛色。
他沈默地接過紙巾，低聲道：“謝謝。”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用紙巾胡亂擦了擦臉上和脖頸的雨水，動作有些機械。紙巾很快被洇濕，皺成一團。
桑雨眠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感覺怎麽樣？”目光忍不住飄向他額角的傷。
陳燼擦臉的動作停了停，垂下眼，避開了她的視線。“我沒事。”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像一層脆弱的薄冰。
桑雨眠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戳破。她換了個問題：“你是在等車嗎？”
陳燼搖了搖頭，擡起手指了指老宅的方向，聲音沒什麽起伏：“我住那邊。”頓了頓，又補充，“我爺爺家。”
桑雨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只能隱約看到一片老式別墅區的輪廓。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沈默。只有嘩嘩的雨聲，和風吹過濕漉漉的樹葉的聲響。桑雨眠撐著傘，站在站臺邊緣，雨點砸在傘面上，劈啪作響。陳燼依舊坐在濕冷的長凳上，偶爾有風卷著雨絲掃進來，打在他身上，他也渾然不覺。
桑雨眠很想問，你頭上怎麽了？你和家裏人吵架了嗎？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淋雨？但看著陳燼那雙緊閉的、拒絕交談的唇，和周身那層無形的、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的屏障，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不想說。她也不能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公交車熟悉的引擎聲。桑雨眠要等的車，亮著昏黃的車燈，正破開雨幕緩緩駛來。
車停了，車門“嗤”地打開。
陳燼擡眼看了看公交車，又看向她，聲音很輕：“車來了。”
是該走了。桑雨眠看了一眼越來越大的雨勢，又看了一眼渾身濕透、額角帶傷、獨自坐在冷風中的陳燼。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在車門關閉提示音響起的前一刻，她迅速將自己手裏那把純黑色的雨傘，輕輕放在了陳燼旁邊的長凳上。
她不等陳燼反應，便轉身快步上了公交車。
車門在她身後合攏。公交車緩緩啟動，駛入迷蒙的雨中。
陳燼楞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身旁那把還帶著她掌心餘溫的黑傘，又擡眼望向公交車離開的方向。車窗後，那個纖細的身影似乎回頭看了一眼，很快便模糊在雨簾和車玻璃之後。
冰涼的長凳上，那把黑色的傘安靜地躺著，像一個小小的、突兀的港灣。
雨水順著站臺頂棚的邊緣淌下，在他腳邊濺開水花。而他的世界裏，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聲，似乎因為這一把突然出現的傘，被隔開了一小片安靜的空間。
心裏那片荒蕪冰冷的廢墟上，仿佛有一陣極其微弱的風，吹開了一角積雪，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凍結的土壤。
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暖流，混著酸澀和某種更覆雜的東西，緩慢地湧過心口，讓他幾乎有些無措。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傘。
傘柄上還殘留著一點微濕的觸感。他握住，指尖收緊。然後，“哢噠”一聲輕響，他按開了傘扣，黑色的傘面“嘭”地撐開，在他頭頂上方撐開一片幹燥的、暫時的穹頂。
雨水擊打在傘面上，聲音變得沈悶而遙遠。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爺爺家那個方向，然後轉過身，握著這把不屬於他的傘，一步一步，走進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黑色的身影，逐漸被灰白色的雨霧吞沒，只有那把傘，像一個小小的、倔強的坐標，在昏暗的天地間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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