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情魄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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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情魄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蕭珺半夢半醒間嗅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酒味。他本就不怎麽喜歡酒, 加之書裏蕭淩晏前世酗酒多年，常醉著酒來折磨人，次數多了，他一聞到那種辛辣冰冷的味道便直犯惡心, 因而對酒味更是深惡痛絕。
他緩緩睜開了眼, 模糊的視野裏, 蕭淩晏伏在他床頭，目不轉睛盯著他。這家夥儼然是喝得爛醉, 呼吸沈重，眼底血絲遍布，那股濃郁的酒味兒，正從他每一根頭發絲裏飄出來, 見他睜眼, 醉漢湊得更近了，炙熱的呼吸伴著酒氣灑他臉上。
蕭珺面色不大好看：“你答應過我戒酒的。”
蕭淩晏卻像沒聽到似的, 忽然紮進他懷裏, 雙臂摟得死緊, 因醉酒而滾燙的身軀烙鐵似的纏著他，“哥，昨晚, 那是誰？”
蕭珺眉頭皺得更深了, 伸手摸了摸蕭淩晏的前額，燙手，八成是被酒給燒壞了，不然怎問得出這種胡話。
“我好難過，”蕭淩晏的聲音悶在他懷裏，“我等了你好久, 你回來了，我好高興，可你卻和別人……”他擡起臉，眼底被染著嫉妒的□□燒得猩紅，“你太壞了，你說了只愛我的，你說話不算數。”他低頭重重咬在蕭珺唇上，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蕭珺睡懵了的腦子這才轉過彎來，原來是那縷情魄。他走前那情魄還是少年模樣，不成想如今已是長大成成年體型了。
“那就是你。”他艱難推開這個滿是酒味兒的吻，左手掐訣，輕點在他眉心，想給他解酒，可出乎意料，註入的靈力如泥牛入海，這醉鬼依舊怒沖沖地往他懷裏拱，力氣大得像頭牛。
他無奈，只得再次解釋：“你先放開，聽我說，昨晚那就是你，是你的本體，他……”
“我不聽！”蕭淩晏已擠上了榻，氣勢洶洶地壓在他身上，咬牙切齒地扯他的衣服：“他碰過的地方，我都要檢查一遍！”
“下來！”
蕭珺一楞，擡眸望向來人。
蕭淩晏面色很難看，一把揪起榻上酒鬼的衣領，揚手就要給他丟出去。
蕭珺忙起身攔他：“別，他魂靈太弱，受不得傷。”
“嘖。”蕭淩晏冷笑，“受不得傷？那正好。”
他並不在乎這縷多餘的情魄是死是活，但蕭珺顯然在乎，見嘴上勸不住，他慌忙上前幾步，一把按下蕭淩晏的手，低聲勸他，“我知你魂魄已長好，不再缺這縷情魄，可……他也是你，也受盡那蕭淩清的折磨，若不是他救我，我怕是還在蕭淩清那監牢裏，這兩年，沒他一直陪我，我也撐不到你回來。”他的語調愈發的輕，“別傷他，好不好？”
蕭淩晏不情不願撒開手，但盯著情魄的眼神依舊惡狠狠的，“再敢對他發酒瘋，管你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你。”
自戒酒後，每每再想起之前自己酗酒暴躁的醜態他都恨不得回去掐死過去的自己，更別提當面親眼再見自己這副醉醺醺纏著人動粗的瘋魔樣。
情魄抹了把臉，徹底紅了眼眶，氣急敗壞地朝著蕭淩晏揮來一拳：“就是你，昨夜就是你！”
見勢不好，蕭珺急忙擋在兩人之間，一手鉗住情魄歪歪斜斜的拳頭，另一手截下蕭淩晏淩厲的掌風：“別鬧了。”
“哥，你向著他！”情魄更崩潰了，“你從前從來都只向著我，憑什麽這人一來，你就變了心！”
蕭珺更無奈了，這家夥怎的就聽不懂人話呢？
蕭淩晏聽得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不再廢話，命弦一捆，那情魄兩眼一翻，昏昏睡去，蕭珺忙接住他軟倒的身體，挪到了榻上。
蕭珺望著榻上人，又是一聲嘆氣：“他從前不這樣的，這兩年同我待在一處時，也從沒沾過酒，怎的……”
“別管他，讓他睡，若醒了再耍酒瘋，你攔我我也得揍他。”蕭淩晏握著蕭珺的肩，不由分說將人扳了過來，邊說話邊低頭給他整理起方才被這醉鬼抓亂的衣襟。
他眉頭皺得很緊，“你看，”他小心扯開些布料，指尖輕柔觸碰著衣襟下一道醒目的抓痕，他昨夜全程收著力，留下的不過幾個淺淺吻痕，這道抓痕顯然那醉鬼發酒瘋時不慎留下的，“疼不疼？”
“不過撓了一下而已。”蕭珺有些不自在地將衣服從蕭淩晏手裏拽了回去，飛快整理好。他不大適應蕭淩晏這種事無巨細的關心，笑著打趣他，“豆腐做的人也當不起你這麽小心。”
蕭淩晏也笑，暧昧地在人腰間掐了一把：“你可不就是豆腐做的，一掐一個印兒，吃起來水潤潤的。”
“……”
看著他紅白交加的臉，蕭淩晏笑意更深了幾分，湊近飛快在人面頰上親了一口，“生氣了？好好好，你不是豆腐做的，我才是，熱燙燙的，還纏人，這總行了？”
蕭珺別過臉去，“……罷了，不同你胡扯。”他自覺在這種事兒上同人耍嘴皮子丟人，於是強行扯開話題：“鬧鬧呢？”
“噢，他呀，”蕭淩晏這才想起那個嘰嘰喳喳的小怪物，他想著帶小孩來這種場合不合適，於是來之前先將鬧鬧甩給了他姥姥，“我帶去讓湄姨幫忙看著了，這才晚來了一步。”
蕭珺急了，轉身匆匆便往門外走，他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你怎麽放心她看孩子？你又不是不知她性子多急多躁！更何況她如今還是縷執念，以劍為載體，萬一鬧鬧惹她不高興，或者玩鬧時失了分寸，傻傻撞她劍刃上，那豈不是……”
“說誰又急又躁呢？”一柄劍唰地從窗口飛了進來，劍柄上掛著個沈甸甸的小團子，眼淚汪汪，將哭不哭的，正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鬧鬧。鬧鬧的體重對這劍而言顯然有些太重了，劍身被迫彎成弓形，飛起來也搖搖晃晃的。女人的聲音毫不客氣從劍中傳來，“把這小胖墩抱回去，重死了。”
蕭珺小心將鬧鬧從劍柄上抱下來，剛進他懷裏，鬧鬧便嚎啕大哭起來。
蕭淩晏有些不高興了：“湄姨，人都說隔代親，您做人姥姥的，怎麽還欺負孩子？”
珺湄也莫名其妙，冷哼一聲：“我不過是說它長得肥實，誰知道就戳了它心窩子，扭扭捏捏的一副哭相，非鬧著要過來，攔都攔不住，這窩囊樣，一看就隨了你。”
蕭淩晏：“……”
眼看兩人說著又要拌起嘴來，蕭珺忙搶先接過話茬，關心地打量著劍：“母親，劍身可有銹蝕？”
珺湄轉了一圈，劍身末端一小塊醒目的銹痕，“喏。”
蕭珺心沈了沈，低聲喃喃，“銹得更快了。”
前幾日剛離開魔域，蕭淩晏便急匆匆引他去了那片遠古密林，他一路上忐忑，以為再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幸而她那縷執念一直守在原處，等他來。
一縷夙願已了的執念，按理是留不長久的，但母親到底是母親，多活了幾千年，見識比他兩這小輩多，她竟是在密林深處尋了許多把劍，輪換著作載體，硬是撐到他們來。
此術她在那書中也用過，劍刃主兵戈，尤其是開過刃，沾過血的劍，煞氣逼人，材質越上成，染血越多，越近至陽至邪之物，則越是怨氣執念的上好容器，所謂的劍靈，刀靈，便是如此由來。
母親是魂魄散盡之人，她留存於世的這道執念，說到底也不過一縷意識碎片而已，他與蕭淩晏也曾試過用骨簫喚回母親的意識碎片，想像拼岑破一樣用命弦將她拼湊起來，但她絕大多數的意識碎片都已消散，化作這遠古叢林裏一棵高大的梧桐，獨獨只餘這縷成為了劍靈的執念。
劍靈融進了劍裏，便永遠只能是劍的一部分，劍身銹蝕殆盡之時，劍靈也會一同消弭。現實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不像書中世界，撰者隨手一筆，便能扭轉乾坤。
母親對此嘴上很看得開，說什麽生死有命，緣盡不強求的，但他慣知她脾氣，嘴上道理一堆，教他斷情絕愛，結果自己把情看得比命都重，現下說什麽活夠本了，該走了，看著他的眼神卻傷感得緊，顯然是也舍不得走。
蕭淩晏看不過眼，當即為她更換了新劍，“世上劍千千萬，大不了一天換一把嘛，說什麽走不走的，晦氣。”
話糙理不糙，可尋常靈劍承不住她這樣的執念，一日不到便開始出現大片銹蝕，就回途那兩日，便已經換了三把劍，他們能找到的劍裏頭，材質不錯的，殺孽不夠重；染血無數的，又材質不夠好，在尋到完美載體前，也只能這樣每日換著。
“娘親娘親，”鬧鬧抽抽搭搭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它委委屈屈的，“我真的很胖？”
“怎會，”他捋捋小怪物的背羽，安慰道：“你只是羽毛比較蓬松而已。”
蕭淩晏把鬧鬧提溜起來，“怎麽回事，不是讓你乖乖跟著姥姥，別過來嗎？”
鬧鬧目光閃了閃。它沒說話，央求地向蕭淩晏眨眨眼，又扭頭無措地看向蕭珺。
它在害怕。蕭淩晏與蕭珺俱是面色微變，鬧鬧這幾日和他兩已混得很親了，怎麽可能會因蕭淩晏這句不輕不重的詢問害怕？
兩人對視一眼。它在害怕別的東西，那個會撕裂它靈魂，讓它痛苦的東西。
是藏在他魂魄裏的偽神驅使它回來的。
為了什麽呢？
“別怕，爹爹在。”蕭淩晏摸了摸鬧鬧的腦袋，餘光飛快掃過床上的情魄。
他思緒一轉，對蕭珺道：“不如放我這情魄一個人在這兒睡會兒，先去給湄姨換新劍身？”
蕭珺回身看了一眼，情魄睡得並不踏實，眼淚打濕了枕頭。他搖搖頭，“你們去吧，我看著他。”
話音剛落，鬧鬧便從蕭淩晏懷裏蹦了出去，掛在蕭珺腿上 “我要跟著娘親！”
兩人一劍齊齊低頭，看著鬧鬧天真無辜的大眼睛。
蕭淩晏了然，果如他所料。那邪神的目的，正是榻上的情魄，或者，說得更具體些，是承載了這縷情魄的，那截來源於蕭珺的，銀杯化作的肋骨。
--
情魄在做夢。
夢境殘酷地將昨夜之事一遍遍在他眼前重覆，他被迫定定站在窗外，看著裏面那兩道相擁的身影。
他沒日沒夜盼人回來，跟條狗似的巴巴盼著，昨日終於感應到哥哥的氣息，他以為他第一時間便會來找他，可他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見那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急瘋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解了哥哥離開前留下的保護禁制，忙不疊尋來，卻見他被人鎖在懷裏，淚流滿面，那一瞬他以為哥哥受了欺辱，氣血上湧，當即便想要沖進去大打出手，他的手那時已搭上窗臺，稍一使勁就能翻進去，可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見哥哥捧起那人的臉，含著淚一遍遍親吻對方。
那人的臉被月光照得清晰，正是他自己，不……不會是，那個人比他強大得多，舉手投足間皆是輕松寫意，眉宇間流淌著自信與平和，和他這個傷春悲秋，只會躲在兄長背後反芻痛苦回憶的懦夫，簡直是天上地下。
他失魂落魄地盯著哥哥那張哭泣的臉，瞬間明白了許多。自撿回他後，哥哥在他跟前從未掉過一滴淚，他很冷靜，甚至稱得上冷酷，分屍下套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對著他時倒是很溫柔，雖話不多，但總是微笑而耐心的，會幫他揉捏夜夜幻痛的四肢，會和他講他脫離本體這麽多年裏發生過的趣事……但他看得出來他並不快樂，他笑意盈盈的眼眸底下盡是疲憊。
可哥哥在這人跟前時卻完全不一樣，分明是在哭，在流淚，眼底神色卻是輕松的，像被迫飛行不停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供它棲息的枝頭。
他沒由來的自慚形穢，慢慢縮回搭在窗臺上的手。他本該逃也似的離開那兒，但他沒有，他抱著不知何種情感，靠坐在窗臺下，吹了一夜寒風。
他想哥哥更喜歡那個人是應該的，是個人都會更偏向強大包容的伴侶，而非他這個拖油瓶，但他又壓不住心頭汩汩湧出的酸水，他的哥哥，身邊怎麽會出現其他人，他怎麽會愛上其他人呢？
他給自己灌醉，想麻痹自己，腦袋昏昏沈沈，可哥哥親吻那人的畫面卻揮之不去。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蕭淩清的聲音：“你，想不想，取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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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珺半夢半醒間嗅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酒味。他本就不怎麽喜歡酒, 加之書裏蕭淩晏前世酗酒多年，常醉著酒來折磨人，次數多了，他一聞到那種辛辣冰冷的味道便直犯惡心, 因而對酒味更是深惡痛絕。
他緩緩睜開了眼, 模糊的視野裏, 蕭淩晏伏在他床頭，目不轉睛盯著他。這家夥儼然是喝得爛醉, 呼吸沈重，眼底血絲遍布，那股濃郁的酒味兒，正從他每一根頭發絲裏飄出來, 見他睜眼, 醉漢湊得更近了，炙熱的呼吸伴著酒氣灑他臉上。
蕭珺面色不大好看：“你答應過我戒酒的。”
蕭淩晏卻像沒聽到似的, 忽然紮進他懷裏, 雙臂摟得死緊, 因醉酒而滾燙的身軀烙鐵似的纏著他，“哥，昨晚, 那是誰？”
蕭珺眉頭皺得更深了, 伸手摸了摸蕭淩晏的前額，燙手，八成是被酒給燒壞了，不然怎問得出這種胡話。
“我好難過，”蕭淩晏的聲音悶在他懷裏，“我等了你好久, 你回來了，我好高興，可你卻和別人……”他擡起臉，眼底被染著嫉妒的□□燒得猩紅，“你太壞了，你說了只愛我的，你說話不算數。”他低頭重重咬在蕭珺唇上，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蕭珺睡懵了的腦子這才轉過彎來，原來是那縷情魄。他走前那情魄還是少年模樣，不成想如今已是長大成成年體型了。
“那就是你。”他艱難推開這個滿是酒味兒的吻，左手掐訣，輕點在他眉心，想給他解酒，可出乎意料，註入的靈力如泥牛入海，這醉鬼依舊怒沖沖地往他懷裏拱，力氣大得像頭牛。
他無奈，只得再次解釋：“你先放開，聽我說，昨晚那就是你，是你的本體，他……”
“我不聽！”蕭淩晏已擠上了榻，氣勢洶洶地壓在他身上，咬牙切齒地扯他的衣服：“他碰過的地方，我都要檢查一遍！”
“下來！”
蕭珺一楞，擡眸望向來人。
蕭淩晏面色很難看，一把揪起榻上酒鬼的衣領，揚手就要給他丟出去。
蕭珺忙起身攔他：“別，他魂靈太弱，受不得傷。”
“嘖。”蕭淩晏冷笑，“受不得傷？那正好。”
他並不在乎這縷多餘的情魄是死是活，但蕭珺顯然在乎，見嘴上勸不住，他慌忙上前幾步，一把按下蕭淩晏的手，低聲勸他，“我知你魂魄已長好，不再缺這縷情魄，可……他也是你，也受盡那蕭淩清的折磨，若不是他救我，我怕是還在蕭淩清那監牢裏，這兩年，沒他一直陪我，我也撐不到你回來。”他的語調愈發的輕，“別傷他，好不好？”
蕭淩晏不情不願撒開手，但盯著情魄的眼神依舊惡狠狠的，“再敢對他發酒瘋，管你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你。”
自戒酒後，每每再想起之前自己酗酒暴躁的醜態他都恨不得回去掐死過去的自己，更別提當面親眼再見自己這副醉醺醺纏著人動粗的瘋魔樣。
情魄抹了把臉，徹底紅了眼眶，氣急敗壞地朝著蕭淩晏揮來一拳：“就是你，昨夜就是你！”
見勢不好，蕭珺急忙擋在兩人之間，一手鉗住情魄歪歪斜斜的拳頭，另一手截下蕭淩晏淩厲的掌風：“別鬧了。”
“哥，你向著他！”情魄更崩潰了，“你從前從來都只向著我，憑什麽這人一來，你就變了心！”
蕭珺更無奈了，這家夥怎的就聽不懂人話呢？
蕭淩晏聽得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不再廢話，命弦一捆，那情魄兩眼一翻，昏昏睡去，蕭珺忙接住他軟倒的身體，挪到了榻上。
蕭珺望著榻上人，又是一聲嘆氣：“他從前不這樣的，這兩年同我待在一處時，也從沒沾過酒，怎的……”
“別管他，讓他睡，若醒了再耍酒瘋，你攔我我也得揍他。”蕭淩晏握著蕭珺的肩，不由分說將人扳了過來，邊說話邊低頭給他整理起方才被這醉鬼抓亂的衣襟。
他眉頭皺得很緊，“你看，”他小心扯開些布料，指尖輕柔觸碰著衣襟下一道醒目的抓痕，他昨夜全程收著力，留下的不過幾個淺淺吻痕，這道抓痕顯然那醉鬼發酒瘋時不慎留下的，“疼不疼？”
“不過撓了一下而已。”蕭珺有些不自在地將衣服從蕭淩晏手裏拽了回去，飛快整理好。他不大適應蕭淩晏這種事無巨細的關心，笑著打趣他，“豆腐做的人也當不起你這麽小心。”
蕭淩晏也笑，暧昧地在人腰間掐了一把：“你可不就是豆腐做的，一掐一個印兒，吃起來水潤潤的。”
“……”
看著他紅白交加的臉，蕭淩晏笑意更深了幾分，湊近飛快在人面頰上親了一口，“生氣了？好好好，你不是豆腐做的，我才是，熱燙燙的，還纏人，這總行了？”
蕭珺別過臉去，“……罷了，不同你胡扯。”他自覺在這種事兒上同人耍嘴皮子丟人，於是強行扯開話題：“鬧鬧呢？”
“噢，他呀，”蕭淩晏這才想起那個嘰嘰喳喳的小怪物，他想著帶小孩來這種場合不合適，於是來之前先將鬧鬧甩給了他姥姥，“我帶去讓湄姨幫忙看著了，這才晚來了一步。”
蕭珺急了，轉身匆匆便往門外走，他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你怎麽放心她看孩子？你又不是不知她性子多急多躁！更何況她如今還是縷執念，以劍為載體，萬一鬧鬧惹她不高興，或者玩鬧時失了分寸，傻傻撞她劍刃上，那豈不是……”
“說誰又急又躁呢？”一柄劍唰地從窗口飛了進來，劍柄上掛著個沈甸甸的小團子，眼淚汪汪，將哭不哭的，正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鬧鬧。鬧鬧的體重對這劍而言顯然有些太重了，劍身被迫彎成弓形，飛起來也搖搖晃晃的。女人的聲音毫不客氣從劍中傳來，“把這小胖墩抱回去，重死了。”
蕭珺小心將鬧鬧從劍柄上抱下來，剛進他懷裏，鬧鬧便嚎啕大哭起來。
蕭淩晏有些不高興了：“湄姨，人都說隔代親，您做人姥姥的，怎麽還欺負孩子？”
珺湄也莫名其妙，冷哼一聲：“我不過是說它長得肥實，誰知道就戳了它心窩子，扭扭捏捏的一副哭相，非鬧著要過來，攔都攔不住，這窩囊樣，一看就隨了你。”
蕭淩晏：“……”
眼看兩人說著又要拌起嘴來，蕭珺忙搶先接過話茬，關心地打量著劍：“母親，劍身可有銹蝕？”
珺湄轉了一圈，劍身末端一小塊醒目的銹痕，“喏。”
蕭珺心沈了沈，低聲喃喃，“銹得更快了。”
前幾日剛離開魔域，蕭淩晏便急匆匆引他去了那片遠古密林，他一路上忐忑，以為再見不到母親最後一面，幸而她那縷執念一直守在原處，等他來。
一縷夙願已了的執念，按理是留不長久的，但母親到底是母親，多活了幾千年，見識比他兩這小輩多，她竟是在密林深處尋了許多把劍，輪換著作載體，硬是撐到他們來。
此術她在那書中也用過，劍刃主兵戈，尤其是開過刃，沾過血的劍，煞氣逼人，材質越上成，染血越多，越近至陽至邪之物，則越是怨氣執念的上好容器，所謂的劍靈，刀靈，便是如此由來。
母親是魂魄散盡之人，她留存於世的這道執念，說到底也不過一縷意識碎片而已，他與蕭淩晏也曾試過用骨簫喚回母親的意識碎片，想像拼岑破一樣用命弦將她拼湊起來，但她絕大多數的意識碎片都已消散，化作這遠古叢林裏一棵高大的梧桐，獨獨只餘這縷成為了劍靈的執念。
劍靈融進了劍裏，便永遠只能是劍的一部分，劍身銹蝕殆盡之時，劍靈也會一同消弭。現實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不像書中世界，撰者隨手一筆，便能扭轉乾坤。
母親對此嘴上很看得開，說什麽生死有命，緣盡不強求的，但他慣知她脾氣，嘴上道理一堆，教他斷情絕愛，結果自己把情看得比命都重，現下說什麽活夠本了，該走了，看著他的眼神卻傷感得緊，顯然是也舍不得走。
蕭淩晏看不過眼，當即為她更換了新劍，“世上劍千千萬，大不了一天換一把嘛，說什麽走不走的，晦氣。”
話糙理不糙，可尋常靈劍承不住她這樣的執念，一日不到便開始出現大片銹蝕，就回途那兩日，便已經換了三把劍，他們能找到的劍裏頭，材質不錯的，殺孽不夠重；染血無數的，又材質不夠好，在尋到完美載體前，也只能這樣每日換著。
“娘親娘親，”鬧鬧抽抽搭搭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它委委屈屈的，“我真的很胖？”
“怎會，”他捋捋小怪物的背羽，安慰道：“你只是羽毛比較蓬松而已。”
蕭淩晏把鬧鬧提溜起來，“怎麽回事，不是讓你乖乖跟著姥姥，別過來嗎？”
鬧鬧目光閃了閃。它沒說話，央求地向蕭淩晏眨眨眼，又扭頭無措地看向蕭珺。
它在害怕。蕭淩晏與蕭珺俱是面色微變，鬧鬧這幾日和他兩已混得很親了，怎麽可能會因蕭淩晏這句不輕不重的詢問害怕？
兩人對視一眼。它在害怕別的東西，那個會撕裂它靈魂，讓它痛苦的東西。
是藏在他魂魄裏的偽神驅使它回來的。
為了什麽呢？
“別怕，爹爹在。”蕭淩晏摸了摸鬧鬧的腦袋，餘光飛快掃過床上的情魄。
他思緒一轉，對蕭珺道：“不如放我這情魄一個人在這兒睡會兒，先去給湄姨換新劍身？”
蕭珺回身看了一眼，情魄睡得並不踏實，眼淚打濕了枕頭。他搖搖頭，“你們去吧，我看著他。”
話音剛落，鬧鬧便從蕭淩晏懷裏蹦了出去，掛在蕭珺腿上 “我要跟著娘親！”
兩人一劍齊齊低頭，看著鬧鬧天真無辜的大眼睛。
蕭淩晏了然，果如他所料。那邪神的目的，正是榻上的情魄，或者，說得更具體些，是承載了這縷情魄的，那截來源於蕭珺的，銀杯化作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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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魄在做夢。
夢境殘酷地將昨夜之事一遍遍在他眼前重覆，他被迫定定站在窗外，看著裏面那兩道相擁的身影。
他沒日沒夜盼人回來，跟條狗似的巴巴盼著，昨日終於感應到哥哥的氣息，他以為他第一時間便會來找他，可他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見那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影。
他急瘋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解了哥哥離開前留下的保護禁制，忙不疊尋來，卻見他被人鎖在懷裏，淚流滿面，那一瞬他以為哥哥受了欺辱，氣血上湧，當即便想要沖進去大打出手，他的手那時已搭上窗臺，稍一使勁就能翻進去，可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見哥哥捧起那人的臉，含著淚一遍遍親吻對方。
那人的臉被月光照得清晰，正是他自己，不……不會是，那個人比他強大得多，舉手投足間皆是輕松寫意，眉宇間流淌著自信與平和，和他這個傷春悲秋，只會躲在兄長背後反芻痛苦回憶的懦夫，簡直是天上地下。
他失魂落魄地盯著哥哥那張哭泣的臉，瞬間明白了許多。自撿回他後，哥哥在他跟前從未掉過一滴淚，他很冷靜，甚至稱得上冷酷，分屍下套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對著他時倒是很溫柔，雖話不多，但總是微笑而耐心的，會幫他揉捏夜夜幻痛的四肢，會和他講他脫離本體這麽多年裏發生過的趣事……但他看得出來他並不快樂，他笑意盈盈的眼眸底下盡是疲憊。
可哥哥在這人跟前時卻完全不一樣，分明是在哭，在流淚，眼底神色卻是輕松的，像被迫飛行不停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供它棲息的枝頭。
他沒由來的自慚形穢，慢慢縮回搭在窗臺上的手。他本該逃也似的離開那兒，但他沒有，他抱著不知何種情感，靠坐在窗臺下，吹了一夜寒風。
他想哥哥更喜歡那個人是應該的，是個人都會更偏向強大包容的伴侶，而非他這個拖油瓶，但他又壓不住心頭汩汩湧出的酸水，他的哥哥，身邊怎麽會出現其他人，他怎麽會愛上其他人呢？
他給自己灌醉，想麻痹自己，腦袋昏昏沈沈，可哥哥親吻那人的畫面卻揮之不去。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了蕭淩清的聲音：“你，想不想，取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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