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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死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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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死離殤

祭壇秘術的血色巫力,終究沒能徹底吞噬師雋雅的生機。

當日血祭落幕,師逸雅崩潰昏厥,部族眾人忙於照料聖女,混亂之中,奄奄一息的她被守護天蠱一脈的舊部悄悄救走,連夜送出聖山,避開了所有耳目,也避開了那個讓她肝腸寸斷、真心錯付的人。

再睜眼時,入目是苗疆邊陲荒無人煙的幽谷,沒有聖山的莊嚴冰冷,沒有祭壇的血腥暴戾,只有潺潺溪流、漫山草木,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枝葉的聲響,卻也冷清得,讓人心頭只剩一片死寂。

經脈被秘術摧殘得支離破碎,天蠱血脈之力流失大半,渾身骨頭仿佛被盡數碾碎,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鉆心的疼痛。

可身體上的劇痛,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荒蕪與冰冷。

師雋雅躺在簡陋的草榻上,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頭頂漏下的斑駁天光,久久沒有動靜。

沒有淚水,沒有嘶吼,沒有怨懟,也沒有不甘。

祭壇之上,被血脈鎖鏈束縛的絕望,被至親之人獻祭的痛苦,那句“我沒有選擇”的殘忍,那句“血仇得報”的釋然,一字一句,一刀一劍,早已將她那顆炙熱滾燙、滿心愛意的心,徹底碾碎,挫骨揚灰。

她曾是苗疆百年難遇的天才天蠱師,天生血脈純正,靈蠱親近,意氣風發,眉眼間盡是少年般的鮮活與熱忱。

她心懷赤誠,滿心滿眼都是師逸雅,把姐姐當作畢生的信仰,願意為她征戰沙場,願意為她橫掃叛族,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也毫無怨言。

她盼著姐姐的認可,盼著覆仇結束後的江南相守,盼著能與姐姐並肩,看遍世間風景,守著彼此安穩度日。

可這份純粹炙熱的愛意,換來的是精心策劃的騙局,是毫不猶豫的獻祭,是那句冰冷決絕的“別無選擇”。

原來她所有的奔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溫柔與執念,在師逸雅的血海深仇面前,都不過是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不過是達成覆仇目的的祭品。

真心被踐踏,愛意被利用,信仰被摧毀,最後連一絲念想,都被徹底掐斷。

從那一刻起,那個會笑著喊姐姐、會為了一句溫柔話語滿心歡喜、會為了守護姐姐奮不顧身的師雋雅,就已經死在了聖山禁地的祭壇之上。

活著的,只是一個被抽走了心、被耗盡了所有期許、萬念俱灰的軀殼。

養傷的日子裏,她沈默得可怕,整日一言不發,任憑守護她的舊部悉心照料,也始終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沒有絲毫波瀾。

雪靈蠱在她經脈中慢慢修覆,漸漸恢覆了些許生機,每日溫順地趴在她心口,用微弱的蠱力溫養她的身體,時不時輕輕蹭她,試圖喚醒往日的主人。

可無論雪靈蠱如何親昵,師雋雅都始終無動於衷,指尖從未再主動觸碰過它,眼底也沒有絲毫暖意。

她收起了所有關於師逸雅的痕跡,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物件,那枚碎裂的雪靈玉,那些寫滿心意的信紙,盡數被她埋進幽谷的泥土之中,連同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意,一同深埋,永不觸碰。

傷勢稍有好轉,能勉強行走之後,師雋雅便拒絕了舊部的挽留,獨自一人,離開了這座幽谷。

她沒有去往任何部族,沒有聯系任何舊友,更沒有絲毫返回聖山的念頭,只是背著簡單的行囊,帶著僅剩的雪靈蠱,獨自一人,走遍苗疆的山川河谷,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漂泊之路。

她刻意避開所有與師逸雅相關的地方。

聖山周邊的部族、兩人初遇的落雲部落、一同修煉的靈泉谷、並肩作戰過的黑風谷,甚至是苗疆腹地所有與聖女一脈相關的城鎮村寨,她都遠遠繞開,一步都不願踏入。

她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風景,勾起那些錐心的回憶;怕遇到那些知曉她們過往的人,提起那段不堪的過往;更怕一不小心,撞見那個讓她徹底心死的人。

從前,她的世界裏只有師逸雅,目光所及,腳步所至,都是圍著姐姐轉,滿心都是如何靠近她,如何守護她。

如今,她只想逃離,逃離所有與她相關的一切,把自己徹底藏起來,藏到一個永遠不會被找到,永遠不會再被傷害的地方。

苗疆的山水,依舊壯美靈秀,群山連綿,河谷蜿蜒,靈蠱嬉戲,草木蔥蘢,處處都是生機盎然的景象。

可這些,再也入不了師雋雅的眼。

她身著一襲素凈的粗布衣衫,長發隨意束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往日靈動溫潤的眉眼,被一片冷漠疏離取代,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將自己牢牢包裹在堅硬的殼裏。

曾經的她,走到哪裏都帶著溫和的笑意,對靈蠱溫柔,對族人友善,眉眼間盡是意氣風發的光芒,是苗疆人人稱讚的天才天蠱師。

而現在,她眉眼低垂,神色淡漠,步履沈穩,卻沒有一絲生氣,如同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穿梭在苗疆的山水之間。

路過熱鬧的村寨,族人熱情招呼,她視而不見,徑直走過;遇到嬉戲的靈蠱,親昵地圍上來,她指尖微動,終究是冷漠避開,任由靈蠱失落離去;聽聞有人提起聖女師逸雅的名字,提起她橫掃叛族、血仇得報的功績,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聽到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收起了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愛意,也收起了所有的脆弱與軟肋。

不再有歡喜,不再有期盼,不再有執念,不再有牽掛。

世間萬物,於她而言,再無半點意義。

萬念俱灰,大抵便是如此。

這日,她走到苗疆南部的忘憂河谷,河谷兩岸開滿了白色的忘憂花,風一吹,花瓣漫天飛舞,美得如夢似幻。

傳說,忘憂花能讓人忘卻所有憂愁,忘卻所有傷心往事,飲下河谷的忘憂水,便能斬斷前塵,放下所有執念。

若是從前,她定會駐足,滿心歡喜地想著,若是能和姐姐一起來這裏,該有多好。

可如今,她只是站在河谷邊,靜靜地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動容。

憂愁?

傷心?

執念?

她早已沒有了這些情緒。

心都死了,何來憂愁,何來執念,何來放不下?

她俯身,捧起一捧清冷的河水,河水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卻依舊暖不了那顆早已死寂的心。

雪靈蠱從她衣衫內探出身子,看著漫天忘憂花,輕輕鳴叫,聲音帶著幾分往日的歡快,試圖讓主人開心一點。

師雋雅垂眸,看了它一眼,目光依舊淡漠,沒有絲毫溫度,只是緩緩松開手,任由河水從指尖流淌而去,轉身便離開了這片盛景,沒有絲毫留戀。

世間再無任何風景,能讓她駐足;世間再無任何人事,能讓她動心。

曾經意氣風發、光芒萬丈的天才蠱師,終究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裏,在一場痛徹心扉的背叛裏,徹底淪為無心之人。

她走過連綿的群山,山風吹起她的衣衫,卻吹不散她眼底的死寂;她穿過幽深的峽谷,蠱鳴聲聲入耳,卻再也激不起她心底的一絲波瀾;她趟過清澈的溪流,溪水浸濕她的裙擺,卻涼不透那顆早已冰冷的心。

日覆一日,她獨自一人,行走在苗疆的廣袤天地間,避開所有喧囂,避開所有關聯,活得如同一個影子,一個沒有心、沒有魂、沒有任何牽絆的影子。

偶爾夜深人靜,她露宿在山野林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望著漫天星辰,腦海中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

年少時,師逸雅溫柔為她拭去傷口的淚水;黑風谷上,姐姐那句沙啞的“對不起”;祭壇之上,血色巫力中,姐姐決絕的眼神……

這些畫面,依舊錐心刺骨,可她再也不會流淚,再也不會心痛,只是靜靜地看著,任由那些畫面在腦海中浮現,然後慢慢消散。

不痛了,不恨了,也不愛了。

心死之後,便是徹底的麻木。

她知道,師逸雅或許在找她,或許在聖山悔恨,或許走遍苗疆尋她蹤跡。

可那又如何?

一切都晚了。

破碎的心,無法再拼湊;錯付的情,無法再挽回;死去的愛意,無法再重生。

她不會再回去,不會再見師逸雅,不會再給彼此任何交集的可能。

這場因愛意而起、因背叛而終的羈絆,早在祭壇血色巫力席卷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落幕。

她師雋雅,從此與聖女師逸雅,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往後餘生,她只想一個人,就這樣走遍苗疆的山川河谷,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做一個無心之人,不問前塵,不問過往,不愛不恨,不痛不癢,直至生命盡頭。

夜色漸深,月光灑在她孤寂的身影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與苗疆的山川融為一體。

沒有愛意,沒有執念,沒有歡喜,沒有悲傷,只剩一片心死之後的離殤,彌漫在她周身,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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