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世界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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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世界有了光
陽光翻過教學樓的尖頂時已經八點多了，不急不緩的，漫過磚紅色的墻面。梧桐葉子落在甬道上，被風推著走，保潔阿姨的竹掃帚掃過去，嘩啦嘩啦的。
桑雨眠睜開眼，耳邊沒有林梔的鬧鐘，沒有何璐的晨讀，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籃球場上傳來的、男生們模糊的喊叫。
桑雨眠躺了一會兒，沒動。
昨天的事像水底的氣泡，一個一個往上浮——陳燼幫她指題時低垂的眼睫，食堂裏他推過來的餐盤，傍晚並肩走路時隔著的那一拳距離。這些瞬間放在從前，都是桑雨眠避之不及的“入侵”，可昨天發生的時候，她竟沒來得及豎起那道墻。等反應過來，心裏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已經被輕輕撥了一下，餘韻到現在還沒散。
桑雨眠慢吞吞地坐起來，套上米白色開衫。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眼底有點淡青。
食堂裏人不多。桑雨眠選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小米粥、油條、一碟涼拌黃瓜。油條咬下去脆得掉渣，粥是溫的，滑進喉嚨的時候，心裏那份莫名的悵惘好像也被沖淡了些。
吃完沒去圖書館。昨天在那裏待了太久，連那張桌子的木紋都能閉眼畫出來。桑雨眠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推開312寢室的門，陽光正好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一塊。桑雨眠把書包放下，從裏面掏出那本《星空攝影圖鑒》，封面是磨舊的深藍，獵戶座星雲的照片邊角已經卷起來了。
靠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腰後，桑雨眠慢慢翻。第一頁是仙女座星系，淡紫色的星霧旁有行鉛筆小字：“2022年11月，在桐城郊外看到過它，比照片亮。”指尖蹭過那行字，紙頁沙沙響。
翻到第三十七頁停住了——夏季銀河，銀灰色的星河橫跨畫面，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鉆。
桑雨眠就這麽翻一會兒圖冊，發一會兒呆。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直到照不到床頭了，才伸個懶腰起身。
下午兩點多去教室。周末的班級空蕩蕩的，零星兩三個人。桑雨眠選了靠窗的位置，掏出物理練習冊。
電路圖是桑雨眠的弱項。昨天陳燼幫她指過一道類似的，但今天沒有他在旁邊。
先在草稿紙上畫圖，電源、開關、燈泡、滑動變阻器。電流方向標了向右的箭頭，剛畫完就覺得不對——滑片移到最左端時電阻最小，電流應該最大才對。橡皮擦把紙擦起了毛，露出下面淡淡的鉛筆印。
又重新標向左。盯著看了半天，還是不放心，翻開課本找“動態電路分析”那節。
書上有很多紅筆記：“註意：電壓表視為開路，電流表視為短路。”桑雨眠手指劃過那行字，想起昨天陳燼幫她解題時也這麽說，他的指尖在課本上點了點這行筆記：“記住這個，動態電路就不會錯。”
桑雨眠深吸一口氣，把課本合上。
這次先算總電阻。滑動變阻器5歐，燈泡10歐，串聯總電阻15歐。電源6V，電流0.4A。筆尖突然斷了，墨水滴在“0.4A”旁邊暈開一個小黑點。換了筆芯繼續算燈泡電壓，10歐乘0.4A，等於4V。
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半天，心裏有點不確定。昨天陳燼算的好像也是這個答案？又推導了一遍，確認沒錯後，桑雨眠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西斜，把“4V”染成金色。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桑雨眠沒擡頭，以為是哪個同學進來拿東西。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口，才下意識擡起頭。
陳燼站在那兒。手裏拿著透明水杯，杯壁凝著小水珠，另一只手抱著幾本書，最上面是綠色封面的數學競賽題集。卡其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陳燼也看見了她。目光撞上的瞬間，他楞了楞，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沒有平時在班裏那麽開朗，反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猶豫。
陳燼沒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好像在問“我能進來嗎”。
桑雨眠定了定神，輕輕點了點頭。
陳燼這才走進來，腳步很輕，鞋底蹭過地板幾乎沒發出聲音。他沒往桑雨眠旁邊的座位走，也沒選對面，而是繞到後排，選了個離她隔三排的位置。把書放下，水杯擱在旁邊，動作很輕，沒有碰撞聲。然後翻開題集，拿出黑筆開始低頭做題，全程沒看桑雨眠一眼，沒說一句話。
桑雨眠看著陳燼的側影，心裏那根微微繃起的弦慢慢松了下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陳燼在刻意降低存在感——翻書時動作很慢，寫字時筆尖落得很輕，喝水時只小口抿，沒發出一點聲音。
桑雨眠重新低下頭看向練習冊。但這次，心裏沒有了之前的焦躁。
繼續做下一道題，偶爾擡頭休息，目光無意間掃過陳燼的方向。他學習的時候很認真，眉頭會因為思考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圈，和平時在班裏總是笑著幫同學解題的班長有點不一樣。
大概過了一小時，桑雨眠覺著口幹，起身去後面接水。路過陳燼座位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的草稿紙攤開在桌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符號層層疊疊。而在題集旁邊，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淺灰色封面，藍黑筆寫著“物理易錯點 & 思路總結”，字跡工整，只是有些字被水洇過，看得出用了很久。
桑雨眠的目光停在上面，心裏微微一動。
之前陳燼幫她指錯題時，總能精準找到她卡住的地方，桑雨眠還以為他是天賦好。現在才明白，原來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會，也是在這些地方摔過跟頭，然後一點點整理出來的。
陳燼不是能未蔔先知，只是比她更用心。
這個發現像顆小石子投進桑雨眠心裏，漾開一圈漣漪。之前因為接受他幫助而產生的那點微妙不適，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接完水回到座位，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潤了喉嚨。桑雨眠看著自己的物理練習冊，突然覺得那些覆雜的電路圖好像也沒那麽難了。
傍晚五點多，夕陽開始往下沈，把天邊的雲染成橘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桑雨眠收拾好東西，把練習冊和草稿本塞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時，看見陳燼也站了起來，正把那本物理筆記本放進包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學樓，落在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
桑雨眠走在前面，踢著腳下的葉子，葉子發出“哢嚓”的脆響。
“去食堂嗎？”陳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溫和。他快走了兩步，和桑雨眠並肩，兩人之間隔著一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嗯。”桑雨眠點頭，目光落在前面跑道上，幾個男生在踢足球，球衣顏色在夕陽下很顯眼。
“一起？”陳燼又問，語氣自然。
桑雨眠沈默兩秒，輕輕說：“……好。”
接下來的路兩人都沒說話。風裏裹著香樟樹的味道，還有食堂飄來的飯菜香——糖醋排骨，桑雨眠最喜歡的那道。夕陽落在身上，暖得讓人想嘆氣。這種沈默一點都不尷尬，反而像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比說很多話都舒服。
快到食堂門口時，陳燼突然開口：“物理做得還順利嗎？”
“還好。”桑雨眠回答，頓了頓又補充，“有些地方確實容易繞進去，不過最後還是解出來了。”
“嗯，我剛學的時候也那樣。”陳燼笑了笑，聲音裏帶著點共鳴，“那時候我總在動態電路上出錯，後來把容易卡住的題型整理了一下，比如滑片移動、開關通斷，每個題型的關鍵思路都寫下來，再做題時就清晰多了。有時候不是不會，只是沒找到那個‘開關’。”
“是個好方法。”桑雨眠輕聲說。
“如果你需要的話，”陳燼側過頭看桑雨眠，夕陽的光落在他眼睛裏，像盛了一捧星星，很清澈，“我那本錯題本可以借你看看。不過是我自己的筆記，有些地方寫得有點亂，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桑雨眠擡頭看著陳燼的眼睛，裏面沒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只有純粹的善意。
桑雨眠沈默幾秒，心裏那點猶豫慢慢消失了。那本錯題本對她來說，不是人情的負擔，而是一份有價值的學習資料。
“謝謝。”桑雨眠擡起頭，認真看著陳燼的眼睛，“如果方便的話。”
陳燼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得更明顯：“好，明天帶給你。”
走到食堂門口時，桑雨眠突然看見劉婷。劉婷手裏拎著奶茶杯，旁邊跟著幾個女生，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劉婷看見他們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胳膊肘碰碰旁邊的女生，那幾個女生立刻露出調侃的笑。
“喲！這不是我們雨眠和班長大人嘛！”劉婷快走幾步擋在他們面前，奶茶杯在手裏晃了晃，“這麽巧啊，一起去吃飯？”
桑雨眠耳根一下子就紅了。下意識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覺得沒什麽好解釋的。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燼倒很自然，笑著對劉婷說：“剛自習完，一起去食堂。你們也去？”
“不了不了，我們剛買了奶茶，準備回寢室吃零食。”劉婷故意拖長音調，“你們慢慢吃啊～”說完就帶著那幾個女生走了。
桑雨眠低頭走進食堂。陳燼跟在後面，沒提剛才的事，只是問她：“想吃糖醋排骨嗎？剛才好像聞到味道了。”
“想。”桑雨眠聲音有點小。
食堂裏人不多。陳燼讓桑雨眠找位置，自己去打飯。桑雨眠選了靠窗的位置剛坐下，就看見陳燼端著兩個餐盤走過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蘭花，一碗米飯。給桑雨眠的那份裏，排骨比他自己的多了兩塊。
“你吃排骨，我不愛吃甜的。”陳燼把餐盤推到桑雨眠面前，語氣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桑雨眠看著餐盤裏的排骨，心裏有些覆雜。她夾起一塊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漫開，是她熟悉的味道。
吃飯的時候聊了些很平常的話題——即將到來的月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可能會是函數題，讓她多練幾道，班裏的事。桑雨眠很少和人聊這些瑣碎，但和陳燼聊的時候覺得很輕松。
桑雨眠發現，當她不再把陳燼的靠近當成“入侵”時，和他相處其實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吃完晚飯，陳燼要去超市買東西，桑雨眠要回寢室。兩人在食堂門口分別。
“明天見。”陳燼揮揮手，轉身走向超市。
桑雨眠看著陳燼的背影，直到他走進超市的門，才轉身往回走。
312寢室已經熱鬧起來了。何璐和趙曉薇都回來了，一個在整理書包，一個在瘋狂補作業。林梔看見桑雨眠進來，立刻放下手裏的零食撲過來。
“眠眠！我回來啦！想我沒？”林梔一把抱住桑雨眠，身上帶著奶茶的甜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松開桑雨眠，從桌上拿起一個粉色保鮮盒塞到桑雨眠手裏，“喏，我媽做的糖醋藕片，特意給你帶的！”
桑雨眠接過保鮮盒，盒子還帶著點涼意。打開一看，藕片切得很薄，上面撒了層白芝麻，糖醋汁在盒底晃蕩，香味一下子就飄出來。
“好吃，替我謝謝阿姨。”
“謝什麽呀，我媽可喜歡你了，說你文靜又懂事。”林梔拉著桑雨眠坐在椅子上，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快老實交代！周末和班長發展到哪一步了？劉婷都跟我說了，你們倆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
桑雨眠無奈推開林梔的腦袋：“別亂說，就是一起學習了而已。”
“學習？”林梔誇張地挑眉，伸手捏捏桑雨眠的臉，“兩個人，單獨，在安靜的圖書館，學了整整一天？誰信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真的。”桑雨眠拿起一片藕片放進嘴裏，脆生生的，酸甜可口。她看著林梔，語氣很平靜，“就是他幫我看了幾道物理題，沒別的。”
林梔盯著桑雨眠看了半天，好像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麽，最後放棄了，拖長聲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從袋子裏掏出一包薯片撕開包裝遞給她一片，“對了，我跟你說，我周末回家，我弟居然考了全班第一，我媽獎勵他一個游戲機，羨慕死我了！”
桑雨眠接過薯片，聽林梔嘰嘰喳喳講家裏的事，何璐和趙曉薇偶爾插幾句話，寢室裏笑聲此起彼伏。
晚自習鈴聲七點準時響起。桑雨眠收拾好東西走向教學樓。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燈光暖黃，照在課本上很舒服。她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剛把物理練習冊拿出來，就看見陳燼從後門走進來，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
桑雨眠收回視線，翻開練習冊，翻到下午沒做完的那道題。這次遇到難題時，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焦躁，而是先深呼吸，拿出草稿紙一點點推導。她想起陳燼說的“找開關”，慢慢理清思路，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
窗外的夜空很黑，能看見幾顆亮星星。月亮彎彎的，像一把小鉤子掛在天上。
桐城的秋夜有點涼。桑雨眠攏了攏外套，繼續做題。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心裏那道對陳燼築起的冰墻，正在以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融化出一道小小的縫隙。
筆尖劃過紙面，寫出最後一個答案時，桑雨眠擡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嘴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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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翻過教學樓的尖頂時已經八點多了，不急不緩的，漫過磚紅色的墻面。梧桐葉子落在甬道上，被風推著走，保潔阿姨的竹掃帚掃過去，嘩啦嘩啦的。
桑雨眠睜開眼，耳邊沒有林梔的鬧鐘，沒有何璐的晨讀，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籃球場上傳來的、男生們模糊的喊叫。
桑雨眠躺了一會兒，沒動。
昨天的事像水底的氣泡，一個一個往上浮——陳燼幫她指題時低垂的眼睫，食堂裏他推過來的餐盤，傍晚並肩走路時隔著的那一拳距離。這些瞬間放在從前，都是桑雨眠避之不及的“入侵”，可昨天發生的時候，她竟沒來得及豎起那道墻。等反應過來，心裏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已經被輕輕撥了一下，餘韻到現在還沒散。
桑雨眠慢吞吞地坐起來，套上米白色開衫。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眼底有點淡青。
食堂裏人不多。桑雨眠選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小米粥、油條、一碟涼拌黃瓜。油條咬下去脆得掉渣，粥是溫的，滑進喉嚨的時候，心裏那份莫名的悵惘好像也被沖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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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312寢室的門，陽光正好落在地板上，方方正正一塊。桑雨眠把書包放下，從裏面掏出那本《星空攝影圖鑒》，封面是磨舊的深藍，獵戶座星雲的照片邊角已經卷起來了。
靠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腰後，桑雨眠慢慢翻。第一頁是仙女座星系，淡紫色的星霧旁有行鉛筆小字：“2022年11月，在桐城郊外看到過它，比照片亮。”指尖蹭過那行字，紙頁沙沙響。
翻到第三十七頁停住了——夏季銀河，銀灰色的星河橫跨畫面，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鉆。
桑雨眠就這麽翻一會兒圖冊，發一會兒呆。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直到照不到床頭了，才伸個懶腰起身。
下午兩點多去教室。周末的班級空蕩蕩的，零星兩三個人。桑雨眠選了靠窗的位置，掏出物理練習冊。
電路圖是桑雨眠的弱項。昨天陳燼幫她指過一道類似的，但今天沒有他在旁邊。
先在草稿紙上畫圖，電源、開關、燈泡、滑動變阻器。電流方向標了向右的箭頭，剛畫完就覺得不對——滑片移到最左端時電阻最小，電流應該最大才對。橡皮擦把紙擦起了毛，露出下面淡淡的鉛筆印。
又重新標向左。盯著看了半天，還是不放心，翻開課本找“動態電路分析”那節。
書上有很多紅筆記：“註意：電壓表視為開路，電流表視為短路。”桑雨眠手指劃過那行字，想起昨天陳燼幫她解題時也這麽說，他的指尖在課本上點了點這行筆記：“記住這個，動態電路就不會錯。”
桑雨眠深吸一口氣，把課本合上。
這次先算總電阻。滑動變阻器5歐，燈泡10歐，串聯總電阻15歐。電源6V，電流0.4A。筆尖突然斷了，墨水滴在“0.4A”旁邊暈開一個小黑點。換了筆芯繼續算燈泡電壓，10歐乘0.4A，等於4V。
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半天，心裏有點不確定。昨天陳燼算的好像也是這個答案？又推導了一遍，確認沒錯後，桑雨眠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西斜，把“4V”染成金色。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桑雨眠沒擡頭，以為是哪個同學進來拿東西。直到腳步聲停在門口，才下意識擡起頭。
陳燼站在那兒。手裏拿著透明水杯，杯壁凝著小水珠，另一只手抱著幾本書，最上面是綠色封面的數學競賽題集。卡其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陳燼也看見了她。目光撞上的瞬間，他楞了楞，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沒有平時在班裏那麽開朗，反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猶豫。
陳燼沒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好像在問“我能進來嗎”。
桑雨眠定了定神，輕輕點了點頭。
陳燼這才走進來，腳步很輕，鞋底蹭過地板幾乎沒發出聲音。他沒往桑雨眠旁邊的座位走，也沒選對面，而是繞到後排，選了個離她隔三排的位置。把書放下，水杯擱在旁邊，動作很輕，沒有碰撞聲。然後翻開題集，拿出黑筆開始低頭做題，全程沒看桑雨眠一眼，沒說一句話。
桑雨眠看著陳燼的側影，心裏那根微微繃起的弦慢慢松了下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陳燼在刻意降低存在感——翻書時動作很慢，寫字時筆尖落得很輕，喝水時只小口抿，沒發出一點聲音。
桑雨眠重新低下頭看向練習冊。但這次，心裏沒有了之前的焦躁。
繼續做下一道題，偶爾擡頭休息，目光無意間掃過陳燼的方向。他學習的時候很認真，眉頭會因為思考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圈，和平時在班裏總是笑著幫同學解題的班長有點不一樣。
大概過了一小時，桑雨眠覺著口幹，起身去後面接水。路過陳燼座位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的草稿紙攤開在桌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符號層層疊疊。而在題集旁邊，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淺灰色封面，藍黑筆寫著“物理易錯點 & 思路總結”，字跡工整，只是有些字被水洇過，看得出用了很久。
桑雨眠的目光停在上面，心裏微微一動。
之前陳燼幫她指錯題時，總能精準找到她卡住的地方，桑雨眠還以為他是天賦好。現在才明白，原來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會，也是在這些地方摔過跟頭，然後一點點整理出來的。
陳燼不是能未蔔先知，只是比她更用心。
這個發現像顆小石子投進桑雨眠心裏，漾開一圈漣漪。之前因為接受他幫助而產生的那點微妙不適，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接完水回到座位，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潤了喉嚨。桑雨眠看著自己的物理練習冊，突然覺得那些覆雜的電路圖好像也沒那麽難了。
傍晚五點多，夕陽開始往下沈，把天邊的雲染成橘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桑雨眠收拾好東西，把練習冊和草稿本塞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時，看見陳燼也站了起來，正把那本物理筆記本放進包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學樓，落在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
桑雨眠走在前面，踢著腳下的葉子，葉子發出“哢嚓”的脆響。
“去食堂嗎？”陳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溫和。他快走了兩步，和桑雨眠並肩，兩人之間隔著一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嗯。”桑雨眠點頭，目光落在前面跑道上，幾個男生在踢足球，球衣顏色在夕陽下很顯眼。
“一起？”陳燼又問，語氣自然。
桑雨眠沈默兩秒，輕輕說：“……好。”
接下來的路兩人都沒說話。風裏裹著香樟樹的味道，還有食堂飄來的飯菜香——糖醋排骨，桑雨眠最喜歡的那道。夕陽落在身上，暖得讓人想嘆氣。這種沈默一點都不尷尬，反而像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比說很多話都舒服。
快到食堂門口時，陳燼突然開口：“物理做得還順利嗎？”
“還好。”桑雨眠回答，頓了頓又補充，“有些地方確實容易繞進去，不過最後還是解出來了。”
“嗯，我剛學的時候也那樣。”陳燼笑了笑，聲音裏帶著點共鳴，“那時候我總在動態電路上出錯，後來把容易卡住的題型整理了一下，比如滑片移動、開關通斷，每個題型的關鍵思路都寫下來，再做題時就清晰多了。有時候不是不會，只是沒找到那個‘開關’。”
“是個好方法。”桑雨眠輕聲說。
“如果你需要的話，”陳燼側過頭看桑雨眠，夕陽的光落在他眼睛裏，像盛了一捧星星，很清澈，“我那本錯題本可以借你看看。不過是我自己的筆記，有些地方寫得有點亂，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桑雨眠擡頭看著陳燼的眼睛，裏面沒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只有純粹的善意。
桑雨眠沈默幾秒，心裏那點猶豫慢慢消失了。那本錯題本對她來說，不是人情的負擔，而是一份有價值的學習資料。
“謝謝。”桑雨眠擡起頭，認真看著陳燼的眼睛，“如果方便的話。”
陳燼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得更明顯：“好，明天帶給你。”
走到食堂門口時，桑雨眠突然看見劉婷。劉婷手裏拎著奶茶杯，旁邊跟著幾個女生，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劉婷看見他們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用胳膊肘碰碰旁邊的女生，那幾個女生立刻露出調侃的笑。
“喲！這不是我們雨眠和班長大人嘛！”劉婷快走幾步擋在他們面前，奶茶杯在手裏晃了晃，“這麽巧啊，一起去吃飯？”
桑雨眠耳根一下子就紅了。下意識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覺得沒什麽好解釋的。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燼倒很自然，笑著對劉婷說：“剛自習完，一起去食堂。你們也去？”
“不了不了，我們剛買了奶茶，準備回寢室吃零食。”劉婷故意拖長音調，“你們慢慢吃啊～”說完就帶著那幾個女生走了。
桑雨眠低頭走進食堂。陳燼跟在後面，沒提剛才的事，只是問她：“想吃糖醋排骨嗎？剛才好像聞到味道了。”
“想。”桑雨眠聲音有點小。
食堂裏人不多。陳燼讓桑雨眠找位置，自己去打飯。桑雨眠選了靠窗的位置剛坐下，就看見陳燼端著兩個餐盤走過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蘭花，一碗米飯。給桑雨眠的那份裏，排骨比他自己的多了兩塊。
“你吃排骨，我不愛吃甜的。”陳燼把餐盤推到桑雨眠面前，語氣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桑雨眠看著餐盤裏的排骨，心裏有些覆雜。她夾起一塊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漫開，是她熟悉的味道。
吃飯的時候聊了些很平常的話題——即將到來的月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可能會是函數題，讓她多練幾道，班裏的事。桑雨眠很少和人聊這些瑣碎，但和陳燼聊的時候覺得很輕松。
桑雨眠發現，當她不再把陳燼的靠近當成“入侵”時，和他相處其實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吃完晚飯，陳燼要去超市買東西，桑雨眠要回寢室。兩人在食堂門口分別。
“明天見。”陳燼揮揮手，轉身走向超市。
桑雨眠看著陳燼的背影，直到他走進超市的門，才轉身往回走。
312寢室已經熱鬧起來了。何璐和趙曉薇都回來了，一個在整理書包，一個在瘋狂補作業。林梔看見桑雨眠進來，立刻放下手裏的零食撲過來。
“眠眠！我回來啦！想我沒？”林梔一把抱住桑雨眠，身上帶著奶茶的甜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她松開桑雨眠，從桌上拿起一個粉色保鮮盒塞到桑雨眠手裏，“喏，我媽做的糖醋藕片，特意給你帶的！”
桑雨眠接過保鮮盒，盒子還帶著點涼意。打開一看，藕片切得很薄，上面撒了層白芝麻，糖醋汁在盒底晃蕩，香味一下子就飄出來。
“好吃，替我謝謝阿姨。”
“謝什麽呀，我媽可喜歡你了，說你文靜又懂事。”林梔拉著桑雨眠坐在椅子上，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快老實交代！周末和班長發展到哪一步了？劉婷都跟我說了，你們倆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
桑雨眠無奈推開林梔的腦袋：“別亂說，就是一起學習了而已。”
“學習？”林梔誇張地挑眉，伸手捏捏桑雨眠的臉，“兩個人，單獨，在安靜的圖書館，學了整整一天？誰信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真的。”桑雨眠拿起一片藕片放進嘴裏，脆生生的，酸甜可口。她看著林梔，語氣很平靜，“就是他幫我看了幾道物理題，沒別的。”
林梔盯著桑雨眠看了半天，好像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麽，最後放棄了，拖長聲音“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從袋子裏掏出一包薯片撕開包裝遞給她一片，“對了，我跟你說，我周末回家，我弟居然考了全班第一，我媽獎勵他一個游戲機，羨慕死我了！”
桑雨眠接過薯片，聽林梔嘰嘰喳喳講家裏的事，何璐和趙曉薇偶爾插幾句話，寢室裏笑聲此起彼伏。
晚自習鈴聲七點準時響起。桑雨眠收拾好東西走向教學樓。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燈光暖黃，照在課本上很舒服。她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剛把物理練習冊拿出來，就看見陳燼從後門走進來，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
桑雨眠收回視線，翻開練習冊，翻到下午沒做完的那道題。這次遇到難題時，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焦躁，而是先深呼吸，拿出草稿紙一點點推導。她想起陳燼說的“找開關”，慢慢理清思路，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
窗外的夜空很黑，能看見幾顆亮星星。月亮彎彎的，像一把小鉤子掛在天上。
桐城的秋夜有點涼。桑雨眠攏了攏外套，繼續做題。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心裏那道對陳燼築起的冰墻，正在以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融化出一道小小的縫隙。
筆尖劃過紙面，寫出最後一個答案時，桑雨眠擡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嘴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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