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答案、探究 在天有靈,你看到這場景會……

關燈
第33章 答案、探究 在天有靈,你看到這場景會……

南洋天氣瞬息萬變, 幾分鐘前還是烈日晴天,突然而至的雨絲細如牛毛, 沾染塵土,也打濕了肩頭,倆人步子都邁得極緩。

葉珀斯行走在樹葉陰影裏,周黎埋著頭感受微風。

想說的話太多,像萬千沒有頭緒的絲線,交織纏繞,他想穩穩這個人心裏在想什麽?也想知道他在教會裏承諾了什麽?更想揪住葉珀斯領子問,他為什麽要親自己?

可周黎很清楚這個人, 要是想說, 就不會等他開口。

“葉珀……”

“為什麽不走?”

兩人不約而同開口,皆滯住,是周黎選擇先回答他的問題,“你走之後來了太多人,我們跑不掉。”

葉珀斯停下腳步, “猜到了,但只要按照線路不停留,按照你的速度他們抓不到你, 你明明能逃掉。”他晰灼地目光從打石膏的胳膊,游移到擦傷的額角。

“生死抉擇下還要強拖著一個快死去的人, 周黎, 你也不是那麽傻的人啊。”這個人眼底無風無瀾, 靜如死水, 說出得話卻相當刁鉆,“為什麽?”

直至這刻,像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墳墓被揭露。

周黎幹脆承認, “我就是不想走。”

葉珀斯說:“之前你一直想離開。”

“你告訴我你沒有家,沒人會等你。”周黎說,“我也這麽覺得,沒人等我回去,哪裏都不是家。”

葉珀斯眼底浮現疑惑,“記得你說過和小姨很親近。”

周黎語速很快,“姨夫不喜歡我,嫌棄小姨一門親戚都很麻煩,她有她的難處,對我已經足夠好了,不想再麻煩她。”他又突然道,“許榮繁死了。”

葉珀斯,“我聽說了。”

“因為被他父母送回來以後心灰意冷。”

究其原因,葉珀斯蹙起眉,“你覺得你父親也會這樣?”

“也許吧,不知道……葉珀斯,一個人在不足一米高的洗手臺下活生生將自己吊死,絕對是萬念俱灰,沒有半點生活希望。你說,為什麽人能擁有死的決心,卻沒有活下來的勇氣呢。”

“很多人以生命為砝碼,通過死亡來懲罰自己的父母。”葉珀斯說,“他和你性格正好相反,你對你父親的恨比愛多,所以是反抗是報覆,但他一直裹挾在愛和期盼的家庭裏,甚至連恨可能都做不到。”

周黎看向他,“你呢?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你恨不恨你母親?”

葉珀斯表情淡淡地,似乎這個問題還沒有周黎胳膊的傷來得實際,他伸手想查看觸碰手臂,“她在我心裏是個可憐人,很小我就對她放棄幻想,連恨都滋生不起來。讓我看看,怎麽會傷那麽重?”

“出了點意外,活著也算萬幸了。”想起挾持他的反政府民兵,和擦身而過的彈雨,周黎一時也不知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他說,“其實我對我母親也只剩些記憶碎片,她長什麽樣都快記不清了,鄒暨濤當時提到他媽媽,我才起了固執。”

“沒有絕對的壞人,可人性到頭來都一樣,偏執欲望激發了惡,所以我從來討厭一切太過濃烈的情感。”

“是嗎……”這話讓周黎剛伸處的觸須又縮了回去,他側過身,將吊著的手臂挪到一側轉移話題,“鄒暨濤告訴我,是你告訴他們鑰匙位置的。”

葉珀斯當然看懂了周黎回避,他手指垂下,不自然伸展著,“我只是想給他們個自救的機會。周黎,拜耶蒙設立訓練營的初衷除了敲詐、勒索外,是為了從亞洲篩選足夠的祭品,教會裏的成員來自東南亞許多老派家族,費諍和整個訓練營,一開始就是註定被舍棄的角色。”

震驚於邪教的瘋子行徑,整個訓練營可將近百來號人,周黎錯愕眨眼,“可是,你之前不是說的舍友有離開的嗎?”

“這就是篩選,有本事的聰明人會逃掉,後續發現學生家族有從政背景的人物,也會敲詐一筆放人。”

周黎不解,“既然家裏有能力,難道他們不想為孩子要回公道嗎?”

“能把孩子送到這裏能是什麽正常父母?”葉珀斯反問,周黎無言以對,“孩子只是受了點苦,並沒有出事。況且這裏形式覆雜,糾集了太過官宦利益,連那個普密蓬市長都不過是想擠進教會的投機分子,他們並不放在眼裏。”

縷縷光輝照進宿舍,葉珀斯許久未住的房間布滿細微灰塵,周黎坐在床畔,聽完整個前因,難免落寞不由問,“那我們剩下這些人呢?下場只有死在這兒,成為這群邪教徒的祭品嗎?”

“生路是自己找出來的。”葉珀斯先坐下查驗他臉上的傷,眼神意味不明,“有時候我很好奇,你是個極其堅韌不放棄的人,有時候卻不斷通過自虐產生慰籍感,楊倩月刻意傷害自己是有目的,而你呢?為什麽只是為了傷害而傷害?”

這個問題觸及的地方讓周黎極不自在,言語難免尖銳起來,“大家都半斤八兩,葉珀斯,你又正常到哪裏去?就算索羅斯看重你,如果你真想跑以你的本事早逃了,你也根本不想走。”

葉珀斯目光一泠,他湊近周黎,倆人高挺鼻梁幾欲相對,他冷冷說:“周黎,你知道為什麽有些人明知道自己在邪教裏,卻仍然無法自救嗎?”

被突破安全防線的靠近,周黎僵住。

“教會關系籠絡了你所有的朋友、親屬、生活社區,收入來源也被監管,即使它□□與精神控制,但脫離它也斬斷了你所有生存痕跡。就算大家都知道關系不健康,可財富和權利也凝結了異於常人的團結力,他們不會原諒背叛者。”

葉珀斯眼底猶如冰築,愈發幽深,“對,當然,我是不會被它洗腦控制,可我五六歲就和一堆失控的瘋子關在一起,死絕的家庭悲劇目睹了不知凡幾,母親瘋癲的樣子從小也看夠了,我厭惡這片土地,我恨拜耶蒙教會,我留下來當然有目的。”

“那你呢?你近乎自殺似的找死,只是為了醜陋地死在這堆卑劣之徒手裏嗎?”

葉珀斯這番近似冷漠卻鏗鏘有力的發言,讓周黎血液冷了下來,連串質問下他心臟跳得不正常,喃喃低語,“你從未和我說過這些……”

話未完,就被葉珀斯步步緊逼,“想知道的故事我說了,你呢?”

意識本來是種隱秘而不可言說的微妙感知,葉珀斯追擊就像剖解了他的言語思想,周黎一時惘然,咬住咬唇好半天才說,“我也不知道,可能這樣會覺得自己稍微有點價值吧……”

這句話難免可憐,葉珀斯輕蹙眉間,身後浮沈微塵,水濛濛的眼眸閃爍憐憫與心疼。

周黎霎時覺得,教會神使最適合的扮演者該屬葉珀斯才是,索羅斯不過是偽裝高雅的人間牧師,而葉珀斯這個人舉手投足間帶著莫名神性,無論演戲還是天賦,都令人深信不疑。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身上的傷從未好過,傷痕只會加深痛苦,周黎,如果人連自己都不愛,只能成為被利用的砝碼,根本創造不出任何價值。”

葉珀斯手似無意間擦過他的碎發,嘆息中帶著輕柔,屋外樹葉沙沙,就這樣,周黎被他溺水般的溫柔與不忍怔在原地,他不懂葉珀斯的靠近與疏離,就一如看不懂他這個人。

“你真是……”

戛然止而,葉珀斯沒選擇再靠近,他坐回原位,聲音輕緩。

“訓練營馬上要亂,形式會變覆雜起來,再自傷我也救不了你。”

周黎真心回答,“我不會了。”

既然還要在這住許多天,葉珀斯就拿出掃帚整理,阻止了要幫忙的周黎,“你坐著休息吧,接下來恐怕沒有那麽悠閑的日子了。”

葉珀斯的話應驗得很快,轉眼不過兩天,門口游行示威越來越嚴重,老師們被迫收起所有槍支教鞭,連猜瓦都被禁止體罰了,因為不時會有長槍短炮的記者翻墻嘗試拍攝內部。

隔壁公辦學校生怕被影響,連夜用磚頭將連接通道堵死,也算那座教堂切割的一種方式。

上次費諍說市長不接電話時,外面輿論已經鬧得很大,情形俞演,所有人焦頭爛額中,只有向雷珹不受影響。

學生們心裏既驚又喜,巴不得鬧得越大越好,卻仍不敢破壞規矩,上次逃跑同伴在眼前被打死的,誰曉得這群魔鬼狗急跳墻會不會再殺人。

聽見門口哭泣聲時,在一連幾日很安靜的訓練營很突兀。

伴隨那頭爭吵躁動越鬧越大,不少學生也聚集過去。

只見大樓下,一個染著紅發的女人被丈夫虛虛攙扶,掩面哭泣,能看出她平日是個精致的人,緋紅指甲修剪成優美弧度,只是多日無心打理,發尾較為枯黃,此刻她幾近哀求著費諍。

“讓我見見他吧,人是你們帶走的,我的孩子被你們帶走了,現在失蹤了,不見了……你們怎麽能說不知道?”

費諍衣裝板正,眼下黑紫面露疲憊,他標準地皮笑肉不笑,“這個同學非常叛逆,自己逃學回家後,是你們當父母的給買機票押上飛機,可能出國貪玩,才不和你們聯系,你們兩夫妻跑到我們這裏來胡鬧是什麽道理?”

“你胡說!!”

聽到這番荒唐言論,女人從隱忍到失控,帶著哭腔的嗓音又尖又刺,“小繁從小就很乖根本不貪玩,那天到目的地時還打電話聯系了,你們明明親口告訴我人到了的!!是你們親口說的!!”

“是嗎?”費諍疑惑地皺起眉,語氣篤定,“我們內部很肯定沒接到這通電話,你們不會給騙子騙了吧?”

“嗚我的孩子……小繁就是你們弄丟的,現在可能出事了,你們怎麽能這樣對我們唔嗚嗚……”女人憔悴地捂住臉,指縫裏漏出撕心裂肺的嗚咽,她不斷控訴費諍這夥人是騙子,拿假宣傳冊騙父母,還弄丟了她的寶貝兒子。

聽到她喊名字,周黎瞬間明白了,原來這個女人就是許榮繁的母親,現在聯系不上兒子,明白兒子回家時說的不是假話,通過生意人脈,兩夫妻親自跑到南洋找人了。

可女人回蕩在風裏的哭聲再淒淒,清楚原委的旁觀者們,卻始終產生不了同情,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像看荒誕舞臺劇中的醜角,自作自受,最後為行為付出代價,可這報應卻落在無辜死去的許榮繁身上。

周黎仰望藍天,許榮繁,你的父母已經開始痛苦。

在天有靈,你看到這場景會不會有所安慰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