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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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偏殿
玄陽閣覆滅、血仇徹底得報後，聖山看似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可這份寧靜之下，是揮之不去的死寂與悲涼，連山間常年縈繞的蠱香，都變得寡淡苦澀，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溫潤氣息。
師逸雅在聖女殿寢宮的軟榻上，昏昏沈沈躺了整整半月。
慢性蠱毒與血脈反噬的雙重折磨，加上痛徹心扉的情感重創，早已將她昔日挺拔的身軀徹底擊垮，一身清冷絕俗的聖女風華，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原本瑩潤白皙的肌膚，布滿了因蠱毒蔓延而生的青黑紋路，從脖頸一直爬到下頜，觸目驚心。
她終日臥床，極少清醒，每一次睜眼，都是喉間腥甜湧動，止不住地咳血，錦被與枕巾早已被鮮血浸染，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始終擋不住那刺鼻的血腥氣。
醫官送來的湯藥一碗碗灌下，卻不見絲毫起色，所有人都知道，聖女殿下這是心病，是無藥可解的悔恨，生生熬幹了自己的生機。
侍女們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不敢有半分懈怠，卻從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師雋雅三個字，那是紮在師逸雅心尖上的刺，稍稍觸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這日午後，陽光難得穿透厚重的雲層，暖融融地灑在聖女殿的窗欞上，驅散了些許殿內的陰冷。
師逸雅竟破天荒地沒有咳血，也沒有陷入昏睡，她緩緩睜開眼，空洞的眼眸看向殿外，嘴唇翕動，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扶我……去天蠱偏殿……”
貼身侍女聞言，瞬間慌了神，連忙上前勸阻：“殿下，您身子骨還弱，禁不起風吹，天蠱偏殿偏僻寒涼，等您養好身子再去好不好？”
誰都清楚，那間偏殿，是師雋雅在聖山居住多年的地方，自祭壇之事後，那裏一直被原封不動地保留著，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全是師雋雅的痕跡。
如今去那裏，無疑是讓師逸雅直面那些錐心的回憶，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怕是再也撐不住。
可師逸雅卻異常固執，她微微搖頭，眼神堅定，帶著不容抗拒的疲憊，再次重覆：“扶我過去，我要去……看看她住過的地方。”
她想見她，哪怕只是看到她留下的痕跡，哪怕只是觸碰她用過的物件，也好過整日躺在這冰冷的寢宮，被無盡的悔恨吞噬，連她最後一點氣息，都抓不住。
侍女們拗不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為她裹上厚厚的素色錦袍，又用軟巾遮住她脖頸間的青黑紋路，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她，一步步朝著天蠱偏殿走去。
不過百米的距離，師逸雅卻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蠱毒時不時發作，經脈傳來陣陣劇痛，讓她渾身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好幾次都險些暈厥。
她死死咬著牙，一手捂著胸口，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目光始終望著前方那座熟悉的偏殿，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靠近。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以這樣狼狽不堪、病入膏肓的模樣，走進師雋雅的居所。
從前，師雋雅住在這間偏殿時，她滿心都是覆仇大計，整日忙於籌備秘術、拉攏勢力，即便偶爾路過，也從未停下腳步，從未真正走進來，好好看過這裏，看過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守在偏殿裏等她的人。
那時的她，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等覆仇完成，便有足夠的時間，陪她做所有想做的事，陪她遠離聖山，去江南看煙雨，去山間賞繁花。
可她忘了，世事無常，她親手掐斷了所有的來日方長，親手將那個等她的人，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如今，大仇得報，她孑然一身，只剩一身病痛與滿心悔恨，才終於肯走進這裏，才終於要直面，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很快，便到了天蠱偏殿門前。
朱紅色的殿門緊閉，上面沒有一絲灰塵，顯然是侍女們每日都來打掃，一直保持著師雋雅居住時的模樣。師逸雅擡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推開了殿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偏殿長久的寂靜。
一股清淺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師雋雅身上獨有的味道，混合著天蠱血脈的清香與雪靈蠱的淡淡靈氣，是師逸雅無數個日夜，魂牽夢縈的氣息。
只是，這氣息之中，再沒有了那個人的溫度，只剩下滿殿的空寂與寒涼。
侍女們攙扶著師逸雅走進殿內，輕輕合上殿門，識趣地守在殿外，不敢打擾。
殿內沒有奢華的陳設，一切都簡潔幹凈，處處透著師雋雅獨有的溫婉細膩，每一個角落，都留存著她生活過的痕跡，清晰得仿佛她從未離開，下一秒，就會從內殿走出來，笑著喊她一聲“姐姐”。
師逸雅甩開侍女的攙扶，獨自扶著墻壁，慢慢挪動腳步，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每一處，每一眼，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正對殿門的，是一方小小的木質案幾，案上擺放著一支老舊的狼毫筆，旁邊是一疊泛黃的宣紙，紙上還殘留著未幹的墨痕。
師逸雅緩步走近，俯身看去，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師逸雅”
“姐姐”
一筆一劃，寫得工整認真，力道輕柔，卻又帶著藏不住的傾心與執念。
她能想象到，無數個寂靜的夜晚，師雋雅就坐在這張案前，握著筆，一遍遍寫著她的名字，心裏想著她，念著她，盼著她能多看自己一眼，盼著她能給自己一絲溫柔。
而那時的她，在做什麽？
在禁地密室推演禁忌秘術，在與部族首領商議覆仇大計，在忍受血脈反噬的痛苦，滿心都是仇恨，從未留意過，在這間偏殿裏，有一個人，滿心歡喜地念著她，等著她。
案角還放著一個青瓷茶杯，杯沿有一道淺淺的缺口，那是有一次師雋雅給她送湯藥，路上不慎摔倒，茶杯磕破的。
當時她只顧著惱怒師雋雅打擾自己推演秘術，冷言冷語將她趕走，從未問過她有沒有受傷，從未看過她眼底的失落。
如今，這只破了口的茶杯，依舊放在原處，幹幹凈凈，像是被主人精心呵護著，從未舍得丟棄。
師逸雅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那道缺口，指尖冰涼，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滴在案上的宣紙上，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她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內室。
內室的陳設依舊簡單，一張軟榻，鋪著素色的錦被，疊得整整齊齊，那是師雋雅親手縫制的被褥，上面繡著小巧的雪靈蠱紋樣，簡潔又溫馨。
榻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木櫃，櫃門虛掩，師逸雅輕輕推開，裏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師雋雅的衣物。
大多是素色的勁裝，是她平日裏修煉、征戰時穿的，還有幾件溫婉的裙衫，是她特意為了見她，精心準備的。
最底層，放著一個精致的木盒，師逸雅拿起木盒，輕輕打開，裏面是一枚溫潤的雪靈玉，與她腰間的那枚，是一對。
這是她們年少時，一同在聖山靈泉邊尋得的玉石，師雋雅親手打磨成玉佩，一枚送給了她，一枚自己留著。
師雋雅曾說，這對玉佩，能護她們一生平安，能讓她們永遠在一起。
那時她隨口應下，轉身便將玉佩丟在一旁，從未在意過。
可師雋雅卻一直將這枚玉佩視若珍寶，細心收藏著，日日帶在身邊，直到祭壇之上，玉佩碎裂，與她的真心一同，碎成了齏粉。
木盒裏，還有一疊信紙，上面是師雋雅清秀的字跡，寫滿了她的心事，她的期許，她對她的愛意。
“姐姐今日又在密室待了一整天，想必是反噬又發作了，我熬了養身湯，卻不敢送進去。”
“今日姐姐對我笑了，真好，我想永遠陪著姐姐。”
“等姐姐覆仇完成，我們就去江南，我想和姐姐一輩子在一起。”
“姐姐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一行行，一句句，全是少女純粹炙熱的心意，全是她對自己的傾心與眷戀，全是她對未來的美好期許。
而這些心意，被她無視，被她踐踏，最終，被她親手碾碎。
師逸雅捧著這些信紙，渾身劇烈顫抖，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再也無法抑制心底的痛苦與悔恨。
她一步步走出內室，看著這空蕩蕩的偏殿，看著每一處都留存著師雋雅痕跡，卻再也沒有那個身影，再也沒有那聲溫柔的“姐姐”，再也沒有那雙滿眼都是她的眼眸。
這裏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到底失去了什麽。
她贏了仇恨，報了血仇，鏟除了所有仇敵，成了苗疆人人敬重的聖女，可她卻輸掉了那個最愛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輸掉了自己的一生，輸掉了所有的光。
這偌大的偏殿，處處都是她的影子，處處都是她的溫柔，處處都是她的期許，可如今，只剩一片空蕩，只剩她一個人，守著這些回憶，受盡煎熬。
“雋雅……”
師逸雅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無力地滑落，癱坐在地上。
手中的信紙散落一地，那枚雪靈玉從掌心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成了兩半。
就像她的心，就像師雋雅的真心，徹底碎了，再也無法拼湊完整。
積壓了許久的痛苦、愧疚、悔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再也無法壓抑。
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在這空蕩的偏殿裏，放聲痛哭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渾身抽搐，咳血不止。
滾燙的鮮血從指縫間溢出，滴落在地上，與淚水交融，暈開一片片刺目的殷紅，可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懺悔，不停地喊著師雋雅的名字。
“雋雅……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利用你，不該騙你去祭壇，不該啟動秘術，不該為了所謂的仇恨，傷害你……”
“我不該無視你的心意，不該冷落你，不該讓你等了那麽久，最後卻給你一場騙局……”
“你回來好不好……我不要覆仇了，不要聖女之位了，不要天下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回來……”
“你回來，我們去江南，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一輩子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再也不傷害你……”
“雋雅……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哭聲回蕩在空蕩的偏殿裏，淒厲而絕望，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這滿殿的回憶，滿殿的痕跡，都是她親手犯下的罪，都是她永遠還不清的債。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狼狽的身上，卻暖不透她冰冷的心，照不進她漆黑絕望的靈魂。
偏殿依舊，舊物依舊，唯獨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空蕩的房間，空蕩的心房，無盡的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整顆心徹底吞噬，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聲嘶力竭，淚水與鮮血交織，浸濕了衣衫，也浸濕了滿地的回憶。
從今往後，這世間，再無那個會笑著等她的師雋雅，只剩她一個人，在這空蕩的偏殿，在這冰冷的聖山，抱著無盡的悔恨，孤獨終老，直至油盡燈枯，魂飛魄散。
風穿過窗欞，吹動案上的宣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少女溫柔的呢喃，又像是一曲悲涼的挽歌，陪著她，在這無盡的悔恨裏，一點點沈淪，再也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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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逸雅在聖女殿寢宮的軟榻上，昏昏沈沈躺了整整半月。
慢性蠱毒與血脈反噬的雙重折磨，加上痛徹心扉的情感重創，早已將她昔日挺拔的身軀徹底擊垮，一身清冷絕俗的聖女風華，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原本瑩潤白皙的肌膚，布滿了因蠱毒蔓延而生的青黑紋路，從脖頸一直爬到下頜，觸目驚心。
她終日臥床，極少清醒，每一次睜眼，都是喉間腥甜湧動，止不住地咳血，錦被與枕巾早已被鮮血浸染，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始終擋不住那刺鼻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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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陽光難得穿透厚重的雲層，暖融融地灑在聖女殿的窗欞上，驅散了些許殿內的陰冷。
師逸雅竟破天荒地沒有咳血，也沒有陷入昏睡，她緩緩睜開眼，空洞的眼眸看向殿外，嘴唇翕動，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扶我……去天蠱偏殿……”
貼身侍女聞言，瞬間慌了神，連忙上前勸阻：“殿下，您身子骨還弱，禁不起風吹，天蠱偏殿偏僻寒涼，等您養好身子再去好不好？”
誰都清楚，那間偏殿，是師雋雅在聖山居住多年的地方，自祭壇之事後，那裏一直被原封不動地保留著，一草一木，一器一物，全是師雋雅的痕跡。
如今去那裏，無疑是讓師逸雅直面那些錐心的回憶，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怕是再也撐不住。
可師逸雅卻異常固執，她微微搖頭，眼神堅定，帶著不容抗拒的疲憊，再次重覆：“扶我過去，我要去……看看她住過的地方。”
她想見她，哪怕只是看到她留下的痕跡，哪怕只是觸碰她用過的物件，也好過整日躺在這冰冷的寢宮，被無盡的悔恨吞噬，連她最後一點氣息，都抓不住。
侍女們拗不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為她裹上厚厚的素色錦袍，又用軟巾遮住她脖頸間的青黑紋路，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她，一步步朝著天蠱偏殿走去。
不過百米的距離，師逸雅卻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蠱毒時不時發作，經脈傳來陣陣劇痛，讓她渾身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好幾次都險些暈厥。
她死死咬著牙，一手捂著胸口，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目光始終望著前方那座熟悉的偏殿，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靠近。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以這樣狼狽不堪、病入膏肓的模樣，走進師雋雅的居所。
從前，師雋雅住在這間偏殿時，她滿心都是覆仇大計，整日忙於籌備秘術、拉攏勢力，即便偶爾路過，也從未停下腳步，從未真正走進來，好好看過這裏，看過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守在偏殿裏等她的人。
那時的她，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等覆仇完成，便有足夠的時間，陪她做所有想做的事，陪她遠離聖山，去江南看煙雨，去山間賞繁花。
可她忘了，世事無常，她親手掐斷了所有的來日方長，親手將那個等她的人，推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如今，大仇得報，她孑然一身，只剩一身病痛與滿心悔恨，才終於肯走進這裏，才終於要直面，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很快，便到了天蠱偏殿門前。
朱紅色的殿門緊閉，上面沒有一絲灰塵，顯然是侍女們每日都來打掃，一直保持著師雋雅居住時的模樣。師逸雅擡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推開了殿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偏殿長久的寂靜。
一股清淺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師雋雅身上獨有的味道，混合著天蠱血脈的清香與雪靈蠱的淡淡靈氣，是師逸雅無數個日夜，魂牽夢縈的氣息。
只是，這氣息之中，再沒有了那個人的溫度，只剩下滿殿的空寂與寒涼。
侍女們攙扶著師逸雅走進殿內，輕輕合上殿門，識趣地守在殿外，不敢打擾。
殿內沒有奢華的陳設，一切都簡潔幹凈，處處透著師雋雅獨有的溫婉細膩，每一個角落，都留存著她生活過的痕跡，清晰得仿佛她從未離開，下一秒，就會從內殿走出來，笑著喊她一聲“姐姐”。
師逸雅甩開侍女的攙扶，獨自扶著墻壁，慢慢挪動腳步，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每一處，每一眼，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正對殿門的，是一方小小的木質案幾，案上擺放著一支老舊的狼毫筆，旁邊是一疊泛黃的宣紙，紙上還殘留著未幹的墨痕。
師逸雅緩步走近，俯身看去，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師逸雅”
“姐姐”
一筆一劃，寫得工整認真，力道輕柔，卻又帶著藏不住的傾心與執念。
她能想象到，無數個寂靜的夜晚，師雋雅就坐在這張案前，握著筆，一遍遍寫著她的名字，心裏想著她，念著她，盼著她能多看自己一眼，盼著她能給自己一絲溫柔。
而那時的她，在做什麽？
在禁地密室推演禁忌秘術，在與部族首領商議覆仇大計，在忍受血脈反噬的痛苦，滿心都是仇恨，從未留意過，在這間偏殿裏，有一個人，滿心歡喜地念著她，等著她。
案角還放著一個青瓷茶杯，杯沿有一道淺淺的缺口，那是有一次師雋雅給她送湯藥，路上不慎摔倒，茶杯磕破的。
當時她只顧著惱怒師雋雅打擾自己推演秘術，冷言冷語將她趕走，從未問過她有沒有受傷，從未看過她眼底的失落。
如今，這只破了口的茶杯，依舊放在原處，幹幹凈凈，像是被主人精心呵護著，從未舍得丟棄。
師逸雅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那道缺口，指尖冰涼，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滴在案上的宣紙上，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她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內室。
內室的陳設依舊簡單，一張軟榻，鋪著素色的錦被，疊得整整齊齊，那是師雋雅親手縫制的被褥，上面繡著小巧的雪靈蠱紋樣，簡潔又溫馨。
榻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木櫃，櫃門虛掩，師逸雅輕輕推開，裏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師雋雅的衣物。
大多是素色的勁裝，是她平日裏修煉、征戰時穿的，還有幾件溫婉的裙衫，是她特意為了見她，精心準備的。
最底層，放著一個精致的木盒，師逸雅拿起木盒，輕輕打開，裏面是一枚溫潤的雪靈玉，與她腰間的那枚，是一對。
這是她們年少時，一同在聖山靈泉邊尋得的玉石，師雋雅親手打磨成玉佩，一枚送給了她，一枚自己留著。
師雋雅曾說，這對玉佩，能護她們一生平安，能讓她們永遠在一起。
那時她隨口應下，轉身便將玉佩丟在一旁，從未在意過。
可師雋雅卻一直將這枚玉佩視若珍寶，細心收藏著，日日帶在身邊，直到祭壇之上，玉佩碎裂，與她的真心一同，碎成了齏粉。
木盒裏，還有一疊信紙，上面是師雋雅清秀的字跡，寫滿了她的心事，她的期許，她對她的愛意。
“姐姐今日又在密室待了一整天，想必是反噬又發作了，我熬了養身湯，卻不敢送進去。”
“今日姐姐對我笑了，真好，我想永遠陪著姐姐。”
“等姐姐覆仇完成，我們就去江南，我想和姐姐一輩子在一起。”
“姐姐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一行行，一句句，全是少女純粹炙熱的心意，全是她對自己的傾心與眷戀，全是她對未來的美好期許。
而這些心意，被她無視，被她踐踏，最終，被她親手碾碎。
師逸雅捧著這些信紙，渾身劇烈顫抖，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再也無法抑制心底的痛苦與悔恨。
她一步步走出內室，看著這空蕩蕩的偏殿，看著每一處都留存著師雋雅痕跡，卻再也沒有那個身影，再也沒有那聲溫柔的“姐姐”，再也沒有那雙滿眼都是她的眼眸。
這裏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到底失去了什麽。
她贏了仇恨，報了血仇，鏟除了所有仇敵，成了苗疆人人敬重的聖女，可她卻輸掉了那個最愛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輸掉了自己的一生，輸掉了所有的光。
這偌大的偏殿，處處都是她的影子，處處都是她的溫柔，處處都是她的期許，可如今，只剩一片空蕩，只剩她一個人，守著這些回憶，受盡煎熬。
“雋雅……”
師逸雅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無力地滑落，癱坐在地上。
手中的信紙散落一地，那枚雪靈玉從掌心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成了兩半。
就像她的心，就像師雋雅的真心，徹底碎了，再也無法拼湊完整。
積壓了許久的痛苦、愧疚、悔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再也無法壓抑。
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在這空蕩的偏殿裏，放聲痛哭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渾身抽搐，咳血不止。
滾燙的鮮血從指縫間溢出，滴落在地上，與淚水交融，暈開一片片刺目的殷紅，可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懺悔，不停地喊著師雋雅的名字。
“雋雅……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利用你，不該騙你去祭壇，不該啟動秘術，不該為了所謂的仇恨，傷害你……”
“我不該無視你的心意，不該冷落你，不該讓你等了那麽久，最後卻給你一場騙局……”
“你回來好不好……我不要覆仇了，不要聖女之位了，不要天下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回來……”
“你回來，我們去江南，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一輩子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再也不傷害你……”
“雋雅……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哭聲回蕩在空蕩的偏殿裏，淒厲而絕望，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這滿殿的回憶，滿殿的痕跡，都是她親手犯下的罪，都是她永遠還不清的債。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狼狽的身上，卻暖不透她冰冷的心，照不進她漆黑絕望的靈魂。
偏殿依舊，舊物依舊，唯獨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空蕩的房間，空蕩的心房，無盡的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整顆心徹底吞噬，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聲嘶力竭，淚水與鮮血交織，浸濕了衣衫，也浸濕了滿地的回憶。
從今往後，這世間，再無那個會笑著等她的師雋雅，只剩她一個人，在這空蕩的偏殿，在這冰冷的聖山，抱著無盡的悔恨，孤獨終老，直至油盡燈枯，魂飛魄散。
風穿過窗欞，吹動案上的宣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少女溫柔的呢喃，又像是一曲悲涼的挽歌，陪著她，在這無盡的悔恨裏，一點點沈淪，再也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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