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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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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往事

夜色褪去,春日的天氣轉暖了,太陽出來以後,山間的霧氣散了,露出初春清脆鮮嫩的山來,從曲禾的吊腳樓看出去,青山層疊,掩映著深色的吊腳樓,宛如一片世外桃源一般恬靜優美。

可秦青川的內心,卻並不怎麽美麗。

他靠在床上,看著窗戶外面的村寨,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角。吊腳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廚房裏傳來一些苦澀的草藥味,讓秦青川皺了皺鼻子。

這村寨,或許遠沒有秦青川表面看去的平靜。

倒是不過半晌,門口又傳來了一陣敲門的聲音。

秦青川不方便行動,卻還是被這聲音吸引了,聽見曲禾去開門,他也慢騰騰從床上下來,披著肩頭的衣服,打算往外面去。

昨晚從山裏回來,他的病情如曲禾所料的那般反覆了起來,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才算是稍微睡了一會兒。

可秦青川心裏裝著事情,睡也睡不著,如今聽見有人來,自然也不願意在床上躺著,雖然虛弱,卻還是勉強走了出去。

外面,來人是田村長。他的臉色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也不太好,瞧見曲禾,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想說的話還沒說出來,又瞧見出來的秦青川,眸子的光不免動了動,最終那些話也沒說出來,只好化成了一聲哀嘆。

轉而,他又關心起秦青川的病情來。

“秦老師,身體好點了嗎?”

他勉強扯出一點笑意來,似乎也覺得自己不應該打擾生病的人。秦青川隨便點了點頭,倒是曲禾看他出來,神色似乎有些不悅,但最終也沒說什麽,示意田村長往火塘旁邊坐了。

田村長倒是也不見外,坐在火塘旁搓了搓手。秦青川也磨蹭到那邊坐了,他到底還是有些疲憊,看著田村長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幹脆主動問道:“田村長,您怎麽過來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秦青川也能猜到的,畢竟田村長通常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曲禾。

曲禾倒像是已經習慣了,他秉承著待客之道給田村長倒了杯水,又給秦青川也遞了一杯。跟田村長的不一樣,他給秦青川的水裏加了點溫熱的藥茶。

田村長接了那水,神色卻似乎還有些糾結。反倒是曲禾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又看了眼旁邊的秦青川,道:“他不是外人,有什麽就說。”算是給了田村長一顆定心丸。

秦青川一楞,還沒明白曲禾這麽說的意思。田村長倒像是真的放下心來似的,幹脆地將那杯水喝了,這才終於捶了捶老腿,愁眉苦臉道:“我來,還是因為,石翠的事情啊。”

果然如此,秦青川心中明了,卻反而更加沈重了。

他捧著茶水,感受著掌心的溫熱,倒是沒喝。

曲禾也坐了下來,田村長便不那麽見外了,直接同曲禾憂愁起來,道:“我那天聽說了你的安排,本來也是覺得不錯,但是哪想到……”他似乎有些遺憾,看了眼還拖著病體的秦青川,又扼腕起來,道:“你看看這事情,這不是巧了嗎?”

本來就是為了證明石翠不是“琵琶女”,哪想到秦青川去了他們家,回來就生病了。

證偽沒做到,證真倒是真的證了,也難怪石翠會心理崩潰到離家出走。

秦青川頓時覺得自責起來,他皺著眉低下頭去,像是犯錯了似的不敢說話。

倒是曲禾並不這樣認為,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辯駁道:“巧合罷了。最近氣候多變,秦青川剛來苗疆不適應也是自然。更何況,那天去石翠家裏的不止他一人,我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曲禾顯然已經不相信那些,但田村長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起來,道:“曲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這麽說,村裏的人可不認啊。”

“現在大家都已經傳開了,就說石翠是繼承了她阿媽的‘琵琶女’。而且她現在還跑到生苗那邊去……”田村長痛心疾首,不斷敲著身邊的地板,覆雜的情況讓他不知道還能怎麽說。

好一會兒,他似乎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又向曲禾征求意見道:“曲禾,你覺得這事情該怎麽辦?”

這顯然是一件難題,否則田村長也不會找曲禾來商量。

曲禾臉上看不出什麽思索的表情,不過他反而看了看秦青川,似乎想征求對方的意見。可惜秦青川並沒有註意到他的目光,他依舊鎖眉低著頭,似乎在想其他的辦法。

曲禾便暫時不再問他了,又看向田村長,道:“現在寨裏的人什麽意思?”

民眾的態度也很重要,曲禾不能不考慮。

一聽他這麽問,田村長更加愁苦起來,他嘆息連連,道:“早上的時候,這件事就傳開了。我路過了幾家,看他們大部分人的意思,是不想要石翠回來了。”

“既然她母親以前是生苗的人,她現在又跑了回去,倒不如讓她繼續在生苗那邊還安心。”

大部分人這樣想,倒是最簡單的辦法。然而這卻顯然刺激到了秦青川,他猛地擡起頭來,嚴肅地看向田村長,道:“不行!那孩子的母親既然是從生苗跑出來的,就說明她的母親並不想待在生苗村。如今你讓她的女兒又重新回去,她母親的逃跑,又還有什麽意義?”

被如此犀利的詢問,田村長顯然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為難地看了一眼曲禾,像是想要曲禾來辯解一下。只可惜曲禾什麽都沒說,反倒是秦青川又想到了什麽,向曲禾求證起來,道:“曲禾,田村長,我想問問你們,石翠的母親蒲嫂,寨子裏的人說她是‘琵琶女’,是不是就是因為,蒲嫂是從生苗村跑出來的人?”

生苗不通外界,昨天曲禾已經跟他說明過了。

他這麽一問,曲禾臉上沒什麽表情,田村長卻覺得有些尷尬起來。他搓了搓手,見曲禾不回答,秦青川的眼神又不肯罷休,終於還是無奈道:“秦老師,您可能不清楚,咱們寨子……或者說大部分寨子的人,都是不喜歡生苗的。”

“他們不通外界,甚至就連同為苗人的我們也不愛聯系。所以在很多苗人的眼裏,他們也是神秘、掌握著‘巫蠱之術’的存在。”

這便說得通了,秦青川心中了然,卻又不免有些悲哀,道:“所以,並不是因為蒲嫂真的會下蠱,只是因為她是從生苗逃出來的人,所以大家才自然而然地認為她會下蠱,對嗎?”

“不不不……”田村長卻又否定起來,話出口卻又覺得有些不妥,斟酌道:“其實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會下蠱。”說完,卻連他自己又覺得有些後悔。

這樣的生長環境裏,三人成虎的事情,假話說多了也就成了真的。

秦青川嘆息地看著田村長,又不免問道:“那麽田村長覺得她會下蠱嗎?”

“……”

田村長抿了抿唇,沒回答。

曲禾倒是開了口,道:“她不會。”口氣堅決,像是早就有了答案。

秦青川瞧了他一眼,像是對他的篤定有些震驚,但轉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支持一樣,心中疲憊的病態一掃而空,又積極道:“所以!她的女兒不應該再被人困在流言蜚語裏!她們都是不會下蠱的普通人,憑什麽被人汙蔑!”

秦青川的態度讓田村長有些震驚起來,但隨即他又顯得有些為難,道:“秦老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很支持你的行為,但是現在……”石翠根本不在這裏。

可這對於秦青川來說根本不是什麽難題,他病容的眼睛裏又亮起光來,信誓旦旦道:“那就把她找回來!”

說得容易,田村長臉上卻頓時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地在看一個瘋子,最終,只能斟酌地看向曲禾的態度。

然而曲禾什麽都沒說,平靜的臉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反而站了起來,往廚房裏面走去。

一時間,只剩下田村長和秦青川坐在那。這讓田村長更加尷尬起來,看著堅定的秦青川,他也只能輕咳一聲,想要勸阻道:“秦老師,我知道您對孩子們的用心,但是您也應該知道,生苗那邊,跟咱們是有隔閡和間隙的。您貿然過去的話,到時候我擔心您也會有危險……”也正是這個考慮,昨晚曲禾才會把他拉回來。

然而秦青川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他深吸一口氣,耐心同田村長又解釋道:“田村長,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作為老師,我不能不管我的學生。更何況,大家有沒有問過石翠的意見?她想不想出來,她想不想回來讀書,這些也都需要去跟她自己確認。”

秦青川的表情篤定而堅決,道:“我知道大家可能都對那個寨子有忌諱,但是我不怕,我不是苗疆人,我沒有那些忌諱。”他笑起來,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樣。

看著秦青川這個態度,田村長也知道沒什麽可以勸的了。他舔了舔嘴唇,正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曲禾從廚房裏出來了,手裏端了碗藥湯,也不說話,直把他往秦青川的眼前遞過去。

那草藥味一股腦地熏過來,秦青川覺得自己差點要暈厥了,本能似的往後要躲開,卻聽見曲禾淡淡道:“你若是想去,把這個喝了,我帶你去。”

他這麽一說,秦青川眼睛驟然一亮,可田村長卻像是更加恐慌起來,忙要勸道:“曲禾,那邊危險啊,而且你……”

“我會苗語,他什麽都聽不懂,怎麽跟那邊的人交流。”曲禾似乎也打定了心思,不顧田村長的阻攔,他又將藥碗往秦青川的眼前遞了遞,道:“把它喝了,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

這簡直就是天降救星!

秦青川哪裏肯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幾乎是搶著將那碗難以下咽的藥湯端了過來,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就往自己的嘴裏灌。

一口一口地灌下去,連喝不下的藥汁從嘴角流出來都不在乎。

曲禾毫無阻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將藥汁喝的一口不剩。

只有田村長似乎還在糾結,欲言又止卻最終什麽話都沒說。

秦青川自豪一般將藥碗還給了他,喝過藥,這下他顯得更有精神了似的,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藥汁,又還要確認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曲禾點了點頭,沒退縮。

秦青川眸子裏的光更亮了,他恨不能現在就爬起來去生苗那邊把學生領回來,卻還是忍住了自己的沖動,道:“那等一下,還有一件事——”

曲禾停住了想要回去廚房收拾的腳步,回頭看他。

“在去之前,我還有另一個地方想去。”

秦青川期待地看著他,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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