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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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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

十一月的桐城,寒意像摻了沙的風,刮在臉上帶著細碎的涼。

教學樓前的梧桐樹早落光了葉,光禿枝椏張牙舞爪地戳著灰蒙蒙的天。

期中考試的臨近悄沒聲地裹住校園,連走廊裏最能鬧的男生都收了瘋勁,紮堆時也壓低了嗓門。

課間的喧鬧像被按了靜音鍵,取而代之的是三三兩兩湊在課桌旁的身影,課本攤開的角度各異,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織成細密的網。

老師們講課語速明顯提了檔,黑板上的公式擦了又寫,試卷和練習冊疊在桌角,壘得快沒過鉛筆盒。

桑雨眠倒適應這種緊繃感,或者說,她早習慣把自己泡在學習裏——這是躲開煩心事的好法子。

那些剪不斷的家事、繞不開的人際糾葛,一埋進課本就淡了。

她像只沈心的春蠶,用知識點織成繭,把自己裹在裏面,既安全又踏實。

清晨的教室總是有她的身影,晨曦透過窗戶灑在課本上,把古文句子染成淺金色,她低聲背誦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鳥叫。

午休時林梔拽她去小賣部,晃著她胳膊說新到了橘子硬糖,桑雨眠搖搖頭,指尖點著物理題本上的受力分析圖。

“下次吧,這道題卡住了。”她擡頭笑了笑,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光。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過,樓道裏漸漸空了,桑雨眠還在收拾草稿紙,紙上畫滿了演算痕跡,像亂爬的小蟲子。

她把紙疊整齊塞進書包,踏著月光往宿舍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

陳燼的膝蓋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看不出異樣,卻暫時停了籃球訓練,課桌裏堆著厚厚的覆習資料。

他整理的筆記字跡工整,重點用紅筆標得清晰,連易錯點都附了例題,成了班裏的“搶手貨”,隔壁班有人托同學來借,得排隊等。

“完了完了,物理要涼透了!”林梔第N次把臉砸在練習冊上,冰涼的紙頁貼著臉,聲音悶悶的。

她胳膊肘撐著桌,手抓著頭發,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為什麽要有物理啊?跟我有仇似的!”

何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指尖輕輕敲了敲林梔的練習冊,聲音軟乎乎的:“其實基礎公式記牢,大題拆成小步驟,大部分能做對。”

她翻開自己的筆記,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公式適用場景。

趙曉薇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筆,言簡意賅:“多刷真題,錯題反覆看。”

她說話時沒擡頭,目光還停留在數學卷上,語氣平淡。

桑雨眠從題海裏擡起頭,瞥見林梔生無可戀的模樣,筆尖一頓,把筆放在紙上。

“哪道不會?我看看。”她伸手去拿練習冊,指尖碰到紙頁時帶起一絲涼意。

林梔像抓住救命稻草,立馬把練習冊推過去,手指點著好幾道題:“這道、這道,還有後面三道……反正沒幾道會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地盯著桑雨眠。

桑雨眠拿起筆,先勾出題幹裏的關鍵條件,再在草稿紙上畫輔助線,聲音不高卻清晰:“你看,這道題先找受力點,重力和支持力平衡……”

她講得慢,每步都扣著知識點,繞彎子的地方會換種說法,直到林梔點頭。

“眠眠你太牛了!比老師講得還明白!”林梔恍然大悟,猛地抱住桑雨眠的胳膊,力道不小。

她笑得眼睛瞇成縫,嘴角咧到耳根:“以後我物理就靠你了,你就是我的救星!”

趙曉薇難得擡眼,看向桑雨眠的眼神帶了點讚許:“你的邏輯思維很強,講題抓重點。”

她這話一出,何璐也跟著點頭,附和著說確實易懂。

陳燼有時會湊過來,手裏拿著自己的筆記,指著某道題:“其實還有種解法,更省時間。”

他會從另一個角度拆解題目,步驟更簡潔,桑雨眠聽得認真,偶爾提出疑問,兩人你來我往討論幾句。

後來這場景成了一班晚自習的常態,四個身影圍在課桌旁,燈光把他們的影子疊在紙上,滿是煙火氣。

期中考試定在十一月最後一個周末,考場設在實驗樓,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擦得發亮。

監考老師拿著試卷走進來,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紙張翻動時發出嘩嘩聲。

考場裏靜得能聽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像秋蠶啃食桑葉,細碎卻執著。

窗外的風刮過樹枝,嗚嗚地響,卻沒人分心去看。

桑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卻很快平靜下來。

她先瀏覽全卷,在難題旁做了小標記,然後按順序答題,筆尖在紙上移動得平穩。

遇到數學壓軸題,她頓了頓,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公式,慢慢推導。

當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她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距離交卷還有十五分鐘。

她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輕輕舒了口氣,胸口的緊繃感漸漸散去。

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卻好像比進場時亮了些。

成績在一周後公布,全年級大榜貼在教學樓一樓公告欄,紅底黑字密密麻麻,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同學們擠著看,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歸巢的蜜蜂。

“讓讓,麻煩讓讓!”林梔仗著個子小,從人群縫隙裏鉆進去,腦袋探得高高的。

沒過幾分鐘,她突然尖叫一聲,扒開人群沖出來,臉上滿是興奮。

“眠眠!第七!你全年級第七!咱們班第三!”林梔抓住桑雨眠的手,力道大得差點捏疼她。

她語速飛快,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太厲害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何璐也擠到榜單前確認,回來時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推了推眼鏡說:“雨眠你好厲害,進步好大。”

她平時不愛表露情緒,此刻嘴角的弧度很明顯。

桑雨眠跟著擠到公告欄前,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找自己,看到“桑雨眠”三個字排在第七位時,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

那是踏實的感覺,是靠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成果,誰也拿不走。

陳燼的名字穩穩排在年級第二,班級第一,沈述勾著他的肩膀,在人群裏嚷嚷:“我就說燼哥最牛!這成績穩得一批!”

他聲音洪亮,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陳燼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讓他小聲點。

陳燼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桑雨眠身上,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陽光穿透雲層,暖得很。

桑雨眠對上他的目光,也微微頷首,沒說話。

空氣裏好像飄著一種默契,不用多說,彼此都懂。

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林梔就開始攛掇宿舍集體出游,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另外三人。

“考完試必須放松!我知道市中心新開了家甜品店,芒果千層絕了,奶油綿得像雲朵!”

她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懇求:“去吧去吧,這次我請客,就當慶祝咱們考試結束!”

說完還沖何璐眨了眨眼,一副“求你了”的模樣。

何璐手指捏著書包帶,有些猶豫:“我本來打算周末去書店買參考書……”

她話音未落,就被林梔打斷。

“哎呀璐璐,書什麽時候不能買?難得考完試,咱們宿舍第一次集體活動,少了你可不行!”林梔抱住她的胳膊,輕輕搖晃著撒嬌。

何璐被晃得沒辦法,嘴角漸漸松動。

趙曉薇靠在床沿玩手機,聞言擡頭,幹脆利落吐出一個字:“可。”

她放下手機,開始收拾錢包和鑰匙,動作麻利。

三人齊刷刷看向桑雨眠,目光裏帶著期待。

桑雨眠原本想拒絕,她更習慣一個人待著,安靜又自在。

但看著林梔眼巴巴的眼神,何璐溫和的笑容,連趙曉薇都停下動作等著,那句“不去”在嘴邊轉了圈,又咽了回去。

“好。”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宿舍瞬間熱鬧起來。

周六下午,四個女孩背著包出了校門,深秋的陽光沒了夏日的燥熱,像一層薄紗裹在身上,暖乎乎的。

風裏帶著桂花香的餘韻,混著街邊烤紅薯的甜香,格外好聞。

街道兩旁的商鋪櫥窗換了冬裝,厚重的毛衣搭著圍巾,模特臉上帶著微笑,透著溫馨的氣息。

林梔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指路,嘴裏哼著流行歌曲,腳步輕快。

甜品店藏在巷子裏,門面不大,木質招牌上刻著“甜巷”兩個字,門口擺著兩盆多肉,胖乎乎的很可愛。

推開門,風鈴叮當作響,暖黃的燈光灑下來,把整個店襯得格外溫馨。

空氣裏彌漫著甜膩的香氣,芒果的清甜、巧克力的醇厚、抹茶的微苦交織在一起,勾得人舌尖發饞。

店員穿著淺粉色圍裙,笑著迎上來,引她們到靠窗的卡座。

林梔熟門熟路地點單:“招牌芒果千層來一份,多加芒果醬!”

她擡頭問另外三人:“你們選什麽?隨便點,我請客!”

何璐翻著菜單,猶豫了半天:“那就提拉米蘇吧,少放糖。”

她對甜食不太感冒,偏愛微苦的口感。

趙曉薇掃了眼菜單,直接說:“黑森林。”

簡潔明了,沒多餘的話。

桑雨眠看著菜單上的圖片,抹茶慕斯的綠色格外清爽,便輕聲說:“我要抹茶慕斯。”

甜品很快端上來。

芒果千層堆著滿滿的芒果果肉,奶油上撒了糖粉;提拉米蘇鋪著可可粉,邊緣擺著小草莓;黑森林的巧克力碎閃著光,中間夾著櫻桃醬;抹茶慕斯上放著一片薄荷葉,看著就清爽。

“來,為咱們312宿舍第一次集體活動,幹杯!”林梔舉起裝滿奶茶的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另外三人也拿起杯子,四個造型各異的杯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女孩們相視而笑,林梔笑得露出虎牙,何璐抿著嘴笑,趙曉薇嘴角微揚,桑雨眠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底染上真切的笑意。

芒果千層果然好吃,綿密的奶油裹著新鮮芒果,甜而不膩,果肉的汁水在嘴裏爆開。

林梔吃得一臉滿足,嘴角沾了點奶油都沒察覺,還念叨著“太絕了,下次還要來”。

坐在旁邊的趙曉薇無奈的捧過林梔的臉,伸手用紙巾擦掉她臉上的奶油。

何璐小口吃著提拉米蘇,可可粉的微苦中和了甜,她慢慢咀嚼,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

趙曉薇吃黑森林很斯文,每口都切得均勻。

桑雨眠叉起一塊抹茶慕斯,入口是淡淡的茶香,甜得恰到好處,細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那甜味像是有魔力,把心底那些細微的褶皺都熨帖平整,連呼吸都變得輕快。

她們在店裏坐了很久,林梔聊起班裏的趣事,說某次數學課老師把“函數”說成“飯桶”,全班憋笑憋到肚子疼。

何璐聽得輕笑,偶爾補充幾句,說起自己家鄉的糯米糕,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會做。

趙曉薇吐槽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太變態,她算了三遍才得出答案。

桑雨眠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比如讚同趙曉薇說的物理題難,或是問何璐糯米糕的做法。

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光斑,隨著時間慢慢移動,空氣中的甜香好像更濃了。

離開時,店員笑著送她們出門,風鈴又叮叮當當地響了一陣。

回去的路上,夕陽已經西斜,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色,雲朵被鑲上金邊,格外好看。

林梔和何璐手挽手走在前面,哼著最近流行的歌曲,腳步輕快,影子被拉得很長。

趙曉薇和桑雨眠並排走在後面,兩人沒怎麽說話,卻不覺得尷尬。

風輕輕吹過,帶著傍晚的涼意,桑雨眠裹了裹外套,把圍巾拉緊了些。

“今天很開心。”趙曉薇突然開口,聲音不高,被風吹得輕輕飄過來。

她側臉對著夕陽,臉頰被染成淡淡的紅,眼神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桑雨眠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楞了楞,然後輕輕點頭:“嗯,我也是。”

風裏好像多了點暖意,吹得人心頭發軟。

快到校門口時,桑雨眠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口袋裏傳來嗡嗡的觸感。

她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奶奶”兩個字。

“奶奶。”她接起電話,走到路邊停下,示意另外三人先走。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點輕微的沙啞。

“眠眠啊,吃飯了嗎?”奶奶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格外親切,“天冷了,記得多穿點衣服,別凍著。”

桑雨眠嗯了一聲,靠在路邊的樹幹上,認真聽著。

“你爸這個月出差去了,要月底才回來。”奶奶頓了頓,又說,“家裏沒事,你安心在學校學習,別擔心。”

桑雨眠心裏那塊關於桑岳的巨石,好像因為“出差”兩個字暫時減輕了重量,緊繃的神經松了些。

“我知道了奶奶,您和爺爺也照顧好自己,別太累。”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掛了電話,她擡頭望向天空,晚霞已經變得絢爛,像打翻的調色盤,紅的、橙的、粉的交織在一起,把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風拂過臉頰,帶著晚霞的暖意,桑雨眠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輕快了。

回到宿舍,林梔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手機,點開相冊裏的照片,手指飛快滑動。

“這張好看!眠眠你看,你笑起來多甜,以後要多笑啊!”她把手機遞到桑雨眠面前,屏幕上是四人在甜品店的合照,桑雨眠嘴角微揚,眼神柔和。

桑雨眠湊過去看,照片裏的自己有點陌生,卻又莫名順眼,指尖輕輕碰了碰屏幕上的笑容。

林梔還在翻照片,嘴裏念叨著“璐璐這張閉眼了,曉薇表情好酷”,宿舍裏滿是她的聲音。

洗漱完畢,桑雨眠坐在書桌前,臺燈打開,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桌面。

她拿出日記本,封面是簡單的白色,是之前陪林梔去小賣部順手買的。

翻開後,筆尖在紙上停頓了片刻,墨水在紙頁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點。

然後她慢慢寫下:

今天和室友們出去了。

甜品很甜,芒果千層的果肉很多,抹茶慕斯很清爽。

陽光很暖,落在身上舒服。

奶奶說,他出差了。

期中考試排年級第七。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筆尖劃過紙頁,留下清晰的字跡,她寫完後,盯著“慢慢變好”四個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合上日記本,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有一條未讀微信,是陳燼發來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CJ:聽說你們宿舍今天出去慶祝了?

CJ:[圖片]

桑雨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點開封鎖,點開那張圖片。

是傍晚時分的背影照,地點在校門外不遠處的路邊,四個女孩並肩走著,夕陽為她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走在最右邊的那個清瘦背影,穿著淺灰色外套,紮著低馬尾,是她。

照片拍得很有意境,夕陽的光影恰到好處,連衣角被風吹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輕輕劃過屏幕上自己的背影,心跳越來越快,像有小鹿在胸腔裏亂撞。

困眠羊:你怎麽有這張照片?

她編輯好消息,猶豫了幾秒,按下發送鍵,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窗外夜色溫柔,遠處宿舍的燈光星星點點,偶爾傳來幾聲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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