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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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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雨幕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桑雨眠正盯著窗臺上那盆快死的綠蘿發呆。

“回來了嗎?”

三個字,她看了三秒。

心臟先於意識作出反應,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人攥住又松開。手指碰到手機背面,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她才發現自己在抖。

他知道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腦子裏有一小塊地方突然空白了。緊接著畫面開始閃回:咖啡店暖黃的燈,李文舟摩挲杯沿的手指,那句“我是你爸爸”落下來的時候,她手裏的杯子晃了一下,勺子撞在杯壁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也許是怕陳燼問她去了哪裏,也許是怕自己會說實話。

“哎眠眠你看那個男主……”林梔的聲音從對面床鋪傳過來,電視劇的片尾曲響起來,趙曉薇在嚼薯片,哢嚓哢嚓。

那些聲音像從遠方傳來。

桑雨眠低頭打字,刪掉,再打,再刪,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五個字:“嗯,剛回寢室。”

發送,屏幕立刻亮了。

CJ:沒事就好,晚上沒看到你,有點擔心。

擔心,這兩個字讓她懸著的東西落下來一點,又沒完全落下來。

她咬住下唇,打字:“出去買了點東西。”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瞬間,她心裏有什麽東西硌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騙他。

關於李文舟的事她不知道怎麽開口。那些東西太沈了,沈得像石頭,壓在喉嚨底下,推不上去也咽不下去。

CJ:嗯,明天早讀聽寫單詞,別忘了。

他沒問買了什麽,就這麽自然地跳過去了。

桑雨眠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亮起來。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夢,醒來全忘了。只記得夢裏一直在跑,跑過很多條路,每條路都是黑的。

接下來的幾天,她活得像個信號不好的視頻,一幀一幀地卡頓。

早讀拿著英語書,眼睛盯著單詞,腦子在想別的事。

李文舟沒再聯系她,那場咖啡店的會面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字,只剩下一點淺淺的印痕。

但她總覺得那不是結束。他藏在某個地方,像藏在暗處的煙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重新燃起來,燙她一下。

她開始不說話。

林梔講八卦,她點頭。小組討論,她盯著課本發呆。陳燼讓她說觀點,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最後是他替她總結的,說完用胳膊碰碰她,低聲說沒關系。

她把頭埋得更低。

自習室坐到很晚。窗外的梧桐葉快落完了,光禿禿的枝椏戳在藍色的天空裏,像一根根手指。

她看著那些枝椏發呆,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又好像什麽都想了,等回過神來,天已經黑了,自習室空了。

下樓的時候,陳燼站在路燈底下。

校服拉鏈拉到頂,手插在兜裏。看見她出來,他眼睛動了一下,走過來。

“今天怎麽這麽晚。”

“沒……沒看懂一道題。”

她又騙他了。其實她什麽都沒看,只是坐在那裏,讓時間從身上流過去。

陳燼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過來。

黑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星星。她記得自己說過一次,說黑巧克力能提神,他記住了。

接過來的時候她手指碰到他的,很暖,她縮得快,像被燙到。

“謝謝。”

“不客氣。”

他走在她旁邊,隔著一小步的距離。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拉長又縮短。他沒再問她什麽,只是陪著走,偶爾看她一眼,那目光落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她知道的。

正因為知道,才更難受。她像一只剛探出觸角就挨了打的蝸牛,現在只想縮回殼裏,誰也不見。

第二天開始,她躲他。

早上晚起十分鐘,錯開食堂遇見他的時間。放學借口買筆,躲在走廊拐角等他先走。小組討論坐最遠的位置,不看他。

他沒說什麽。

物理測驗那天,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卷子發下來,前面的選擇題勉強寫了,填空題卡住幾個公式,怎麽都想不起來。最後一道大題她寫了一個“解”字,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交卷的時候她低著頭。

卷子發下來,那個分數像一道傷口,她把卷子扣在桌上,不想看。

物理老師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麽也沒說,走了。

下課以後教室裏很吵,都在對答案。她趴在桌上,盯著那張扣著的卷子,眼眶發酸,以前每次測驗完,陳燼都會幫她分析錯題。現在她把卷子藏起來,連給他看的勇氣都沒有。

一張紙條落在她桌上。

淺灰色的草稿紙,邊緣毛糙。她捏起來,展開。

“如果需要聊聊,我隨時都在。天臺,放學後。”

她捏著那張紙條,捏了很久,邊緣都皺了。

腦子裏有兩個聲音。

一個說別去,別讓他看到你這麽狼狽。一個說去吧,你撐不住了。

放學的鈴聲響了。

她慢慢收拾書包,眼睛偷偷看陳燼。他和沈述站在教室門口說話,沈述拍他的肩膀,笑得很開心。然後他背著書包走了,沒回頭。

她又磨蹭了幾分鐘,等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才站起來。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

越往上走,風越大。從天臺的門縫裏鉆進來,嗚嗚地響,她站在那扇鐵門前,握住門把手。銹了的鐵,冰涼的。

推開。

風一下子湧過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天臺空著,夕陽掛在遠處教學樓頂上,把天染成橘紅色,銀杏葉落了滿地,被風吹得打轉。

陳燼站在欄桿邊上,背對著她。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夕陽在他身上勾了一道金邊,頭發被風吹亂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逆光裏他的臉有點模糊,但眼睛是清楚的,很靜,像湖水。

“來了。”

她走過去,隔一步的距離,扶住欄桿。

風在吹。遠處操場有人在跑步,加油聲傳過來,很遠。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說起。從那個電話?從咖啡店?從她剛出生就被扔掉的事?那些話堵在喉嚨口,像石頭,怎麽也推不上去。

“不想說就不用說,看看風景。”

陳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沒看她,還是望著遠處。

“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很累。”

她鼻尖一酸。

趕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眼淚這種東西,一旦讓人看見,就收不回來了。

“……陳燼。”

她開口,聲音悶悶的。

“如果,你發現你一直以為的生活,其實從頭到尾可能是個謊言,你會怎麽辦?”

她沒說那是她的生活,用一個“如果”蓋住了,但這已經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坦誠了。

陳燼沈默了幾秒。

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他轉過頭看她,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海,深不見底,琢磨不透。

“會難過,會憤怒,也會迷茫。”

他聲音慢,一字一字落下來。

“但是桑雨眠,謊是別人編的,日子是你自己在過。不管真相什麽樣,那都是過去的事。重要的是你現在是誰,想成為誰,還有……”

他頓了一下。

“你願意讓誰,陪你過以後的日子。”

她楞住了。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卷起地上的銀杏葉,遠處夕陽又沈下去一點,光線變成暗橘色。

謊是別人編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她沒法選怎麽被生下來,怎麽被扔掉,怎麽被瞞著。但她能選怎麽面對這些,是一直躲著,還是走出來。

她擡起頭,看陳燼,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她忽然發現,他一直在。

“謝謝。”

很輕的兩個字,但裏面裝了太多東西,重得她差點端不住。

陳燼笑了笑,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他沒問謝什麽,只是說:“風大了,回去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樓梯間暗,他走在前面,放慢腳步等她,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她,昏暗裏他的眼睛亮。

“桑雨眠。”

“嗯?”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回到寢室的時候,林梔正敷面膜。看見她進來,林梔把半邊面膜揭下來,指了指她桌上的手機。

“剛才有個電話,我看你沒回來就幫你接了,陌生號碼,男的,聽著像中年人。”

她心裏咯噔一下。

“他說什麽?”

“就問你在不在寢室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你親戚,找你有私事。讓他留話也不肯,掛之前還問了一句你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機。

一個未接來電,號碼沒存,但她認得。

李文舟。

她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攥緊,手機殼上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疼。

腦子裏反覆放陳燼說的話。

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話沒解決任何實際問題,沒讓李文舟消失,沒讓那些過去消失。但他在她心裏點亮了一盞燈,很小,但也很暖。

她點開微信。

那個太陽頭像的對話框在最上面,她看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謝謝你。”發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對話框,心裏有什麽東西松了一點。

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條新短信預覽。

她呼吸停住了。

那個號碼,李文舟。

預覽只有一行字——

“雨眠,你爺爺是不是不在家?有些關於桑家的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發送時間:一分鐘前。

她手指僵住了。

他怎麽知道爺爺不在家?

“桑家的事”什麽事?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爺爺奶奶瞞了她什麽?

那些剛才松下來的東西一下子又收緊了,收得很緊,緊得她喘不上氣。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條短信的預覽像一只眼睛,盯著她。

心臟跳得很重,撞得胸腔疼,耳邊又開始嗡嗡響。天臺上的溫暖,陳燼的話,那盞剛亮起來的小燈,全沒了。只剩下冷,密密麻麻的冷,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淹進去。

她看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開。

她怕。

怕點開以後看到更讓她崩潰的東西。怕李文舟用那些過去把她剛拼起來的東西再砸碎。

但她知道她躲不掉。

李文舟像一根藤,纏上她了,只要他想,他就會勒緊,把她拖回那片泥沼裏。

窗外起風了,吹得玻璃哐哐響。

遠處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書桌上。但照不進她心裏了。

桑雨眠握著手機,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寢室裏。

她知道,這場雨,比她想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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