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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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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出第一步

消息是在周一早晨的年級大會上落下來的。

教導主任站在主席臺上,神情肅穆,一字一句宣布著從下周起全校統一開始晚自習的決定。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回蕩在整個操場上。

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有人誇張地哀嚎,有人面無表情地聽著,也有人眼睛亮了亮,不知在盤算什麽。

桑雨眠站在班級隊伍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校服褲縫。

晚上九點四十。

腦子裏飛快地過著時間線:公交車末班車是十點十分,從學校到公交站要走七八分鐘,如果跑快一點或許能趕上。但青石巷離公交站還有一段路,那條巷子燈光昏暗,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幾乎沒什麽人。

更重要的是,桑雨眠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在那樣深的夜裏,獨自面對那個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的男人。

桑岳的情緒像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白天的他還勉強能維持一個父親的體面,到了晚上,喝了酒之後,那張臉就會扭曲成另一個人。那種壓抑,在夜色裏會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樣從門縫裏滲進來,淹沒她的整個房間。

住宿。

這個念頭幾乎是跳進腦子裏的。

可以擁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可以避開那些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可以不用每天在公交站臺和青石巷之間狂奔,提心吊膽地趕那趟末班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牢牢纏住了她。

年級大會結束,教室裏炸開了鍋。林梔第一時間轉過來,眉毛眼睛皺成一團:“要上晚自習了!我家住得遠,看來也得申請住宿了——哎,真舍不得我的軟床和大電視啊!”

嘴上抱怨著,眼睛卻亮晶晶的,顯然對傳說中的集體生活充滿了向往。

桑雨眠輕輕“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這時班主任李老師進來了。四十來歲的女人,頭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後,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而銳利。她站在講臺上,示意大家安靜。

“晚自習和住宿申請的事情,具體安排和申請表由班長陳燼負責下發和初步收集。大家有疑問先問陳燼,決定好的同學本周五之前把表交給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教室中央的位置。

陳燼站起來,他走到講臺前,從李老師手裏接過那疊還帶著打印機餘溫的紙。

“好的,李老師。”

李老師點點頭走了。陳燼開始分組下發通知和表格。他走過一排排課桌,手指撚動紙張的動作利落又好看。

走到桑雨眠這一組時,他將表格遞過去,指尖在紙張邊緣停留了一瞬——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可以被忽略,卻偏偏讓桑雨眠捕捉到了。

她垂著眼睛接過紙,指腹觸到紙面的瞬間,聽見輕微的沙沙聲。

午休時間,教室裏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桑雨眠坐在座位上,對著那張空白的申請表發楞。

個人信息好填,申請理由也好寫。但“家長簽字”那一欄,像一道橫在面前的深溝。

幾乎能想象到桑岳看到這張表時的表情——先是皺眉,然後嘴角會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爺爺奶奶會勸,但勸不動。在這個家裏,桑岳的聲音就是最後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紙面上鋪開一片刺眼的白。桑雨眠盯著那片白,什麽食欲都沒有。

“怎麽?糾結住不住校啊?”

林梔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嘴裏還嚼著飯,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我覺得住校挺好的呀,多自由!晚上還能和室友一起聊天吃零食!”

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仿佛住宿是一場盛大的夏令營。

桑雨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自由。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有些陌生。對她來說,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東西,而是需要付出代價去爭取的——能不能爭取到,還是另一回事。

下午第一節課間,桑雨眠還在對著申請表發呆,一個身影在旁邊坐了下來。

陳燼手裏也捏著一張表格,看起來是樣板或者他自己那份。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只是順便過來坐坐。

“關於住宿申請,有什麽不清楚的嗎?”開口,聲音壓得不高,剛好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是標準的班長口吻。

桑雨眠搖搖頭,聲音很輕:“沒有。”

陳燼沒急著走。他看了看她面前那張空白的表格,又看了看她眉間那抹化不開的郁色。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住宿的話,”他頓了一下,“環境相對簡單,晚上學習時間也能保證。”

“嗯,我知道了。”桑雨眠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家長簽字那邊,”陳燼像是隨口提起,“如果有什麽特殊情況,可以跟李老師私下說明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融。當然,最好還是能獲得家長支持。”

說得很巧妙,既指了條可能的出路,又沒越界打探什麽。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

桑雨眠心裏微微一動。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好像總能察覺她的難處。

沒敢往下想,只是點了點頭:“謝謝,我會處理好的。”

“好。”陳燼沒再多留,起身走了。

放學後,桑雨眠揣著那張空白的申請表回了家。

晚飯桑岳也在,難得回來得早。飯桌上安靜得只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

夾了一口菜,桑雨眠開口說:“學校要開始上晚自習了,每天晚上到九點四十。我想申請住宿。”

話一出口,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桑岳的筷子頓在半空,然後“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住宿?”眉頭擰起來,嘴角已經掛上了那種桑雨眠熟悉的嘲諷,“家裏住不下你了?”

“孩子也是為了方便學習,”奶奶小心翼翼地插話,“晚上回來太晚了不安全……”

“有什麽不安全的?桐城治安這麽好!”桑岳打斷她,目光轉向桑雨眠,聲音越來越冷,“我看你就是想偷懶,不想在家裏待著!我告訴你,別動這些歪心思。老老實實上下晚自習,自己坐車回來。”

桑雨眠低著頭,盯著碗裏的米飯。米粒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寡淡的白。一口一口扒著飯,什麽也沒說。

晚飯後,回到房間,把那張空白的申請表攤在桌上。臺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把那些空格照得格外刺眼。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燼的微信。

CJ:住宿申請表需要幫忙看看怎麽填嗎?或者有什麽疑問?

他好像總能掐準時間。桑雨眠盯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很久。

困眠羊:謝謝,不用。有點小問題,我會解決。

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狼狽。

CJ:好的。如果需要跟李老師溝通,我可以幫你約時間。李老師人很好的。

困眠羊:嗯,謝謝。

對話結束。桑雨眠握著手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邊緣模糊不清。

她做了個決定。

拿出筆,開始填表。個人信息,申請理由——“為保障晚自習後的人身安全,並擁有更充足、安靜的學習時間,特申請住宿。”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然後深吸一口氣,拿著表走出房間。

桑岳還在客廳看電視,手裏握著遙控器,眼睛盯著屏幕。桑雨眠走過去,把表遞到他面前。

“爸,麻煩您簽個字。”

桑岳瞥了一眼那張表,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去。他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摔:“我說了不行!你耳朵聾了?”

“這是學校的規定。”桑雨眠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表格邊緣,“也是為了我的安全——”

“安全?我看你就是想脫離管教!”桑岳猛地站起來,聲音驟然拔高,“我告訴你,想都別想!給我老老實實回來住!”

爭吵聲驚動了廚房裏的奶奶。她快步走出來,想拉桑雨眠:“眠眠,先別急,再跟你爸好好說……”

“沒什麽好說的!”桑岳一把奪過桑雨眠手裏的申請表,三兩下撕成碎片,往地上一摔,紙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以後再提這事,就別去上學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桑雨眠心上。

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那些抱著期待、折了又折的紙,就這麽變成了地上的一堆碎屑。看著桑岳暴怒的臉,看著他嘴角那個熟悉的嘲諷弧度,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眼眶熱了。趕緊低下頭,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紙,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紙屑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白得刺眼。

沒有再爭辯一句,轉身回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外傳來奶奶的嘆息,還有桑岳不滿的嘟囔,隔著門板變得模糊不清。桑雨眠背靠著門,緩緩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委屈、憤怒、無助……種種情緒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房間裏很靜,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咚咚”的跳動,每一下都帶著疼。盯著門縫裏透進來的一線光,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個籠子裏,怎麽掙紮也出不去。

第二天,桑雨眠的眼睛有些腫。她用冷水浸濕的毛巾敷了很久,但那點紅腫還是遮不住。

單元門口,陳燼已經等在那裏了。看到她出來,他臉上慣常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

但他什麽也沒問。

只是像往常一樣遞過來一份早餐,說了聲“早”。

豆漿還是熱的,透過紙杯傳遞到指尖的溫度,讓人莫名安心。

一路上,桑雨眠異常沈默。陳燼也沒說話,只是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側。晨光落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到了學校,桑雨眠坐到座位上,拿出書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張被撕碎的表格像電影鏡頭一樣,反覆在腦子裏重放。

第一節課下課後,陳燼在分發作業。經過她座位時,手指輕輕一動——一個折疊起來的小紙條,準確無誤地滑進了她筆袋的縫隙裏。

桑雨眠心跳漏了一拍。等沒人註意時,偷偷打開來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午休,教室後門走廊。

心怦怦跳起來。他要幹什麽?

午休時分,桑雨眠借口去洗手間,繞到了教室後門外的走廊。這個地方僻靜,很少有人來,陽光透過高窗灑下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斜斜的光影。

陳燼已經等在那裏了。他背靠著墻,一條腿微微曲起,校服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小截白皙幹凈的手腕。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看到她,他站直了身體,臉上收起了慣常的笑容,神情認真而溫和。

“你……怎麽樣?”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桑雨眠低下頭,搖了搖。鼻子有些發酸。在他面前,好像很難維持那層堅硬的外殼。

“是因為住宿申請的事?”

沈默,算是默認了。

陳燼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讓桑雨眠莫名覺得,他是懂的。

他從校服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折疊得整整齊齊,遞了過來。

桑雨眠接過來打開,是一張空白的住宿申請表。

“我多打印了幾份備用。”陳燼解釋道。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目光溫暖而真誠,“我知道這可能很難,但別輕易放棄。”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李老師那邊,我可以先去幫你溝通一下,說明情況。有時候,學校的理解比家長的固執更重要。”

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卻也更認真:“如果你真的想住校,這就是一個機會。為自己爭取一次,好嗎?”

為自己爭取一次。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緩緩註入桑雨眠冰冷的心。一直被動地接受著命運的安排,從沒想過主動去爭取什麽。原來,還可以這樣的嗎?

“可是……家長簽字……”桑雨眠艱難地開口。

“先別想那麽多。”陳燼鼓勵地看著她,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先把表格填好,交給李老師。剩下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幾個字重重敲在桑雨眠心上。握著那張薄薄的表格,指腹觸到紙張的紋理,忽然覺得它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擡起頭,看著陳燼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陽光從高窗落下來,在他的瞳仁裏映出細碎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好。”

下午,桑雨眠利用課間時間重新填好了申請表。這一次,寫得比上次更認真。放課後,跟著陳燼一起去了班主任辦公室。

李老師坐在辦公桌前,聽完陳燼簡明扼要的說明。

她又看了看桑雨眠填寫的申請表,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那張青澀的臉上,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眼睛底下還藏著一點沒消盡的紅腫。

李老師似乎對桑雨眠的家庭情況有所了解。沒有追問家長簽字的事,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

“桑雨眠,你的想法老師理解了。住宿確實能解決一些實際問題。”她頓了頓,“這樣吧,這張申請表我先收下。我會跟年級組反映你的特殊情況——沒有家長簽字的話,需要學校這邊特批。可能要一點時間,你也別太著急,先安心學習。”

走出辦公室,桑雨眠覺得像是打了一場艱難的仗。雖然結果未知,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

夕陽的餘暉灑在走廊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謝謝你,陳燼。”桑雨眠由衷地說。

陳燼笑了笑。夕陽落在他臉上,那笑容顯得格外溫暖。他擺了擺手:“別客氣,希望能有好消息。”

他頓了頓,又說:“這周放假兩天,正好可以準備一下住校要用的東西。就算申請暫時沒批下來,提前準備著也沒壞處。”

他總是考慮得這麽周全。

桑雨眠點了點頭。對這個即將到來的短暫假期,第一次有了一絲明確的期待——為可能的、新的開始做準備。

周五放學,同學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假期計劃。桑雨眠和陳燼一起走回青石巷。

快到樓下時,陳燼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偏過頭說:“對了,這次放假回來,可能就要開始搬宿舍了。如果……如果你的申請批下來了,需要幫忙搬東西的話,隨時跟我說。”

語氣很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桑雨眠垂下眼睛,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桑岳不知去向,爺爺奶奶可能出去散步了。放下書包,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手機響了。

是李老師的短信:

“桑雨眠同學,你的住宿申請年級組已初步同意,需履行簡易備案程序。假期後返校,請留意宿舍分配通知。保持聯系。”

短信的內容很短,卻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灰暗的世界。

申請……同意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盯著屏幕上的每一個字,生怕它們下一秒就會消失。

然後,下意識地點開了那個太陽頭像的對話框。

困眠羊:李老師剛發短信說,申請初步同意了!

消息發送成功的那一刻,桑雨眠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竟然主動向他分享了這樣一個私人的、天大的好消息。

幾乎是下一秒,對話框上方就出現了那行灰色的小字:

“對方正在輸入……”

握著手機,盯著那行跳動的字,心跳懸在了半空。

窗外,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夜色溫柔地包裹住整座小城。

他會怎麽回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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