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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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回公道
體育館的喧囂像潮水般漸漸退去，勝利的七班學生簇擁著他們的隊員，舉著寫有“七班必勝”的橫幅，歡呼著、打鬧著離開，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口。
留下的一班看臺區域，卻像被籠罩在一片低氣壓裏，空氣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梔和何璐低著頭收拾著東西，臉上寫滿了沮喪和不平。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要不是那個劉強使陰招，故意撞班長，班長怎麽會受傷！我們怎麽會輸！”
林梔手裏攥著那兩根被她摁得皺巴巴的紅色充氣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紅紅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哭腔。
何璐坐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安慰道：“別氣了林梔，氣壞了身體不值得。班長人沒事最重要，比賽輸了下次我們再贏回來就好。”
她的聲音也有些低落，顯然也對這個結果難以釋懷。
桑雨眠站在休息室門口，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看著陳燼被沈述和王皓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走向體育館出口。
他的左腿幾乎不敢著力，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身體微微向右側傾斜，依靠著兩個隊友的支撐才勉強保持平衡。
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佝僂的背影，還有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沈默，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此刻的痛苦。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挫敗感，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包裹。
桑雨眠看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聲從旁邊的過道傳來。
是七班的幾個隊員，正圍著那個被罰下場的劉強，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麽，聲音大得故意要讓一班的人聽見。
“強哥，牛逼啊！今天這一下太關鍵了，直接把對面的核心陳燼幹下去了！”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拍著劉強的肩膀，一臉諂媚地說道。
另一個男生也跟著附和：“那是！也不看看咱強哥什麽實力，就陳燼那細胳膊細腿的，哪裏禁得住強哥撞一下！”
“一班沒了陳燼，就是一群沒頭蒼蠅，廢物一個，隨便打打就贏了！”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語氣裏滿是嘲諷。
劉強雙手叉腰，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他掃了一眼不遠處的一班學生，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打球嘛，有點身體接觸很正常。誰知道他那麽不經撞？跟個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倒，還怪我不成？”
這話像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引爆了一班學生壓抑已久的怒火。
“你說什麽？！”一個男生立刻站了起來，指著劉強怒喝道。
“明明是你故意傷人！還好意思說身體接觸！”
“要不要臉啊！”
“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打，玩這種陰的算什麽男人！”
一班的學生們都被激怒了，紛紛站起來，對著劉強他們指指點點，罵聲此起彼伏。
沈述猛地停下腳步，掙脫了王皓和趙曉薇的手，轉身就要沖過去：“劉強我操你大爺！你他媽給我站住！”
“沈述！別沖動！”王皓和趙曉薇反應迅速，立刻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回拽。
“放開我！我今天非要揍死這個混蛋不可！”沈述掙紮著，怒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場面再次變得混亂不堪，兩個班的學生互相怒目而視，有人已經開始推搡，叫罵聲、爭執聲混在一起，眼看第二場沖突就要爆發。
體育館裏殘留的熱氣仿佛瞬間被點燃，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一觸即發。
“都閉嘴。”
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點冰冷的女聲，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快刀，驟然切斷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和混亂。
那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楞了一下，動作停了下來，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桑雨眠不知何時已經從休息室門口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到了兩撥人中間。
她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一絲冰冷一閃即逝，帶著一種壓迫感。
她平時在班裏總是安安靜靜的，很少主動說話，甚至有些疏離，像一株默默生長的野草，不引人註目。
可此刻，她突然站出來，身上竟散發出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場——冷靜、堅定，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易忽略的鋒芒。
劉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裏莫名地發虛，但隨即又被自己的惱羞成怒取代。
他梗著脖子，惡狠狠地瞪著桑雨眠：“你誰啊？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關你屁事！”
桑雨眠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他一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七班那幾個剛才還在起哄的隊員，最後才重新定格在劉強臉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清晰，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球場上動作大，身體對抗激烈，裁判吹了犯規，我們認。但故意沖人不沖球，用惡意的、超出體育範疇的動作，導致對方隊員受傷離場，這不是打球，是惡意傷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七班隊伍最前面的隊長，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質問：“這就是你們七班標榜的體育精神？靠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贏了比賽，就能心安理得嗎？贏了比分，輸了人品，這樣的勝利，你們覺得光彩嗎？”
七班隊長的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桑雨眠銳利的目光堵了回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能尷尬地低下頭。
劉強被一個女生當眾這樣毫不留情地指責，臉上掛不住了，心裏的火氣更盛。
他梗著脖子，大聲反駁道：“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誰故意傷人了？他自己沒站穩摔的，關我什麽事？怪我咯？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啊！拿不出來就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證據？”桑雨眠嘴角勾起一個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她緩緩擡起手，手指指向體育館頂角的方向，那裏，幾個黑色的監控攝像頭正靜靜地對著球場，“需要我現在就去保衛室調監控嗎？讓大家都看看，你那個從側後方沖過來的動作，到底是沖著球去的，還是沖著人去的。我想，監控會比你的嘴，更誠實。”
劉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當看到那幾個監控攝像頭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他當然知道自己那個動作有多臟，有多明顯，只是剛才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又仗著現場混亂，以為可以蒙混過關，卻沒想到桑雨眠會直接提出調監控。
桑雨眠不等他反應過來，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依舊清晰地回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體育館裏。
“比賽輸了，我們認，沒什麽好說的。但靠著這種惡意傷人的下三濫手段贏比賽，你們七班的每個人，真的能笑得出來嗎？在場的都不是瞎子，誰對誰錯，大家心裏都有一桿秤。”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七班那些原本還在嬉笑、此刻卻鴉雀無聲的學生。
不少人被她看得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低下頭，臉上露出了愧疚和不安的神色。
他們心裏也清楚，今天這場勝利，贏得並不光彩。
“今天受傷的是陳燼，如果下次，是你們隊的誰，在球場上被人用同樣的方式惡意撞倒，摔得站不起來，你們也能像現在這樣，笑得這麽開心嗎？”
桑雨眠的質問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七班的隊伍裏一陣騷動，有人小聲地議論起來，眼神裏充滿了猶豫和動搖。
桑雨眠最後再次看向劉強，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道歉。”
劉強被她逼得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還想嘴硬：“我……我道什麽歉……我又沒什麽……”
“為你惡意傷人的行為，向陳燼，向我們一班，道歉。”桑雨眠向前逼近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你剛才不是說，只是身體接觸嗎？現在怎麽不敢承認了？還是說，你心裏根本就清楚，自己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身上。
她身形單薄，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弱不禁風，可此刻，她卻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林梔激動地捂住嘴，眼睛亮得嚇人，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桑雨眠，冷靜、勇敢、無所畏懼，像一個閃閃發光的英雄。
何璐也緊張地攥緊了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滿是敬佩和擔憂。
趙曉薇站在一旁，看著桑雨眠的背影，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深深的讚賞取代。
她沒想到，平時安靜內斂的桑雨眠，竟然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在所有人都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時候，能保持冷靜，用最有力的方式，為班級、為陳燼討回公道。
被沈述和王皓攙扶著的陳燼，不知何時也擡起了頭。
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開了一些，露出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深深地看著桑雨眠的背影，眸色覆雜，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激，有觸動，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不懂的、更深沈的東西。
他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和那些惡意之間，為他撐起了一片天地。
僵持的氣氛持續了幾分鐘，體育館裏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七班的班主任和體育老師聞訊趕了過來。
七班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一進來就看到兩撥學生劍拔弩張的樣子，臉色立刻沈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七班學生面前，厲聲問道：“怎麽回事？都圍在這裏幹什麽？剛比完賽就不能安分點？”
體育老師也皺著眉頭，看向現場的情況，很快就明白了大概。
他走到趙曉薇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
七班班主任聽完體育老師的轉述，又看了看劉強那副心虛的樣子，瞬間就明白了。
她嚴厲地瞪了劉強一眼，語氣冰冷：“劉強！你給我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在球場上故意傷人了？”
劉強低著頭，不敢看班主任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沒有……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不小心？”體育老師走了過來，語氣嚴肅地批評道，“比賽可以激烈，但絕對不能惡意傷人！這是底線！也是體育精神的基本原則！你這樣做，不僅丟了自己的臉，也丟了我們七班的臉！”
在老師的嚴厲施壓，以及桑雨眠那毫不退讓的逼視下，劉強終於頂不住了。
他漲紅著臉，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梗著脖子，極其不情願地朝著陳燼和一班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樣，充滿了不甘和敷衍。
但在這寂靜的空間裏，這句話還是足夠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桑雨眠沒有就此罷休，她冷冷地看著劉強，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希望你記住這次的教訓。球場如做人，靠自己的真本事贏回來的，才叫本事，靠耍陰招、惡意傷人贏來的勝利，永遠都是不光彩的，也永遠不會被人尊重。”
劉強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著，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說話。
七班班主任趕緊打圓場，對著趙曉薇和一班的學生們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歉意：“對不起啊同學們，是我沒管教好自己的學生。劉強今天的行為確實不對，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批評教育他，讓他寫檢討，深刻反省。”
趙曉薇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畢竟都是同學，擡頭不見低頭見。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老師言重了。希望劉強同學以後能引以為戒，遵守比賽規則，尊重對手。”
七班班主任連連點頭，又狠狠瞪了劉強一眼，催促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回去！”
劉強如蒙大赦，趕緊低著頭，跟著七班的學生灰溜溜地離開了體育館，那背影，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得意。
七班的人走後，體育館裏只剩下一班的學生。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道是誰先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熱烈，還夾雜著口哨聲和叫好聲。
“桑姐！厲害！”
“說得太好了！太解氣了！”
“雨眠你簡直是我的偶像！”
“剛才那氣場，絕了！直接把他們懟得啞口無言！”
林梔激動地沖過來，一把抱住桑雨眠，興奮地大叫：“眠眠！你剛才帥炸了！我的天！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怎麽這麽厲害啊，那些話簡直說到我心坎裏去了，太解氣了！”
何璐也快步走了過來，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敬佩：“雨眠，你剛才真的好厲害！又冷靜又勇敢，邏輯還那麽清晰，句句都在理，我都聽呆了。”
趙曉薇走過來，伸出手，拍了拍桑雨眠的肩膀，言簡意賅，卻帶著十足的讚賞：“幹得漂亮。”
其他同學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稱讚著桑雨眠，眼神裏滿是敬佩和崇拜。
桑雨眠被大家圍在中間，臉上那層冰霜漸漸褪去，露出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窘迫和羞澀。
她不太習慣成為眾人關註的焦點，剛才那一腔孤勇和冷靜，在風波平息後，漸漸散去，只剩下些許疲憊和……後知後覺的心跳加速。
剛才站在人群中央，面對那麽多人的目光，面對劉強的挑釁，她其實也很緊張，手心都冒出了汗，只是強裝鎮定而已。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穿過人群，看向人群外圍的陳燼。
他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沈，裏面翻湧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感激，有欣賞，有驚訝，還有一些別的，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像湖水，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的情緒愈發覆雜。
沈述攙著陳燼，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他語無倫次地對陳燼說：“燼哥！你看見沒！桑同學她……她簡直了！太厲害了，女中豪傑啊！剛才那一下，直接把劉強那個傻缺懟得說不出話來！太解氣了！”
陳燼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腫起的膝蓋上，那裏的紗布已經被剛才的混亂蹭得有些移位。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風波徹底平息，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趙曉薇安排了幾個身強力壯的男生，幫忙把陳燼送去醫務室進行進一步的檢查和冰敷，確保他的傷勢不會加重。
桑雨眠默默地拿起自己放在休息椅上的背包，拉上拉鏈，準備和林梔她們一起回宿舍。
經過剛才的事情，她只想快點回到安靜的宿舍，好好平覆一下自己混亂的心情。
“桑雨眠。”
一個低沈、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叫住了她。
桑雨眠的腳步一頓，身體微微一僵。
她聽出來了，是陳燼的聲音。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陳燼已經被那幾個男生攙扶著走到了體育館門口，他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她。
體育館門口的光線很好，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神卻恢覆了某種沈靜，甚至比平時更深邃一些，像藏著星辰大海。
“今天，”他看著她，目光專註認真，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謝謝。”
這次，桑雨眠清楚地知道，他在謝什麽。
謝她剛才站出來，為他討回公道。
謝她在所有人都憤怒沖動的時候，保持冷靜，阻止了一場更大的沖突。
謝她在他最狼狽、最失落的時候，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桑雨眠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努力恢覆到平時的平淡，試圖掩飾心底那點不受控制的波瀾：“沒什麽，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換做是任何人，都會站出來的。”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換做別人，或許會憤怒，或許會爭執，但未必有勇氣像她這樣，在所有人都被情緒裹挾時，保持冷靜，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戳破謊言，逼對方低頭。
她自己也說不清，剛才那股孤勇是從哪裏來的，或許是看不慣劉強的囂張，或許是心疼陳燼的受傷，又或許，是兩者都有。
陳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偽裝，直抵她內心深處。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攙扶著他的男生們說：“走吧。”
幾個人慢慢走出了體育館，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最終消失在門口。
桑雨眠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漣漪。
“眠眠！發什麽呆呢？快走啦！”
林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收拾好東西，正一臉壞笑地看著她，“怎麽？還在回味剛才班長那深情款款的‘謝謝’呢？”
桑雨眠眼神閃爍，瞪了林梔一眼，快步跟上：“別胡說八道，快走，我餓了。”
“我哪有胡說！”林梔挽住她的胳膊，腳步輕快，語氣裏滿是八卦的興奮。
“你沒看見班長看你的眼神嗎？那叫一個專註，那叫一個感激，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嘖嘖，我看啊，經過今天這事，你在他心裏的地位，絕對不一樣了！”
何璐跟在旁邊，低著頭聽見林梔的話，也輕輕“嗯”了一聲，附和著林梔的話：“雨眠，林梔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班長今天看你的時候，眼神確實和平時不一樣。”
桑雨眠被她們說得臉頰發燙，只能加快腳步，試圖用沈默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剛才陳燼看她的眼神，那深沈的、帶著覆雜情緒的目光，還有他說“謝謝”時的鄭重，都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去的路上，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抹陌生的、滾燙的溫度。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變黃，一片片飄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桑雨眠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忽略掉所有其他信息，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下意識地點開了和陳燼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前幾天。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她想給他發點什麽，問問他的傷勢，或者再說一句“不用謝”，可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終什麽也沒發，只是默默地關掉了屏幕。
她怕自己的關心顯得太過刻意，也怕自己的情緒會暴露無遺。
畢竟，他們只是同學，是班長和普通同學的關系，僅此而已。
回到宿舍，林梔還在興奮地覆盤剛才的“名場面”，一邊說一邊模仿桑雨眠當時的語氣和表情。
桑雨眠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卻依舊不平靜。
她打開書，想做點題目轉移註意力，可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陳燼在球場上受傷的樣子，浮現出他被攙扶著離開時孤單的背影，還有他最後看她時那深沈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拿起手機，點開一看，竟然是陳燼發來的。
消息很簡單，只有短短一句話：“膝蓋已經冰敷過了，沒什麽大事，放心。今天，真的謝謝你。”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像是在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一些。
桑雨眠看著那條消息，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心裏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著，暖暖的，軟軟的。
她猶豫了一下，回覆道：“沒事就好，好好休息，別亂動。”
發送成功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眼睛卻一直盯著屏幕，期待著他的回覆。
可等了很久，手機都沒有再震動。她心裏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距離。
夜深了，宿舍裏漸漸安靜下來，桑雨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今天發生的事情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從比賽的緊張激烈，到陳燼受傷的揪心，再到她站出來對峙的勇氣，最後是他那句鄭重的“謝謝”。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勇敢，可以為了一個人，鼓起勇氣去面對那麽多的目光和壓力。
而那個讓她鼓起勇氣的人，就是陳燼。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是感激，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麽。
但可以確定的是，今天，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會做的事。
而結果，似乎也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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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的喧囂像潮水般漸漸退去，勝利的七班學生簇擁著他們的隊員，舉著寫有“七班必勝”的橫幅，歡呼著、打鬧著離開，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口。
留下的一班看臺區域，卻像被籠罩在一片低氣壓裏，空氣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梔和何璐低著頭收拾著東西，臉上寫滿了沮喪和不平。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要不是那個劉強使陰招，故意撞班長，班長怎麽會受傷！我們怎麽會輸！”
林梔手裏攥著那兩根被她摁得皺巴巴的紅色充氣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紅紅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哭腔。
何璐坐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安慰道：“別氣了林梔，氣壞了身體不值得。班長人沒事最重要，比賽輸了下次我們再贏回來就好。”
她的聲音也有些低落，顯然也對這個結果難以釋懷。
桑雨眠站在休息室門口，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看著陳燼被沈述和王皓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走向體育館出口。
他的左腿幾乎不敢著力，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身體微微向右側傾斜，依靠著兩個隊友的支撐才勉強保持平衡。
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佝僂的背影，還有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沈默，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此刻的痛苦。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挫敗感，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包裹。
桑雨眠看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笑聲從旁邊的過道傳來。
是七班的幾個隊員，正圍著那個被罰下場的劉強，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麽，聲音大得故意要讓一班的人聽見。
“強哥，牛逼啊！今天這一下太關鍵了，直接把對面的核心陳燼幹下去了！”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拍著劉強的肩膀，一臉諂媚地說道。
另一個男生也跟著附和：“那是！也不看看咱強哥什麽實力，就陳燼那細胳膊細腿的，哪裏禁得住強哥撞一下！”
“一班沒了陳燼，就是一群沒頭蒼蠅，廢物一個，隨便打打就贏了！”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語氣裏滿是嘲諷。
劉強雙手叉腰，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他掃了一眼不遠處的一班學生，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打球嘛，有點身體接觸很正常。誰知道他那麽不經撞？跟個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倒，還怪我不成？”
這話像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引爆了一班學生壓抑已久的怒火。
“你說什麽？！”一個男生立刻站了起來，指著劉強怒喝道。
“明明是你故意傷人！還好意思說身體接觸！”
“要不要臉啊！”
“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打，玩這種陰的算什麽男人！”
一班的學生們都被激怒了，紛紛站起來，對著劉強他們指指點點，罵聲此起彼伏。
沈述猛地停下腳步，掙脫了王皓和趙曉薇的手，轉身就要沖過去：“劉強我操你大爺！你他媽給我站住！”
“沈述！別沖動！”王皓和趙曉薇反應迅速，立刻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回拽。
“放開我！我今天非要揍死這個混蛋不可！”沈述掙紮著，怒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場面再次變得混亂不堪，兩個班的學生互相怒目而視，有人已經開始推搡，叫罵聲、爭執聲混在一起，眼看第二場沖突就要爆發。
體育館裏殘留的熱氣仿佛瞬間被點燃，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一觸即發。
“都閉嘴。”
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點冰冷的女聲，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快刀，驟然切斷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和混亂。
那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楞了一下，動作停了下來，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桑雨眠不知何時已經從休息室門口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到了兩撥人中間。
她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一絲冰冷一閃即逝，帶著一種壓迫感。
她平時在班裏總是安安靜靜的，很少主動說話，甚至有些疏離，像一株默默生長的野草，不引人註目。
可此刻，她突然站出來，身上竟散發出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場——冷靜、堅定，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易忽略的鋒芒。
劉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裏莫名地發虛，但隨即又被自己的惱羞成怒取代。
他梗著脖子，惡狠狠地瞪著桑雨眠：“你誰啊？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關你屁事！”
桑雨眠沒有理會他的叫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他一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七班那幾個剛才還在起哄的隊員，最後才重新定格在劉強臉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清晰，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球場上動作大，身體對抗激烈，裁判吹了犯規，我們認。但故意沖人不沖球，用惡意的、超出體育範疇的動作，導致對方隊員受傷離場，這不是打球，是惡意傷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七班隊伍最前面的隊長，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質問：“這就是你們七班標榜的體育精神？靠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贏了比賽，就能心安理得嗎？贏了比分，輸了人品，這樣的勝利，你們覺得光彩嗎？”
七班隊長的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桑雨眠銳利的目光堵了回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能尷尬地低下頭。
劉強被一個女生當眾這樣毫不留情地指責，臉上掛不住了，心裏的火氣更盛。
他梗著脖子，大聲反駁道：“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誰故意傷人了？他自己沒站穩摔的，關我什麽事？怪我咯？有本事你拿出證據來啊！拿不出來就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證據？”桑雨眠嘴角勾起一個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她緩緩擡起手，手指指向體育館頂角的方向，那裏，幾個黑色的監控攝像頭正靜靜地對著球場，“需要我現在就去保衛室調監控嗎？讓大家都看看，你那個從側後方沖過來的動作，到底是沖著球去的，還是沖著人去的。我想，監控會比你的嘴，更誠實。”
劉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當看到那幾個監控攝像頭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他當然知道自己那個動作有多臟，有多明顯，只是剛才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又仗著現場混亂，以為可以蒙混過關，卻沒想到桑雨眠會直接提出調監控。
桑雨眠不等他反應過來，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依舊清晰地回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體育館裏。
“比賽輸了，我們認，沒什麽好說的。但靠著這種惡意傷人的下三濫手段贏比賽，你們七班的每個人，真的能笑得出來嗎？在場的都不是瞎子，誰對誰錯，大家心裏都有一桿秤。”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七班那些原本還在嬉笑、此刻卻鴉雀無聲的學生。
不少人被她看得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低下頭，臉上露出了愧疚和不安的神色。
他們心裏也清楚，今天這場勝利，贏得並不光彩。
“今天受傷的是陳燼，如果下次，是你們隊的誰，在球場上被人用同樣的方式惡意撞倒，摔得站不起來，你們也能像現在這樣，笑得這麽開心嗎？”
桑雨眠的質問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七班的隊伍裏一陣騷動，有人小聲地議論起來，眼神裏充滿了猶豫和動搖。
桑雨眠最後再次看向劉強，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道歉。”
劉強被她逼得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還想嘴硬：“我……我道什麽歉……我又沒什麽……”
“為你惡意傷人的行為，向陳燼，向我們一班，道歉。”桑雨眠向前逼近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你剛才不是說，只是身體接觸嗎？現在怎麽不敢承認了？還是說，你心裏根本就清楚，自己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身上。
她身形單薄，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弱不禁風，可此刻，她卻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林梔激動地捂住嘴，眼睛亮得嚇人，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桑雨眠，冷靜、勇敢、無所畏懼，像一個閃閃發光的英雄。
何璐也緊張地攥緊了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滿是敬佩和擔憂。
趙曉薇站在一旁，看著桑雨眠的背影，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深深的讚賞取代。
她沒想到，平時安靜內斂的桑雨眠，竟然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在所有人都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時候，能保持冷靜，用最有力的方式，為班級、為陳燼討回公道。
被沈述和王皓攙扶著的陳燼，不知何時也擡起了頭。
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開了一些，露出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深深地看著桑雨眠的背影，眸色覆雜，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激，有觸動，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不懂的、更深沈的東西。
他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和那些惡意之間，為他撐起了一片天地。
僵持的氣氛持續了幾分鐘，體育館裏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七班的班主任和體育老師聞訊趕了過來。
七班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一進來就看到兩撥學生劍拔弩張的樣子，臉色立刻沈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七班學生面前，厲聲問道：“怎麽回事？都圍在這裏幹什麽？剛比完賽就不能安分點？”
體育老師也皺著眉頭，看向現場的情況，很快就明白了大概。
他走到趙曉薇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
七班班主任聽完體育老師的轉述，又看了看劉強那副心虛的樣子，瞬間就明白了。
她嚴厲地瞪了劉強一眼，語氣冰冷：“劉強！你給我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在球場上故意傷人了？”
劉強低著頭，不敢看班主任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沒有……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不小心？”體育老師走了過來，語氣嚴肅地批評道，“比賽可以激烈，但絕對不能惡意傷人！這是底線！也是體育精神的基本原則！你這樣做，不僅丟了自己的臉，也丟了我們七班的臉！”
在老師的嚴厲施壓，以及桑雨眠那毫不退讓的逼視下，劉強終於頂不住了。
他漲紅著臉，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梗著脖子，極其不情願地朝著陳燼和一班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樣，充滿了不甘和敷衍。
但在這寂靜的空間裏，這句話還是足夠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桑雨眠沒有就此罷休，她冷冷地看著劉強，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希望你記住這次的教訓。球場如做人，靠自己的真本事贏回來的，才叫本事，靠耍陰招、惡意傷人贏來的勝利，永遠都是不光彩的，也永遠不會被人尊重。”
劉強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著，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說話。
七班班主任趕緊打圓場，對著趙曉薇和一班的學生們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歉意：“對不起啊同學們，是我沒管教好自己的學生。劉強今天的行為確實不對，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批評教育他，讓他寫檢討，深刻反省。”
趙曉薇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畢竟都是同學，擡頭不見低頭見。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老師言重了。希望劉強同學以後能引以為戒，遵守比賽規則，尊重對手。”
七班班主任連連點頭，又狠狠瞪了劉強一眼，催促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回去！”
劉強如蒙大赦，趕緊低著頭，跟著七班的學生灰溜溜地離開了體育館，那背影，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得意。
七班的人走後，體育館裏只剩下一班的學生。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道是誰先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熱烈，還夾雜著口哨聲和叫好聲。
“桑姐！厲害！”
“說得太好了！太解氣了！”
“雨眠你簡直是我的偶像！”
“剛才那氣場，絕了！直接把他們懟得啞口無言！”
林梔激動地沖過來，一把抱住桑雨眠，興奮地大叫：“眠眠！你剛才帥炸了！我的天！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怎麽這麽厲害啊，那些話簡直說到我心坎裏去了，太解氣了！”
何璐也快步走了過來，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敬佩：“雨眠，你剛才真的好厲害！又冷靜又勇敢，邏輯還那麽清晰，句句都在理，我都聽呆了。”
趙曉薇走過來，伸出手，拍了拍桑雨眠的肩膀，言簡意賅，卻帶著十足的讚賞：“幹得漂亮。”
其他同學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稱讚著桑雨眠，眼神裏滿是敬佩和崇拜。
桑雨眠被大家圍在中間，臉上那層冰霜漸漸褪去，露出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窘迫和羞澀。
她不太習慣成為眾人關註的焦點，剛才那一腔孤勇和冷靜，在風波平息後，漸漸散去，只剩下些許疲憊和……後知後覺的心跳加速。
剛才站在人群中央，面對那麽多人的目光，面對劉強的挑釁，她其實也很緊張，手心都冒出了汗，只是強裝鎮定而已。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穿過人群，看向人群外圍的陳燼。
他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沈，裏面翻湧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感激，有欣賞，有驚訝，還有一些別的，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像湖水，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的情緒愈發覆雜。
沈述攙著陳燼，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他語無倫次地對陳燼說：“燼哥！你看見沒！桑同學她……她簡直了！太厲害了，女中豪傑啊！剛才那一下，直接把劉強那個傻缺懟得說不出話來！太解氣了！”
陳燼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腫起的膝蓋上，那裏的紗布已經被剛才的混亂蹭得有些移位。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風波徹底平息，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趙曉薇安排了幾個身強力壯的男生，幫忙把陳燼送去醫務室進行進一步的檢查和冰敷，確保他的傷勢不會加重。
桑雨眠默默地拿起自己放在休息椅上的背包，拉上拉鏈，準備和林梔她們一起回宿舍。
經過剛才的事情，她只想快點回到安靜的宿舍，好好平覆一下自己混亂的心情。
“桑雨眠。”
一個低沈、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叫住了她。
桑雨眠的腳步一頓，身體微微一僵。
她聽出來了，是陳燼的聲音。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陳燼已經被那幾個男生攙扶著走到了體育館門口，他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她。
體育館門口的光線很好，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神卻恢覆了某種沈靜，甚至比平時更深邃一些，像藏著星辰大海。
“今天，”他看著她，目光專註認真，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謝謝。”
這次，桑雨眠清楚地知道，他在謝什麽。
謝她剛才站出來，為他討回公道。
謝她在所有人都憤怒沖動的時候，保持冷靜，阻止了一場更大的沖突。
謝她在他最狼狽、最失落的時候，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桑雨眠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努力恢覆到平時的平淡，試圖掩飾心底那點不受控制的波瀾：“沒什麽，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換做是任何人，都會站出來的。”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換做別人，或許會憤怒，或許會爭執，但未必有勇氣像她這樣，在所有人都被情緒裹挾時，保持冷靜，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戳破謊言，逼對方低頭。
她自己也說不清，剛才那股孤勇是從哪裏來的，或許是看不慣劉強的囂張，或許是心疼陳燼的受傷，又或許，是兩者都有。
陳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偽裝，直抵她內心深處。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攙扶著他的男生們說：“走吧。”
幾個人慢慢走出了體育館，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最終消失在門口。
桑雨眠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漣漪。
“眠眠！發什麽呆呢？快走啦！”
林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收拾好東西，正一臉壞笑地看著她，“怎麽？還在回味剛才班長那深情款款的‘謝謝’呢？”
桑雨眠眼神閃爍，瞪了林梔一眼，快步跟上：“別胡說八道，快走，我餓了。”
“我哪有胡說！”林梔挽住她的胳膊，腳步輕快，語氣裏滿是八卦的興奮。
“你沒看見班長看你的眼神嗎？那叫一個專註，那叫一個感激，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嘖嘖，我看啊，經過今天這事，你在他心裏的地位，絕對不一樣了！”
何璐跟在旁邊，低著頭聽見林梔的話，也輕輕“嗯”了一聲，附和著林梔的話：“雨眠，林梔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班長今天看你的時候，眼神確實和平時不一樣。”
桑雨眠被她們說得臉頰發燙，只能加快腳步，試圖用沈默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剛才陳燼看她的眼神，那深沈的、帶著覆雜情緒的目光，還有他說“謝謝”時的鄭重，都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去的路上，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抹陌生的、滾燙的溫度。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變黃，一片片飄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桑雨眠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忽略掉所有其他信息，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下意識地點開了和陳燼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前幾天。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她想給他發點什麽，問問他的傷勢，或者再說一句“不用謝”，可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終什麽也沒發，只是默默地關掉了屏幕。
她怕自己的關心顯得太過刻意，也怕自己的情緒會暴露無遺。
畢竟，他們只是同學，是班長和普通同學的關系，僅此而已。
回到宿舍，林梔還在興奮地覆盤剛才的“名場面”，一邊說一邊模仿桑雨眠當時的語氣和表情。
桑雨眠坐在自己的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卻依舊不平靜。
她打開書，想做點題目轉移註意力，可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陳燼在球場上受傷的樣子，浮現出他被攙扶著離開時孤單的背影，還有他最後看她時那深沈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拿起手機，點開一看，竟然是陳燼發來的。
消息很簡單，只有短短一句話：“膝蓋已經冰敷過了，沒什麽大事，放心。今天，真的謝謝你。”
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像是在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一些。
桑雨眠看著那條消息，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心裏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著，暖暖的，軟軟的。
她猶豫了一下，回覆道：“沒事就好，好好休息，別亂動。”
發送成功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眼睛卻一直盯著屏幕，期待著他的回覆。
可等了很久，手機都沒有再震動。她心裏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距離。
夜深了，宿舍裏漸漸安靜下來，桑雨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今天發生的事情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從比賽的緊張激烈，到陳燼受傷的揪心，再到她站出來對峙的勇氣，最後是他那句鄭重的“謝謝”。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勇敢，可以為了一個人，鼓起勇氣去面對那麽多的目光和壓力。
而那個讓她鼓起勇氣的人，就是陳燼。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是感激，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麽。
但可以確定的是，今天，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會做的事。
而結果，似乎也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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