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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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暮色從窗外漫進來。

六排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那聲音很輕,但聽得久了,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磨。

桑雨眠盯著攤開的物理真題集,一道電磁學大題,電路圖畫得密密麻麻,她看了快二十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草稿紙上畫了幾筆受力分析,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像寫了一半就斷掉的字。

空氣裏有股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排女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紙頁翻得多了,邊角起毛,散發出舊書特有的氣味。斜後方男生的桌肚裏塞著速溶咖啡的包裝袋,褐色的邊露出來一角。還有她自己手上的護手霜,梔子味的,塗的時候擠多了,現在聞起來有點悶。

她把手放下去,攥住校服衣角。

口袋裏有手機,調了靜音,但她總覺得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你爺爺是不是不在家?有些關於桑家的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就這一句,沒有後續,沒有解釋。

她想了兩個小時,還是沒想明白他想幹什麽。但有一點她想明白了,他知道爺爺最近不在家,他知道她沒人可問,他知道她一定會想。

桑家的事,什麽事?

桑岳那張永遠隔著一層什麽的臉,奶奶嘆氣時說的“岳子心裏裝著事”,還有那個她從沒見過、只在照片裏笑過的女人——周晏如。

她下意識又去咬嘴唇。

一只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很輕,兩下,像雨點落在玻璃上,她猛地擡頭,撞進陳燼的眼睛裏。

他就站在她桌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裏拿著剛發下來的數學作業本。他看了一眼她攤開的草稿紙——那片空白太明顯了,然後低下頭,用氣聲說了三個字:

“走神了。”

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周圍的沙沙寫字聲蓋過去,但每個字她都聽清了。

臉一下子熱起來,她飛快低頭,假裝在看題,指尖在草稿紙上胡亂劃了兩道。劃完更心虛了,那兩道線和題目一點關系都沒有。

陳燼沒走。他站在那兒,影子落在她桌上,剛好擋住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沒擡頭,但能感覺到他在看她——看她眼底的青黑,看她下意識咬住的嘴唇。

他什麽也沒問。

然後他把手裏的數學作業本翻到某一頁,放在她手邊。指尖在其中一道題的解題步驟上停了一下。

那道解析幾何題她下午做了很久,最後用的聯立方程,算得她想撕卷子。他用的參數方程,步驟少了一半,每一步都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這道題,”他聲音還是壓得很低,“看看這個思路,或許對你有幫助。”

說完轉身走了,腳步放得很輕,鞋底蹭過地板,只有一點點窸窣聲。

桑雨眠看著手邊那本作業本,她伸手碰了碰紙頁,還有一點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拉回題目上,筆尖終於落下去,開始畫,她把電路圖拆開,分成幾個部分,一個一個分析電流方向。

腦子裏那個聲音還在響。“關於桑家的事……你應該知道……”

她用力握緊筆,繼續寫。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她剛把那道題做完一半。

教室裏一下子活了。收拾書包的砰砰聲,椅子腿蹭過地板的吱呀聲,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今晚回宿舍看小說的事。

桑雨眠機械地把書往書包裏塞,拉拉鏈的時候筆袋掉下去,啪的一聲,筆滾出來,一支黑色中性筆滾到陳燼腳邊。

“我幫你撿。”

她還沒來得及彎腰,陳燼已經蹲下去了。他把那支筆撿起來,又把滾散的幾支一起放回筆袋,拉好拉鏈,遞給她。

“謝謝。”她聲音很小。

他說了聲不客氣,轉身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林梔從後面跑過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回宿舍嗎快點快點!小道消息說今晚熱水提前半小時結束,再晚就沒了!”

她被拉著往外走,經過陳燼座位的時候,他正好站起身,手裏拿著書包。目光和她碰了一下。

她飛快移開眼睛,低下頭,跟著林梔走出教室。

走廊裏擠滿了人。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她被裹在人流裏往前走,周圍很熱鬧,她心裏很冷。

從教學樓到女生宿舍五分鐘。夜風刮在臉上有點疼,她把校服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林梔在旁邊嘰嘰喳喳說今天的數學作業多難,宿舍樓下的貓又長胖了,她嗯嗯地應著,一句也沒聽進去。

回到312的時候十點十分,陽臺上晾著四件校服,風一吹,晃來晃去。

“我先洗!”林梔扔下書包抓起睡衣就往洗漱間沖,回頭喊她,“眠眠你也快點,別等會兒沒熱水了!”

她回了聲“好”,走到自己書桌前坐下。

桌上很整齊。左邊課本習題冊,右邊一個白色保溫杯,杯身上印著朵小雛菊,奶奶買的,說喝熱水對身體好。

她打開,早上裝的水已經涼了,喝了一口,冰涼的。

她慢吞吞拿出睡衣,等林梔出來,去刷牙。洗漱間的鏡子長方形,邊緣有點花,她看著鏡子裏的人,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幹得起皮,頭發被風吹亂了,貼在臉上。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水順著脖子流下去,涼得她一抖。

熄燈號響了。

燈滅掉,只剩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暖黃色的,剛好勾出書桌和床鋪的輪廓。林梔和何璐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坐在各自桌前擦頭發,小聲討論數學題。

“最後那道導數題,我一開始用洛必達,結果老師說高考不讓用,只能用定義重新算……”何璐聲音壓得很低。

“我也是!”林梔說,“我算到一半符號錯了,最後十分鐘手都快寫斷了才改過來。”

桑雨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枕頭是奶奶縫的,裏面裝著決明子,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草藥味,平時聞到這個味道很快就能睡著,今天不行。

身體很累,肩膀酸得像扛了石頭,眼睛澀得發疼,但腦子清醒得嚇人,像一臺停不下來的機器。

“關於桑家的事……”

這六個字在腦子裏反覆轉。

什麽事?桑岳為什麽對她那樣?和她被領養有關嗎?還是和那個她幾乎沒有記憶的女人有關?

周晏如。

這個名字冒出來的時候,她心裏某個地方揪了一下。

她對她的了解太少。只知道奶奶提起她會用手帕擦眼角,說“晏如是個好女人,就是命太苦”。爺爺會在旁邊抽煙,煙霧裏說一句“你媽媽要是還在,岳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桑岳從不提她。家裏唯一一張她的照片鎖在他書房的抽屜裏,鑰匙在他錢包裏,她只偷看過一次,照片裏的女人穿淺藍色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站在一棵槐樹下,手裏拿一朵白色槐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陽光落在她臉上,很溫柔。

桑岳每次看那張照片都會坐很久,手指摩挲照片邊緣,她遠遠看過一次他那個表情,沒敢靠近。

她只知道她三個月大時,周晏如因腦腫瘤去世。奶奶說,她生病時桑岳天天守在醫院,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半年瘦了二十多斤,眼睛裏全是血絲,看著都嚇人。

他拼盡全力,沒留住她。

一個模糊的片段突然從腦子裏冒出來。

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

一個周末下午,她溜進廚房想找奶奶藏的糖,聽見爺爺和奶奶在說話。廚房瓷磚白的,奶奶站在水池邊洗菜,水嘩嘩響,爺爺靠在門框上,手裏夾著根沒點的煙。

爺爺聲音很低:“……當時也是沒辦法了,醫院都說不行了,勸我們放棄。岳子那孩子,非要堅持,天天守在醫院,差點把自己也熬幹……”

奶奶聲音帶著哭腔:“是啊,可憐了晏如,那麽年輕就走了……也苦了岳子。最後那段時間,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誰勸都不聽……”

當時她聽不懂,只知道是在說那個沒見過面的“媽媽”。現在想起來,那些話裏裝的無奈和痛苦,比她小時候能理解的重得多。

桑岳“差點把自己熬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誰勸都不聽”。

這些話像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李文舟說的就是這個嗎?他想告訴她,周晏如病重時桑岳經歷過什麽,甚至……做過什麽艱難的決定?他想讓她原諒桑岳?還是想暗示別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打了個寒顫。她不敢相信,可心裏的懷疑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收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頭下的哮喘噴霧。銀色小瓶,冰涼的,指尖碰到的時候稍微清醒了一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文舟像個幽靈,專挑她最脆弱的時候冒出來,用她心裏的疑惑把她往某個深淵裏推。

她需要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讓她疼,也比這樣被吊著強。

黑暗裏,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用被子蒙住頭,把所有光都隔絕在外,才敢按電源鍵。

幽藍的光亮起來,照在她臉上。

她點開短信。李文舟的號碼靜靜躺著,頭像是個灰色小人,指尖懸在鍵盤上,一直在抖,理智告訴她別回,別被他牽著走,他說的很可能是假的。可心裏那個想弄清楚一切的聲音更響,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沖動壓過去了。

她飛快打下四個字,“你想說什麽?”來不及檢查有沒有錯別字,按了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她像被燙到一樣立刻關掉屏幕,把手機塞回枕頭下,心臟在黑暗裏狂跳,快從喉嚨裏跳出來。

那條短信發出去了。

沒有等來解脫,只有更深的恐懼。她蜷在被子裏,渾身發冷,厚棉被裹著也沒用,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滲。

她把膝蓋抱進懷裏,像小時候害怕打雷那樣,攥緊被角,指節攥得發白。

她豎著耳朵等手機震動。

寢室很靜,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趙曉薇很輕,林梔重一點還帶點鼾,何璐偶爾翻身,被子摩擦出窸窣聲。

窗外夜風吹過梧桐枝椏,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窗外走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枕頭下的手機一直沒動靜,沒有震動,沒有鈴聲,什麽都沒有。

這種沈默比立刻收到回覆更折磨人,他在斟酌措辭想編個更真的謊?還是在享受讓她這麽等著?或者他根本就是在騙她,根本沒有“桑家的事”,只是想耍她玩?

腦子裏塞滿各種猜測,每個都讓她更焦躁。

她試著閉眼睡覺,腦子卻越來越清醒。畫面一幅接一幅往外冒:桑岳冰冷的臉,照片上周晏如溫柔的笑,李文舟那雙看似誠懇卻藏著算計的眼睛,陳燼遞過來的數學作業本……全絞在一起,最後化成一片沈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霧。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一小時,可能兩小時,她終於在極度疲憊裏睡著了。她睡得很輕,光怪陸離的夢一個接一個。

夢裏她站在醫院走廊,燈是冷白色的,一閃一閃,快滅的樣子。

桑岳站在走廊盡頭,背對她,穿黑色外套,肩膀寬但人顯得很薄,她想喊他,卻發不出聲。

李文舟從旁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張紙遞給她,說“這是周晏如的病歷,你看看就知道了”。她伸手去接,那張紙突然變成碎片,從指縫漏下去,掉進黑暗裏。她想追,腳被釘在原地,動不了……

起床號把她從夢裏拽出來。

她猛地坐起身,額頭全是冷汗,頭發黏在臉上。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在寢室,不是醫院走廊。

心跳得很快,像剛跑完八百米,胸口發悶,她伸手摸枕頭下面,觸到那個銀色小瓶,才稍微松了口氣。

機械地跟著室友起床、洗漱、整理床鋪。林梔抱怨昨晚沒睡好,何璐忙著收拾書包,趙曉薇已經下樓買早餐去了。

她站在洗漱間鏡子前,看裏面那個人:眼底青黑一片,臉色白得沒血色,嘴唇幹得起皮。用冷水洗了把臉,塗了點唇膏,勉強看起來精神一點。

六點半,她和林梔何璐一起下樓往食堂走。

清晨天是淡藍色的,東方泛白,還剩幾顆星星掛在天上閃。

操場上有同學跑步,腳步聲整齊,夾雜體育老師的哨聲。食堂門口飄出包子香味,熱氣從窗戶冒出來,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今天的肉包肯定好吃!”林梔拉著她手快步走,“我昨天就跟阿姨說了,讓她給我留兩個!”

何璐在旁邊笑她:“你都和食堂阿姨打好關系了?”

“嗯哼,林小梔無所不能。”

桑雨眠跟著走,臉上掛一點僵硬的笑,心裏還在想那條短信。他昨晚為什麽沒回?忘了?故意的?

口袋裏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電流竄過全身。

她腳步僵住,手裏的書包帶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

人流還在動,有人笑著打招呼,有人討論今天的課,林梔在旁邊催“快點不然肉包沒了”,可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手攥著口袋裏的手機,冰涼的機身,剛才那一下震動,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回了。

隔了一整夜。

他會說什麽?關於桑家的事?關於周晏如?那個她“應該知道”的事?

心跳又開始狂跳,比昨晚發短信時還快,胸口悶意往上湧。

她摸著口袋裏的手機,想立刻拿出來看,又怕看到那個會讓她崩潰的答案。

寒風刮過耳邊,帶著清晨的涼意,可手心在冒汗,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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