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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蠱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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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蠱尋主

聖山的風,依舊帶著化不開的寒涼,卷著山間零落的枯葉,掠過聖女殿的飛檐,又慢悠悠地吹向一旁冷清的天蠱偏殿。

師雋雅的氣息徹底從這座聖山消散後,這兩處原本相連的殿宇,便徹底陷入了死寂,連往日縈繞的靈蠱輕鳴,都成了絕響。

師逸雅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敗,蠱毒與血脈反噬日夜侵蝕著她的經脈,加上終日沈湎悔恨、不思飲食,她幾乎再也離不開寢宮的軟榻,偶爾強撐著起身,也只能扶著墻壁緩慢挪動,每走一步都咳血不止,昔日清冷絕塵的聖女風華,早已被無盡的憔悴與病弱取代。

她很少再說話,大多時候只是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殿外的天空,或是看著師雋雅殘留的物件,一看便是一整天,眼底翻湧的,永遠是化不開的愧疚與悔恨,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減輕一點心底的罪責。

她從不敢忘記,祭壇之上,師雋雅渾身浴血、滿眼絕望的模樣;從不敢忘記,天蠱偏殿裏,滿地都是那人溫柔期許的痕跡;從不敢忘記,自己是如何處心積慮,用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親手葬送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這份罪孽,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的靈魂,讓她生不如死。

這日清晨,薄霧還未散去,空氣中透著沁骨的濕冷。

師逸雅被一陣極輕、極細碎的蠱鳴聲驚醒。

那聲音很是微弱,帶著幾分仿徨,幾分哀戚,斷斷續續,卻無比熟悉,像是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她的心底,讓她渾身猛地一顫,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間有了一絲波瀾。

是雪靈蠱,還有師雋雅生前馴養的一眾靈蠱。

她瞬間便認出了這聲音。

師雋雅天性溫潤,天生便與靈蠱相通,除了本命雪靈蠱,還在聖山馴養了不少性情溫和的靈蠱,有能引路的螢光蠱,有能安神的凝香蠱,還有能護主的玉鱗蠱。

這些靈蠱皆通人性,平日裏只圍著師雋雅打轉,在偏殿內外嬉戲,是聖山之中最靈動的景致。

自祭壇秘術開啟,師雋雅氣息奄奄之後,這些靈蠱便像是失了心神,一夜之間消失無蹤,所有人都以為,它們早已離開聖山,尋地蟄伏,再也不會出現。

可誰也沒想到,時隔多日,它們竟再次出現,還發出了這般哀戚的鳴聲。

師逸雅的心臟,驟然緊縮,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痛楚,瞬間湧上心頭。她強忍著喉間的腥甜,不顧侍女的阻攔,掙紮著起身,披上一件厚錦袍,扶著墻壁,一步步艱難地朝著殿外走去。

剛走出聖女殿的大門,她便看到了那一幕,讓她瞬間淚崩、終生難忘的畫面。

為首的,是氣息微弱、蠱身黯淡的雪靈蠱。

這只師雋雅從小相伴的本命靈蠱,在祭壇血祭中,隨著主人的天蠱血脈被抽離,早已身受重創,蠱身失去了往日瑩白透亮的光澤,變得灰蒙蒙一片,連振翅都顯得無比艱難,卻依舊強撐著,飛在最前面。

在它身後,跟著螢光蠱、凝香蠱、玉鱗蠱等一眾靈蠱,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沒有絲毫往日的靈動歡快,全都垂著翅膀,飛行的速度緩慢而沈重,鳴聲裏滿是仿徨與哀傷。

它們沒有離開,也沒有去往別處,只是日覆一日,徘徊在聖女殿與天蠱偏殿之間,來來回回,不停盤旋。

從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從日升,到月落,從未停歇。

它們在尋找,尋找那個馴養它們、呵護它們、給予它們溫暖的主人。

它們感知不到主人的氣息,卻記得主人常去的地方,記得主人的溫度,記得主人溫柔的指尖觸碰它們時的暖意。

它們不懂什麽是生死離別,不懂什麽是永別,只知道主人不見了,它們要找到她,要回到她的身邊。

雪靈蠱飛在最前面,一次次落在天蠱偏殿的門前,用虛弱的蠱身輕輕撞擊著緊閉的殿門,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叩門,像是在呼喚主人出來,像往日一樣,摸摸它們,餵它們靈泉之水。

可殿門緊閉,再也沒有那個身著素衣、眉眼溫柔的女子,笑著打開殿門,輕聲喚它們進去。

它又飛到聖女殿的臺階上,趴在師逸雅常坐的位置,久久不肯離去,因為這裏,是主人最後停留、滿心歡喜奔赴的地方,它執著地以為,主人還在這裏,只要等著,就能等到主人回來。

其餘靈蠱,也跟著雪靈蠱,在兩處殿宇之間來回穿梭,一遍遍地搜尋,一遍遍地鳴叫,鳴聲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哀戚,帶著濃濃的不安與不舍,聽得人心頭發緊,潸然淚下。

它們不離不棄,不願離開這片主人生活過的地方,不願放棄尋找主人的希望,哪怕靈力耗盡,哪怕蠱身衰敗,也要守在這裏,等主人歸來。

師逸雅站在聖女殿的廊下,看著這一幕,渾身劇烈顫抖,原本強壓下去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喉間的腥甜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卻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扶著廊柱,慢慢滑落,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來回徘徊的靈蠱,每一眼,都勾起一段關於師雋雅的回憶,每一段回憶,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讓她的愧疚與悔恨,愈發濃烈,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她想起,年少時,師雋雅初次遇見雪靈蠱的場景。

彼時雪靈蠱還是一只弱小的幼蠱,被困在靈竹叢中,動彈不得,是師雋雅心軟,將它救下,用自己的心頭血餵養,日夜悉心照料,一人一蠱,從此相伴相依。

師雋雅總是溫柔地抱著雪靈蠱,笑著對她說:“姐姐,你看,它多可愛,以後它會和我一起,守護姐姐。”

那時的她,滿心都是覆仇大計,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轉身離去,從未在意過師雋雅眼底的歡喜,從未在意過這只她視若珍寶的靈蠱。

她想起,平日裏,師雋雅在偏殿馴養靈蠱的模樣。

陽光正好的午後,師雋雅總會坐在偏殿的廊下,將一眾靈蠱放在掌心,細心餵食靈泉花蜜,指尖輕輕撫摸著它們,眉眼彎彎,溫柔至極。

那些靈蠱在她掌心,溫順乖巧,格外親昵,圍著她打轉,畫面溫馨而美好。

她曾無數次路過,遠遠看著,卻從未停下腳步,從未走近看過一眼,從未對師雋雅說過一句溫柔的話語,甚至覺得,這般兒女情長,耽誤覆仇大計,對她冷言冷語,讓她滿心歡喜,盡數落空。

她想起,黑風谷血戰,師雋雅禦蠱沖鋒,雪靈蠱護在她身前,拼死抵擋邪蠱攻擊,渾身是傷,卻依舊不離不棄,陪著主人浴血奮戰。

而她,卻在後方,一邊看著她拼死征戰,一邊算計著如何將她引入祭壇,完成那場以她為祭的血祭。

她想起,祭壇之上,秘術開啟,雪靈蠱發出淒厲的嘶鳴,拼命想要掙脫巫力束縛,想要保護主人,卻終究無能為力,只能陪著主人,一同承受秘術的折磨,直至氣息奄奄。

那時的她,強忍心痛,只為完成覆仇,從未顧及過師雋雅的痛苦,從未顧及過這只與主人生死相依的靈蠱,從未想過,自己的狠心與算計,不僅毀了師雋雅,也毀了這些與她相伴的生靈。

靈蠱尚且懂得不離不棄,懂得尋主報恩,懂得堅守不舍,可她呢?

她身為師雋雅最親近的姐姐,身為被師雋雅傾盡所有、傾心相待的人,卻為了所謂的血海深仇,為了自己的執念,不惜利用她的真心,欺騙她的感情,犧牲她的性命,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靈蠱尋主,不離不棄,而她,卻親手將自己的主心骨,自己的光,徹底扼殺。

多麽諷刺,多麽殘忍。

師逸雅癱坐在石階上,看著那些來回徘徊、聲聲哀鳴的靈蠱,看著那只虛弱不堪、卻依舊執著叩門的雪靈蠱,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痛苦與悔恨,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淒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聖山之上久久回蕩。

“對不起……雋雅……對不起……”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瘋狂湧出,渾身顫抖不止,咳血不止,鮮血與淚水交織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階上,暈開一片片刺目的殷紅。

她恨自己的狠心,恨自己的算計,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為了覆仇,不顧一切,毀掉了那個全世界最溫柔、最真心待她的人。

她連靈蠱都不如。

靈蠱尚且知道堅守,知道尋找,知道不離不棄,可她卻親手推開了那份純粹炙熱的愛意,親手碾碎了那份毫無保留的真心,親手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雪靈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苦,緩緩朝著她飛了過來,落在她的膝頭,虛弱地蹭了蹭她的裙擺,沒有絲毫敵意,只有濃濃的哀傷,像是在為主人感到難過,像是在質問她,為何要傷害自己的主人。

感受著膝頭微弱的溫度,師逸雅的哭聲,愈發崩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著雪靈蠱黯淡的蠱身,指尖冰涼,淚水滴落在雪靈蠱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它在等你……雋雅……它們都在等你回來……”

“我也在等你……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再也不狠心,再也不算計,再也不傷害你,你回來,看看它們,看看我……”

可回應她的,只有靈蠱哀戚的鳴叫,只有呼嘯的風聲,只有滿目的空寂與悲涼。

師雋雅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笑著撫摸這些靈蠱,再也不會滿眼溫柔地喊她姐姐,再也不會為了她,傾盡所有,奔赴戰場。

一切都晚了。

她的悔恨,她的道歉,她的痛苦,都來得太晚太晚,晚到再也無法彌補,晚到只剩下永恒的煎熬。

那些靈蠱,依舊在聖女殿與偏殿之間,來來回回地徘徊,日覆一日,不曾停歇。它們執著地尋找著主人的蹤跡,守著主人生活過的地方,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而師逸雅,每日都會強撐著病體,坐在聖女殿的石階上,看著這些靈蠱,看著它們尋主的模樣,想起師雋雅生前的點點滴滴,愧疚與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的靈魂,日夜不休,將她整顆心徹底吞噬。

她知道,這份罪孽,這份悔恨,將會伴隨她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她油盡燈枯,魂飛魄散,永遠都無法解脫。

而她,弄丟了自己的光,弄丟了自己的救贖,只能在這無盡的悔恨中,抱著滿心的愧疚,孤獨地承受著一切,直至生命的盡頭。

薄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靈蠱身上,卻暖不了它們哀戚的氣息,也暖不了師逸雅冰冷絕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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