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微弱的光

關燈
微弱的光

回去後的陳燼病了。

一場來勢洶洶的感冒,把他按在了床上。喉嚨裏仿佛塞了團粗糙的砂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鈍痛。

他昏昏沈沈地睡去,夢裏是無休止的爭吵。尖銳的女聲,壓抑的男聲,瓷器碎裂的脆響,還有自己年幼時躲在門後、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的窒息感。

那些聲音像潮水,將他淹沒。

場景切換,他獨自一人走在滂沱大雨裏。天地間灰蒙蒙一片,雨簾密集得看不清前方道路的輪廓。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臉頰、脖頸,無情地鉆進衣領,浸透骨髓。他沒有傘,只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鞋底踩在積水裏,發出沈重而孤獨的“啪嗒”聲。要去哪裏?不知道。只是不能停下。

夢裏似乎還有別的片段,一些模糊的光影,斷續的話語,但當他掙紮著從夢魘中醒來時,那些都已消散無蹤,只剩下太陽穴處一跳一跳的脹痛,和渾身濕冷的虛汗。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粘在皮膚上。

窗外天色晦暗,看不出時辰。這樣的夢,這幾天反覆侵擾著他,像是要把那些刻意遺忘的往事,從記憶最深處的淤泥裏,一寸寸翻攪上來,曝曬在他眼前,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今天是回青石巷的日子。陳燼緩緩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浴室,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冰冷的自來水拍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裏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沈默地洗漱,換衣服,收拾簡單的行李。陳邵言過完年就忙得不見人影,自然顧不上他。也好,省去了更多無話可說的尷尬。

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下樓,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進後座,報出那個熟悉的地址,他便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

車子駛入城區,窗外的街景變得熟悉又陌生。這幾天的雨總是停停下下,此刻的天空又是那種沈甸甸的灰色,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再落下雨來。空氣潮濕陰冷,透著一股南方冬天特有的、滲入骨縫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那把黑色的雨傘。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書包側袋裏。傘面是幹凈純粹的黑色,傘骨結實,握柄處有細微的、被使用過的磨損痕跡。

那是桑雨眠的傘。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回上車前那場不算激烈卻格外壓抑的爭執。

起因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無非是些老生常談的話題,摻雜著彼此心知肚明卻誰也不願點破的舊事。

陳邵言最終也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說了句“隨你吧”,便轉身進了書房。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卻像一聲沈重的嘆息,砸在空曠的客廳裏。

或許是因為剛吵過架,心頭郁結難舒;或許是因為這陰沈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天氣;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生病帶來的脆弱……那一刻,他無端地,非常想找個人說說話。

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回應,只是想靠近一點……有溫度的存在。

所以,當出租車停在青石巷口,他付錢下車,拖著行李箱走進那條熟悉又狹窄的巷道時,腳步幾乎沒有猶豫,徑直走向了那扇銹綠色的單元門,上了二樓,站在了桑雨眠家門前。

擡起手,指節扣在門上,發出“叩、叩”兩聲輕響。

敲門聲落下的瞬間,後悔就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在幹什麽?為什麽來這裏?要以什麽理由開口?說“我路過”?還是說“我來還傘”?還傘需要這麽急切嗎?現在才年初幾?

思緒紛亂如麻,感冒帶來的眩暈感和連日噩夢的疲憊攪合在一起,讓他的判斷力降到了最低。他甚至沒想好如果開門的是桑岳該怎麽辦。

就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轉身、立刻逃離這尷尬境地時,面前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了。

陳燼的動作僵在原地。

門內站著桑雨眠。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看起來很柔軟的家居服,袖子有些長,遮住了半個手背。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紮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有些淩亂,額前還翹著幾縷不聽話的發絲,臉上帶著剛睡醒不久的惺忪和迷茫,嘴唇沒什麽血色,鼻尖卻有點紅。

她似乎以為是奶奶回來了,眼神裏還帶著未散盡的依賴和放松,卻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倏然楞住。

那雙總是沈靜如湖水的眼睛微微睜大,裏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狼狽的身影。

陳燼也楞住了。

他很少——或者說從未——見過這樣的桑雨眠。褪去了在學校裏的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和疏離,此刻的她,看起來柔軟、真實,甚至有點……脆弱。像一只不小心從窩裏探出頭、被冷風吹到、還有些懵懂的小動物。

兩人就這樣隔著門檻,對視了好幾秒。樓道裏昏暗的光線,和屋內透出的暖黃燈光,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陳燼?”桑雨眠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點明顯的鼻音。她顯然沒想到會是他。

陳燼猛地回過神,喉嚨有些發幹。他垂下眼,迅速從書包側袋裏抽出那把黑色的雨傘,遞了過去,動作甚至有點匆忙。

“你的傘。”他的聲音因為感冒,比平時更低沈沙啞,“……來物歸原主。” 理由蒼白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一把傘而已,需要特意挑這個時間、這種天氣、在她可能剛起床的時候來還嗎?

桑雨眠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把傘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指冰涼。

“謝謝。”她低聲說,握著傘柄,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樓道裏的穿堂風吹過,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攏了攏寬大的衣袖。

陳燼註意到她鼻音很重,而且臉色確實不太好。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感冒了?”

桑雨眠擡起眼看他,似乎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但還是點了點頭:“嗯。快好了。”

陳燼沈默了幾秒。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單薄睡衣、臉色蒼白、明顯病著卻說著“快好了”的女孩,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堵在胸口,悶悶的,讓他脫口問出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為什麽要這樣?”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問題太模糊了,是指她生病了還穿這麽少開門?是指她明明不舒服還說快好了?還是指……別的什麽?

桑雨眠顯然也楞住了。感冒帶來的眩暈讓她的思維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似乎在努力理解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幾秒鐘後,她似乎明白了。

她握著那把黑色的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傘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落在門口陳舊的地墊上,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他:

“我想那個時候……你應該會需要一把傘。”

她的話很簡短,甚至沒有點明“那個時候”具體是什麽時候。但陳燼聽懂了。

是了。在他最狼狽、最無措、渾身濕透、獨自站在大雨裏看不到前路的時候,他不需要追問,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一個明確的去處。

他只需要一把傘。

一把能暫時隔開冰冷雨水、讓他得以喘息、看清腳下方寸之地的、普通的傘。

而她,似乎早就看穿了這一點。在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經看懂了那場大雨裏,他最深切的、無法言說的需要。

樓道裏重新陷入寂靜。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隔壁有小孩跑過的嬉鬧,但這些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陳燼站在門外,桑雨眠站在門內,中間隔著一道不算高的門檻。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握著傘的、纖細而蒼白的手指和她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顯得她更加單薄的家居服。

心底那片因為爭吵、噩夢、陰冷天氣而翻湧不休的冰冷,似乎因為她這句輕飄飄的話,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沒有驚濤駭浪,只是漾開了一圈極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漣漪。

那把黑色的傘,靜靜地橫亙在他們之間,像一個沈默的見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裏哽著,最終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很輕、很慢地,點了點頭。

“謝謝。”這一次,是他說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仿佛卸下了一點什麽重負。

桑雨眠擡起眼,看向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確認什麽。最終,她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

陳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沒什麽血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側過身:“外面冷,你進去吧。我回去了。”

“嗯,你也快回去吧。”桑雨眠應了一聲,握著傘,往門內退了一小步。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屋內溫暖的燈光和他視線。陳燼在門口又站了幾秒,才轉身,慢慢走下樓梯。

回到三樓自己家,打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窗外,灰色的天空沈沈地壓著,巷子裏空無一人。

他擡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還是有些燙。

但心裏那片灰蒙蒙的、下著雨的天地,好像……終於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