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靠近光,靠近你

關燈
靠近光,靠近你

接下來的幾天,秋意一天濃過一天。天空時常是那種幹凈的、澄澈的藍,藍得幾乎透明,陽光落在皮膚上只剩下溫吞的暖意,再沒有盛夏的毒辣。

連綿了小半個月的秋雨終於歇了腳,整個城市被洗刷得幹幹凈凈,連空氣都透著一股爽朗的清甜。

桑雨眠像一只謹慎的蝸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試探著這個名為“重點班”的生態系統。

她逐漸摸清了這裏的脈搏——什麽課上可以稍微喘口氣,什麽老師最喜歡點名提問,哪個時間點去接水人最少。

每天清晨七點二十,她會準時出現在單元門口。

陳燼也總是準時出現,帶著他那仿佛永遠不會褪色的笑容,和一份恰到好處的早餐。

有時是溫熱的豆漿配包子,有時是三明治和牛奶,包裝袋上總是帶著一點剛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溫度。

他的理由永遠無懈可擊——“我媽準備的分量太足了”“昨天買多了順手帶的”“這家店搞活動買一送一”。

桑雨眠從一開始的抗拒和不安,到後來漸漸默許。

她發現自己很難拒絕這種不著痕跡的善意。尤其是在嘗過幾次空著肚子上早課導致低血糖頭暈的苦頭之後,她開始學著接受那些遞過來的早餐,低著頭說一聲“謝謝”,聲音輕得像蚊子,但陳燼每次都會笑著回一句“不客氣”,語氣自然得好像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兩人一同上學。擁擠的公交車上,陳燼總是不著痕跡地把她護在靠窗的位置,用自己的身體隔開那些推搡的人群。他從不碰到她,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堵安靜的墻。

到了校門口,兩人便默契地拉開距離,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各自融入湧向教學樓的人流。

這種心照不宣的相處模式讓桑雨眠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定。

他似乎很懂得分寸,從不過分熱情地侵入她的領地,只是在她可能需要的地方,提前鋪上一小塊柔軟的地毯,讓她走過去的時候,不會踩到冰涼的石頭。

班級裏的學習氛圍確實濃得驚人。課間休息的時候,大部分人還在埋頭做題或者低聲討論著什麽,很少有別的班那種喧鬧。

桑雨眠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就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翻書,寫寫作業,偶爾發一會兒呆。

她的同桌林梔是個例外。

這個活潑得像只小雀兒的女生總有辦法在緊張的間隙找到樂子。

她會湊過來跟桑雨眠分享小零食——在得知桑雨眠有哮喘不能亂吃之後,特意換成了獨立包裝的水果糖,草莓味的,薄荷味的,一小顆一小顆躺在林梔的手心裏,亮晶晶的。

“這個應該沒事吧?”她每次都這樣問,眼睛亮亮的。她還會壓低聲音八卦各科老師的趣事——“你看張老師今天的領帶,是不是又被他家貓抓了?那個須須都快掉光了哈哈!”“物理課代表又忘擦黑板了,班長大人只好默默上去擦掉,真是操碎了心啊。”

林梔的喋喋不休並不讓人討厭,反而像一縷活潑的風,吹散了重點班過於凝滯的空氣。桑雨眠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嘴角會牽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小弧度。

而陳燼,作為班長,則是這個班級高效運轉的核心部件之一。

他游刃有餘地處理著各種班級事務——收發作業、傳達通知、組織小組討論、調解同學間的小摩擦。

臉上永遠帶著那副無可挑剔的微笑,像春風拂過水面,溫柔得體,無懈可擊。他仿佛永遠精力充沛,對待每個同學的問題都耐心解答,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換個角度再講一遍,從來不見一絲不耐煩。

桑雨眠偶爾會從書本中擡起頭,遠遠地看著那個被同學環繞的、發著光的中心點。

他穿著幹凈的校服,站姿微微放松,側臉線條流暢而清晰,說話的時候眼尾會彎一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認真聽。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肩膀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她看著看著就會移開目光,心裏那份不真實感依舊存在,但最初的警惕和抗拒,確實在日覆一日的平淡相處中,被磨鈍了些許棱角。

這天上午的數學課,老師講解一道覆雜的函數壓軸題。思路彎彎繞繞,步驟密密麻麻,黑板上寫了擦擦了寫,大半塊黑板都被占滿了。

不少同學聽得眉頭緊鎖,手裏的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落。桑雨眠數學底子不錯,但也聽得全神貫註,眼睛盯著黑板,生怕漏掉一個關鍵步驟,手裏的筆記本記得滿滿的,字跡都有些潦草了。

下課鈴響,老師布置了相關的練習題作為作業,夾著教案離開了教室。教室裏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翻書的,討論的,伸懶腰的。

桑雨眠拿出作業本,嘗試著解第一小題,卻卡在了一個轉換環節上,思路像是走進了死胡同,繞來繞去出不來。

她咬著筆頭,盯著草稿紙上亂七八糟的算式,有點懊惱。

“這裏,”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很輕,帶著氣音,像是怕驚著她似的,“用三角代換試試看。”

桑雨眠嚇了一跳,猛地擡起頭。

陳燼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課桌旁的過道上,手裏拿著他自己的作業本,像是正要回座位。他並沒有看她桌上的草稿紙,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說完那句話,他就若無其事地邁開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桑雨眠楞了一下,低頭再看那道題,嘗試著他提示的方法。筆尖在紙上劃過,數字和符號一個一個跳出來,果然豁然開朗,剛才堵住的地方一下子通了,後續的步驟也順暢地推導出來了。

她下意識地朝陳燼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和前排的同學討論著什麽,側臉專註而認真,眉毛微微皺著,似乎在聽對方說話,偶爾點一下頭,完全沒在意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

這種不著痕跡的幫助,比直接走過來問“你需要幫忙嗎”更讓桑雨眠容易接受。

他不會讓她感到被俯視或同情,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心照不宣的交流——

我看見了,我幫了,我不說,你也不用謝。

他觀察力很敏銳。而且,很懂得照顧別人的自尊心。

午休的時候,桑雨眠照例在教室裏吃便當。

林梔今天去了食堂,教室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同學,有的在趴著睡覺,有的在看課外書。

桑雨眠打開奶奶準備的便當,飯菜的香味飄出來,熱騰騰的。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有幾只鳥從視野裏飛過。

一片陰影落在桌面上。

她擡頭,又是陳燼。

他這次手裏沒拿東西,只是站在桌邊,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像是打擾了她很不好意思似的。

“桑雨眠,打擾一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睡覺的同學,“班委要統計一下這周各科的作業提交情況,李老師讓我幫忙核對。你的數學練習冊能借我看一下嗎?就登記一下完成頁碼。”

他語氣公事公辦,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真麻煩我也不想的”那種無奈的表情。

“好。”桑雨眠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數學練習冊遞給他。

陳燼接過去,快速翻到最新的一頁,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是他們小組長常用的記錄本,藍色封皮,巴掌大小——像模像樣地登記了一下。他寫字的動作很快,筆尖在本子上刷刷劃過,然後合上練習冊,遞還給她。

就在她伸手接過去的時候,他的動作卻微微一頓。

指尖似乎無意地在她剛剛演算過那道難題的草稿紙旁點了點。

桑雨眠楞了一下,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草稿紙的空白處,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行字。極其細小,卻清晰工整——是一個更簡潔的公式提示,針對她剛才卡殼的那道題的後續步驟。字跡是陳燼的,她認得,幹凈利落,收筆的地方習慣性微微上挑。

她擡頭看去時,陳燼已經轉身離開了,邊走邊對另一個同學說:“王皓,你的物理作業也給我看一下,李老師催著要。”語氣平常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桑雨眠看著那行小字,又看看陳燼的背影。他正彎腰接王皓遞過來的作業本,校服的後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露出一小截裏面白襯衫的邊。

她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這份細心和周到,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同學甚至班長的職責範圍。像是有人在暗處一直看著她,知道她哪裏需要,然後在合適的時機輕輕推一把,推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跡。

她默默地將那頁草稿紙撫平,小心地折好,夾進了數學書裏。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變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氣裏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慢慢翻滾。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桑雨眠正在做英語閱讀,一篇文章講的是極光的形成原理,單詞不算難,但句子結構有點覆雜。她皺著眉,用筆尖指著單詞一個一個往下看。

忽然,她感覺到旁邊過道上有什麽東西飛過。

一個小紙團被極其精準地丟到了她的筆袋旁邊,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

她心臟猛地一跳。

做賊似的,她飛快地用課本蓋住紙團,動作快得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然後才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到課本下面,摸出那個紙團,在手心裏慢慢展開。

上面是陳燼那熟悉的字跡,幹凈利落,收筆微微上挑:

“放學後要不要去書店?沈述他們吵著要去,說新到了幾本參考書。很安靜,比教室舒服。”

桑雨眠的心跳有些快。那種快和之前的不一樣,不是因為緊張或者害怕,而是因為這種傳紙條的方式,帶著一點學生時代特有的秘密和刺激感。

像小時候偷偷傳小紙條,怕被老師發現的那種心跳,又怕又好玩。

她擡起頭,朝陳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低頭認真寫著什麽,眉毛微微皺著,側臉專註,仿佛剛才那個丟紙團的人不是他。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條。

去嗎?

和一群人一起?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和一群人待在一起意味著要應對社交,要說話,要笑,太累了。可是……

“很安靜,比教室舒服”這句話,又確實打動了她。

而且,是去書店,不是去玩。這個理由似乎可以接受。

她猶豫了幾秒,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寫了兩個字。趁老師低頭看教案的瞬間,她迅速將紙團朝陳燼的方向丟了過去。

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小小的弧線,落在陳燼座位附近的地上。陳燼不動聲色地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側過頭,對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那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班長式微笑,而是更真實一點的,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更大一點,像是真的很高興她答應了。

紙條上,是桑雨眠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好。”

放學鈴聲一響,教室裏緊繃了一天的弦終於松了下來。

收拾書包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有人已經開始討論待會兒去哪兒吃東西。林梔湊過來,歪著頭看她:“眠眠,一起走嗎?”

“我……有點事,要去一下書店。”桑雨眠小聲說。

“哦~”林梔拉長了聲音,眼神飄向正在組織值日生的陳燼,然後又飄回來,了然地眨了眨眼。

“那好吧,明天見!”她笑嘻嘻地擺擺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不一會兒,陳燼和沈述,還有另外一個叫王皓的男生一起走了過來。

沈述依舊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走路帶風,書包單肩挎著,帶子松松垮垮的。他沖桑雨眠咧嘴一笑:“走吧,桑同學!聽說那家書店的角落特別適合偷偷用功!”

他把“偷偷”兩個字咬得很重,眉毛還往上挑了挑,換來陳燼一記不輕不重的肘擊,正好捅在他肋骨上。

“哎喲!”沈述誇張地捂著肋骨哀嚎,“班長大人,你這是要謀殺親同學啊!”

王皓站在旁邊,看起來比較內向,只是對桑雨眠靦腆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四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夕陽西斜,把整條街道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空氣裏有烤紅薯的香味,從小推車那邊飄過來,混著汽車尾氣和路邊花壇裏不知名花草的氣息。

過馬路的時候,陳燼很自然地走在靠車流的那一側,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桑雨眠保持一致。

書店就在學校對面不遠,走了幾分鐘就到了。

推開玻璃門,一股舊書特有的油墨香氣撲面而來。那香氣沈沈的,潮潮的,帶著一點紙張放久了的味道,和咖啡店的那種香氣完全不一樣。

書店不大,但很高,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滿了書。光線偏暗,但很柔和,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書脊上,讓每本書都顯得格外溫柔。

店裏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偶爾翻書的沙沙聲,和空調輕微的嗡鳴聲。

櫃臺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爺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低頭看報紙。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擡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掃過,又低下去繼續看報,手裏的報紙翻了一頁,發出嘩啦的聲響。

陳燼顯然對這裏很熟悉。他輕車熟路地帶著他們穿過一排排書架,往最裏面走。書架之間的過道窄窄的,兩邊都是書,桑雨眠不小心碰到一本,書歪了,她趕緊伸手扶正。

走到最裏面,是一個靠窗的角落。

那裏擺著幾張舊木桌,深棕色的,桌面被磨得有些發亮,邊角都圓潤了。配著幾把同樣舊的木椅子,有的椅背上還有不知哪個學生刻的字。這幾張桌子被高大的書架半包圍著,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像一個秘密基地。

“喏,就這兒。”陳燼回頭對桑雨眠說,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店裏的安靜,“絕對安靜。”

然後他轉向沈述和王皓:“你們不是要找參考書嗎?那邊架子上,自己去看。”

沈述哀嚎一聲,聲音也壓低了,但表情很誇張:“班長大人,要不要這麽嚴格,剛放學啊!讓我們喘口氣行不行!”

陳燼不為所動,嘴角微微彎著,但眼神裏寫著“別廢話”:“要來寫作業的是你,快去。”

沈述和王皓嘀嘀咕咕地去找書了,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書架後面。

陳燼在桌邊坐下,從書包裏往外拿東西——課本,筆記本,筆袋,一樣一樣擺好。桑雨眠在他對面坐下,也拿出自己的作業。

陽光透過窗戶的磨砂玻璃照進來,變得柔和而朦朧,落在木桌上,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巾。

周圍是書香和靜謐,偶爾有翻書聲,偶爾有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說話聲,混在一起,織成一片溫柔的背景音。

確實比吵鬧的教室,或者沈悶的家,更適合學習。

桑雨眠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坐得很直,手裏的筆攥得有點緊。但很快,她就被學習的氛圍感染了,慢慢沈浸了進去。英語閱讀做完,開始做數學題,然後是物理。題目一道一道解出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劃過,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遇到不確定的題目,她會下意識地蹙起眉,盯著題目看,筆尖在草稿紙上點來點去,有時候點著點著就停了。

陳燼坐在她對面,並沒有主動打擾。他偶爾擡頭看她一眼,但更多時候是在做自己的事。

只是每當她露出困惑的神情,眉頭皺起來的時候,他總會適時地、用極低的聲音提示一兩個關鍵詞,或者把他寫有詳細步驟的草稿紙輕輕推到她面前,推完就收回去,繼續做自己的題,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的講解思路清晰,言簡意賅,從來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沒有那種“這你都不會”的表情,也沒有那種過度熱情的問東問西。就是剛剛好,點到為止。

桑雨眠發現,和他一起學習,效率確實高了很多。

沈述和王皓偶爾會湊過來問陳燼問題。沈述問的時候總是大呼小叫的,壓低了聲音還是藏不住那股誇張勁兒:“臥槽這題怎麽做!我腦子要炸了!”

王皓則安靜得多,只是把題目遞過去,小聲問一句“這裏能講一下嗎”。陳燼對兩個人都耐心,講完還會問一句“懂了嗎”,看到點頭才放他們走。

偶爾他們也會互相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沈述說王皓的眼鏡片又厚了一圈,王皓說沈述的草稿紙寫得像鬼畫符。

桑雨眠雖然大部分時間沈默,卻並不覺得被排斥。她坐在角落裏,聽著他們說話。

期間,陳燼起身去櫃臺那邊買了幾瓶礦泉水。他走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四瓶,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給每人發了一瓶,放到桑雨眠面前的時候,還順手把她桌上快用完的草稿紙往裏推了推,怕被水打濕。

櫃臺後的老爺爺似乎和陳燼很熟。桑雨眠聽見他笑瞇瞇地問:“小燼,又帶同學來用功啊?”

“是啊,趙爺爺。”陳燼笑著回應,聲音溫和,像鄰家大男孩。

“好好好,用功好。”老爺爺點點頭,又低頭看他的報紙去了。

這一切都自然得讓桑雨眠覺得,也許偶爾嘗試一下這種輕微的“群體活動”,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像嘗一小口從來沒吃過的菜,發現原來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吃,甚至還有一點點好吃。

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了。

桑雨眠的作業完成了一大半。英語做完了,數學還剩兩道,物理剛開個頭。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橘紅色的晚霞變成了深藍色,路燈亮起來,星星點點的。

沈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椅子吱呀響了一聲。他揉了揉眼睛,把筆一扔:“不行了不行了,腦子要炸了,我得去吃碗牛肉面回回血!”他看向其他人,“你們去不去?”

王皓也表示要回家了,開始收拾書包。他動作慢吞吞的,把書一本一本放進包裏,拉好拉鏈。

陳燼看向桑雨眠,目光在暮色裏顯得很溫和:“你呢?差不多了嗎?一起回去?”

桑雨眠看了看時間,點了點頭。她也開始收拾東西,把作業本一本一本放好,筆放進筆袋,拉好書包拉鏈。

四個人一起走出書店。推開門,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在臉上很舒服,帶著點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飄來的飯菜香。

他們在門口道別。沈述和王皓勾肩搭背地朝面館方向走去,兩個人邊走邊說著什麽,沈述的聲音遠遠傳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剩下陳燼和桑雨眠並肩走向公交站。

路燈已經全亮了,暖黃色的光灑下來,勾勒出歸家行人的剪影。

有人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鈴叮鈴鈴響了幾聲,很快消失在前面。賣紅薯的小販還在,推著車慢慢往前走,紅薯的香味飄過來,混在傍晚的空氣裏。

“今天……謝謝。”桑雨眠輕聲說。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陳燼說出帶有明確謝意的話。不僅僅是為了今天,也是為了這幾日以來所有那些細微的照顧——那些早餐,那些不著痕跡的幫助,那本筆記,還有那張紙條。她想說很多,但最後只說出了這兩個字。

陳燼似乎有些意外,轉頭看了她一眼。

暮色裏,他微微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嘴角上揚的幅度,都和平時不太一樣,更真實,更放松,像是真的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麽。

“謝什麽,”他說,語氣輕松,“一起寫作業而已。而且,有你這麽認真的學霸在,我感覺效率都變高了。”

他的誇獎很自然,不帶絲毫刻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桑雨眠微微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又跟上去。

公交車來了。車燈在暮色裏亮著,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乘客,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打瞌睡。兩人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著一點點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車子開動,窗外流動的夜景一格一格閃過。路燈,店鋪,行人,樹影,都往後倒退。

氣氛不再像最初那樣僵硬,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平和。

快到青石巷的時候,陳燼忽然開口:“對了,下周末市裏有數學競賽的初賽。李老師讓我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參加?我覺得你底子不錯,可以試試看。”

桑雨眠怔了怔,轉頭看他。數學競賽?這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領域,從來沒接觸過。

“我考慮一下。”她說。沒有立刻拒絕,她自己都沒想到會說這句話。

“嗯,不著急決定。”陳燼點點頭,語氣很平常,“報名表在我這裏,你想好了告訴我。”

公交車到站了。兩人站起來,一前一後下車。

走進昏暗的青石巷。巷子兩邊的墻有些斑駁,墻頭長著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風裏輕輕晃動。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斷斷續續的,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陰影。

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響,一前一後,一輕一重,像是某種默契的節拍。

快到樓下的時候,陳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書包裏拿出一本薄薄的書,遞給桑雨眠。

那是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習題集,封面微微卷邊,顏色也有些褪了。封面上是手寫的幾個字,字跡稚嫩但認真,是陳燼的名字。

“這個,是我初中時用過的。”他說,語氣隨意,“裏面有一些競賽基礎的題型和思路,寫得挺清楚的。你可以拿去看看,參考一下。不一定非要參加競賽,對開闊思路也有幫助。”

他的理由總是那麽充分,那麽自然,讓人無法拒絕。

桑雨眠接過那本習題集。紙張有些泛黃了,封面上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陳燼”兩個字,一筆一劃。她握著書本,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質感,微微粗糙,微微發軟,像是被翻閱過很多遍。

“謝謝。”她再次道謝。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

“不客氣。”陳燼笑了笑,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

“明天見。”

“明天見。”

桑雨眠轉身上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又滅一盞,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聽到陳燼輕快的腳步聲也響了起來,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門響。

她沒有回頭。但握著那本習題集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回到房間,她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暈鋪滿書桌,把窗戶的影子映在墻上。

她翻開那本習題集,書頁間除了工整的解答,還有一些細小的批註和思考痕跡——有的用鉛筆輕輕劃著,有的用紅筆在旁邊寫了一個“註意”,有的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窗外的夜色很靜。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很快又消失。樓上傳來隱約的響動,應該是有人在走動,此刻聽起來也不再讓人覺得煩躁。

這一天,似乎和之前的許多天一樣平淡。上學,放學,寫作業,回家。

但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逃離的感覺,似乎松懈了一點點。

今天的桐城,沒有下雨。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