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骨肉 “它……是我們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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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骨肉 “它……是我們的骨肉。”
見蕭淩晏不好親近, 小怪物很有眼力見地換了目標，屁股一挪蹭到蕭珺邊上，朝他叫喚起來：“娘親，爹爹瞪我！”
蕭珺垂眸, 沒像蕭淩晏預想的那樣因“娘親”二字勃然大怒, 也沒有回應撲棱著翅膀撒嬌的小怪物, 只沈默地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它。
蕭淩晏頗覺意外, 他這哥哥面皮薄，親熱時被喚一句“夫人”都能惱羞成怒地踹他，擡臂擋著臉不給他親，現下竟能如何平和地接受這小東西如此喚他？
他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他一眼, 這才發現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顫, 垂在身側的手也不知何時攥緊了衣擺，他心裏頭顯然不似面上這般平靜。
蕭淩晏心念微動, 不待他說什麽, 那小怪物又咋咋呼呼鬧了起來。
“娘親, 娘親，我好想你~~”許是見蕭珺沒蕭淩晏那麽不近人情，小怪物變本加厲, 呼啦啦拍著翅膀拔地竄起, 一個猛子往蕭珺懷裏紮。
蕭淩晏立時攔在蕭珺跟前，毫不客氣地將它拍了出去：“滾遠點。”
“別！”
蕭淩晏一楞，回頭看向伸手攔他的蕭珺。
蕭珺看著自己下意識探出的手，遲疑了半晌，又慢慢縮了回去。
“……不過是個孩子。”他輕聲道。
蕭淩晏脫口而出：“會出現在這鬼地方，能是什麽孩子？”
言罷他擡手便要殺了它, 蕭珺卻是身形一晃，閃身擋在那怪物前頭。
蕭淩晏動作頓住，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事到如今，再遲鈍的人也該發覺端倪了。
“哥，”他收起掌中靈力，嚴肅看著他，“生死關頭，你可從來不是會對敵心慈手軟的人。”
“……別殺它。”蕭珺的聲音低得近乎聽不見，見蕭淩晏目光灼灼盯著他，他像被什麽刺了一下，唰地垂下了眼，語調更輕了：“它……是那個孩子。”
蕭淩晏一頭霧水：“那個孩子？”
蕭珺艱澀從喉間擠出了幾個字：“……是我們的……”
餘下的字眼他沒說出口，蕭淩晏腦中卻是轟的一聲。他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腦袋，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了書中那枚在蕭珺腹中折磨了人十餘年的蛋，那是最接近他兩骨肉後代的東西。
那枚不該有的蛋，曾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書裏寫他心懷不軌，為蕭珺捏了個雙性之身，纏著人折騰了大半日後，蕭珺腹中立馬便有了胎卵，他那時見他痛得厲害，心疼得又一次無意識爆發了命弦，篡改劇情，生生抹去了那顆蛋。
第二次則是北疆璃宮，蕭珺沈入不凍海，昏睡三個月後首次醒轉，久別勝新歡，自是幹柴烈火，他被蕭珺身上惑人香氣攥住心神，那夜的蕭珺也格外熱情，事畢，那枚陰魂不散的蛋便又出現在蕭珺腹中。
這一次他沒機會抹去它，他被刻意譜寫的劇情匆匆“推入”靈泉，與泉底汙染鬥得兩敗俱傷，被迫沈睡了十年，再上岸時，已“斷情絕愛”，守著彌留之際的蕭珺區區數日，終是沒留住他，眼睜睜看著他化身成樹，看著書上結出一枚蛋，蛋破殼，送來那本困了他與蕭珺千年之久的書。
他目光下移，心情覆雜地盯著眼前這歪著頭，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望著他們的小怪物。
原來那枚古怪的蛋裏，除了書外，真的有過生命麽？
蕭珺也看著它，神情有些恍惚。
他當年迷信了偽神，與它做了交易，用子嗣換惡咒消失。璃宮那次纏綿之後，他的身體裏多了源於另一個生命的心跳，而彼時落在蕭淩晏身上的惡咒則真的如願不見了。
他於是愚蠢地認為一切都已結束，他與蕭淩晏終於能否極泰來，但自那以後的多年中，他們的命途裏只有無窮無盡的災厄，而那枚作為代價的卵，也一直沒有離開。
哪怕他被從幽壑強行拽出書外，受了十年牢獄之災，它也一直都在。它是唯一誕生於書內，卻能被帶出書的世界，在書外存在的物事。
他起初憎它怕它，覺得它是孽種，是怪物，是不該存在的物事，他嘗試過無數法子，可它如何都除不掉，陰魂不散纏著他，貪婪攫取他的力量和血肉。
時日久了，這怪物無師自通學會了說話。它很聒噪，也很鬧騰，滾來滾去地興奮尖叫著，“娘親娘親”地喚他，此等稱謂傳入他耳中，像抽在他面上的巴掌，叫他恥辱而憤怒。
這聲音只他聽得見，這孩子也只他知曉，他像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他曾趁人不備，藏了一片薄薄刀刃，想弄碎這詭異的蛋，刀刃入體時，他聽見了清脆的卡擦脆響，接著是小怪物嘹亮的哭聲。
他被哭得心煩意亂，惱火地吼了它一句：“閉嘴！”
似被他嚇到，它突然靜了下來，安分小半晌後，蛋裏緩緩溢出靈力，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覆原傷口。小怪物抽抽噎噎地小聲道：“娘親，別這樣，你會很痛的。”
那黏糊糊的聲音與稱呼叫他如吞了只蒼蠅般惡心，他絲毫不掩飾他的厭惡：“滾。”
小怪物抽了兩下鼻子，不說話了。從那之後，它沒再鬧騰過，也不再在他腹中翻來覆去地折磨他，相反，他受刑時不再如往常那般劇痛難忍，取而代之的，是蛋裏小怪物低低的抽泣嗚咽聲。
他猛然意識到，它在悄悄為他承擔疼痛。
他起初想，這會不會只是這寄生物害怕失去養分不得已為之的保護，但它並未再朝他瘋狂索取血肉與力量，反倒是蛋裏緩緩溢出的能量在日夜不停地滋養他那具殘破的身軀。
他不明白它此舉何意，一個寄生物，出於何因才會犧牲自己反哺宿體？
日覆一日聽著小怪物咬牙忍痛時低低喚著的一聲聲娘親，他心頭開始浮起莫名的心疼與愧疚。他甚至偶爾在想，他不想要它，它會不會也其實本不想來？它若是托生在一個正常人家，擁有正常的雙親，原不用和他鎖在一塊兒，受這般痛楚的。強擰的瓜，大抵不僅是他一個人覺得酸苦。
終有一日，刑罰加身時，他忍不住聚起體內殘存的絲縷靈力，護住了那枚努力為他承痛的蛋。
他沒想到，這怪物竟真讓他產生了不該有的舐犢之情。
他開始更迫切地尋找萬全的脫身之法。族人已逝，他早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不想再拖累這個可憐無辜的孩子。
小東西很機靈，覺察到他態度轉圜後，立馬又暗戳戳地貼上來親近他，一開始只是試探著喚他娘親，見他默許了，便徹底沒了顧忌，黏糊糊地纏著他撒嬌，問這問那。
它對什麽都好奇，好奇外面的世界，好奇他的生平，好奇它的父親。
他不知這些有什麽好說的，外面的世界荒誕怪異，他的生平慘烈血腥，而它的父親……他並不想談他。
他沈默，小東西卻執拗，非要刨根問底。他被纏得沒法兒，只好扯謊騙他，挑了些還算溫馨的記憶講與它聽，說外頭的世界美妙精彩，他的人生平淡幸福。小怪物聽得美滋滋的，又嘰嘰喳喳地問起它爹來：“那爹爹呢，爹爹是什麽樣的人？”
他有些忘了他那時是怎麽說的了，八成又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讓這小東西覺得它爹是世上無雙，絕無僅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怪物陪了他很久，久到神明突然傳聲入耳說要取走它時，他覺得心如刀絞。
他不願交出它來，神明於是予了他新的條件，用這個孩子，換取真相，換取覆仇的機會。
他舍不得點頭，又舍不得拒絕，他與這孩子間的牽絆已深得難以割舍，但滅族的血海深仇亦是無法斷絕。
小怪物看懂了他的糾結難安。它沈默了一夜，隔日早晨，最後喚了他一聲娘親，便銷聲匿跡。它竟是自願獻身，代他行了交易。
神明大悅，予了他祂許諾過的自由。他從那監牢脫身，放了把火，看著死在火海中的仇人，他自以為大仇得報，心頭卻沒有絲毫報仇的暢快，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若是連仇恨都逝去了，還有何可讓他留戀的。
望著在劈啪聲中竄起老高的火焰，他怔怔邁開腿，走進了火裏。火舌舔上他衣角，皮膚傳來炙焰灼人的劇痛，天空卻在此時大雨傾盆，澆滅了他企圖用以自焚的火。
雨中送來了那孩子的聲音，縹緲遙遠，斷斷續續，那聲音為他引路，帶他找到了那本書，又引他進入深淵，回了書中。
自此，它再沒出現過，仿佛在他腹中糾纏了十年的胎卵不過是他一場過於漫長的夢。
可現在它又出現了，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
它的聲音還是那麽黏糊綿軟，瞬間勾起那段他始終無法忘懷的記憶。它真的存在過，不是他在煉獄中生出的又一段用以自我安慰的幻覺。
“娘親？”它仰著頭，眨巴著眼睛，定定看著他，“娘親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不是長大了，長高了？”
見蕭珺因它只言片語隱隱有神魂不穩的征兆，蕭淩晏強行隔開兩人，覆掌一收，將那一臉天真的小怪物縛入笛中，同岑破栓在一塊兒。
他動作很快，蕭珺反應過來時，小怪物已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只有笛子裏傳來嗚哇亂叫的怪聲，蕭淩晏眼疾手快堵住了聲源。
蕭珺蹙眉，剛要上來奪那骨簫，蕭淩晏溫柔笑了笑，不動聲色攔下他：“此地危險，它一個孩子四處亂逛，掉海裏了怎麽辦？哥，你放心，既是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會保護好它的。”
他說得懇切，目光真摯，心頭戒備卻絲毫不曾放松。
哪怕知道這東西的確是他兩骨血，他依舊無法信它，無他，他未與這小怪物有過什麽交集，由是旁觀者清，那枚卵的出現分明是一場強買強賣，強塞一次不成，又來第二次，一待就是整整十年，拖到成熟為之，像是有誰非要蕭珺懷上它。
至於那是誰，也很好猜。男子受孕不合天理，悖逆倫常，但若賜子之人是奪了送子娘娘權柄的偽神，不就說得通了麽？
書裏他與蕭珺間無數次的交合，明面上是受仇恨左右的湄姨與青鸞一族以蕭珺作容器，用那等卑劣手段竊取他身上的本源之力，以求自由；再往深了點說，是蕭淩清心性扭曲，得不到便要毀掉，寫那種東西滿足自己見不得光的邪念私欲；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青鸞們會想出這種法子，不都是求那面鏡子，求所謂“神明”得來的神喻指引麽？蕭淩清能順利落筆，洋洋灑灑千萬行，不也得得幕後者點頭麽？
交合，是獲得子嗣的必然方式，而所謂子嗣，本就是父母雙親力量的結晶，換言之，一個孩子，是攫取雙方力量最好的途徑。
從這個角度出發，那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蕭淩晏面色如常地收起骨笛，笑盈盈對上蕭珺的眼睛。它若是一無所知的無辜犧牲品，他日後自不會委屈它；可若它心懷叵測，居心不良，他絕不會給它半分機會，讓他傷害他心尖上的人。
見如何都逃不出去，小怪物急了，嗚嗚鬼哭狼嚎起來：“爹爹，爹爹，放我出去，裏面好悶啊，啊！這壞人揪我尾巴！”
蕭淩晏冷哼，傳聲道：[閉嘴，再吵我拔了你舌頭。]
小怪物立時噤了聲，鵪鶉似的縮在骨簫深處抹眼淚，小聲抽泣：“嗚嗚，娘親，娘親救我……我不要爹爹了，爹爹好壞。娘親你騙我，爹爹一點都不好。”
蕭珺不住望向那骨笛，雖沒聽見裏頭有什麽聲音，可他莫名覺得心頭像被什麽攥住，緊巴巴的，不痛快。
“給我吧。”他朝蕭淩晏伸手，蕭淩晏猶豫片刻，還是將骨笛遞給他。
魂魄無形，無法握住實物，骨笛由靈力牽引著，輕飄飄地飄浮在他掌心上方。
蕭珺垂眸望著它，又像是越過它看向骨笛深處的那曾與他骨血相連的孩子。他如何看不出蕭淩晏的顧忌，連他自己都心懷惴惴。
他掌中的它，到底是曾經那個會為他承痛，甜甜喚他娘親的孩子，還是被偽神占據了軀殼，披著雛鳥皮囊的怪物？
蕭淩晏忽然握住他的手，森冷目光望著不遠處的海面。
海面上緩緩張開一個漩渦，高速旋轉的渦流似一張大嘴，抽幹海天之間的靈力，一時間，罡風愈刮愈烈，在空間中撕開一道又一道虛空裂縫，強裂的吸力自四面八方而來，像是要將風暴中心的兩道魂靈扯碎，好在都被蕭淩晏展開的結界攔下。
兩人對視一眼，飛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來的路上蕭淩晏已與蕭珺商量過對策，那偽神雖盜了不少神明權柄，但貪多嚼不爛，各個都只會用點皮毛，且每次用完，都得停一陣才能覆用。更致命的一點是祂無法直接使用諸神權柄，必須依靠從蕭淩清那兒薅來的命弦，命弦畢竟有限，這便也導致祂無法同時使用全部權柄。
故而，這是個說棘手的確棘手，但說簡單也簡單的敵人。只要摧毀空間內可供祂使用的命弦，祂便束手無策，但難的是，無人知曉祂到底奪了多少權柄，究竟有多少手段要了他兩性命，沒摸到命弦便一命嗚呼也說不定。
這一戰拼的就是運氣和速度，看到底是祂先散了他與蕭珺的魂魄，還是他兩先端了祂的老巢。
巨浪滔天，狂風咆哮，還有天幕上那仿若永恒的神光，此時祂用的無疑是風神、水神、以及那位蒼老神皇這三者的權柄，蕭淩晏敏銳捕捉權柄激活時空間內幾處傳來強烈的波動，當即毫不猶豫地探出命弦，飛快朝這些地方襲去。
當初為令那木神傀儡悄然潛入魔域，老者在他的命弦上略施了手段，運作時叫人無法覺察，他由是格外順利地用命弦攪碎了那幾縷原屬於蕭淩清的命弦，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神域內霎時靜了下來，海面變得風平浪靜。
很好，果然有效。
兩柱香後，空間內某個角落又隱有波動，眼看偽神又要驅動權柄，蕭淩晏眼疾手快，將這幾處波動源間的命弦也毀了個一幹二凈。
又是幾輪交鋒後，蕭珺很快發現規律，傳聲道：[祂一次最多只能用三種威能，且每次使用時間不超過一炷香，結束後需休整兩炷香方能繼續。而且，]他隱晦地擡頭看了眼天，[這神光似乎不受其控制，無法主動停止。]
蕭淩晏也發現了，對於只剩魂魄的他兩，這“催人淚下”的神光其實早沒了效果，偽神不可能看不出來，卻還是任它亮著消耗力量，這顯然並非明智之舉，除非，確如蕭珺所言，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了，這道權柄祂並未完全掌控，或是出於什麽原因，叫其突然失了控。
[這許是個突破口。找找這光是靠哪根命弦催動的。]
[好。]
足足過了三個多時辰，蕭淩晏的命弦在空間內隱秘地掃過一輪又一輪，拼著老命幾乎蕩空了一切源於蕭淩清的命弦，仍未找到神光對應的那一縷。
[難不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那起死回生的蕭淩清。
蕭珺晃了晃指尖垂落著的指向海面的禁制鎖鏈，[他在海下。]
蕭淩晏頷首：[走吧。]
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火光倏然朝蕭珺射來。蕭淩晏瞳孔驟縮，這縷幽火居然穿過了他的結界。
他想也不想擋在蕭珺前頭，火光幽藍，接觸瞬間，一股極寒的氣息貫徹他整個魂靈。他哆嗦著歪倒在蕭珺懷裏，牙關凍得直打寒顫。
不好，是冥靈幽火，天克魂魄之體……這兒怎會有這種東西？眼看火焰如雨點般自天幕落下，他只得咬牙擡起手，將盟友們贈他的靈力一股腦全放了出來，護在兩人身周，總算勉強擋住了那些火團。
他凍得腦袋都木了，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著，滿腦子只剩一個字，“冷”。
“別怕，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蕭珺心疼得緊，翻來覆去念叨著，也不知是在安撫蕭淩晏還是在安撫自己。他靈力早已耗盡，只得先抽了自己的大半魂魄燃作靈力，為蕭淩晏拔除寒氣，見他魂靈上的冰霜緩緩松動，他長舒了口氣。可好景不長，轉眼功夫，那些冰霜又結了回去。
他面色難看至極，身旁骨簫卻在此時猛地彈了彈，蹦蹦跳跳往他懷裏鉆。他楞了楞，這顯然不會是岑破會做的舉動，只可能是骨簫內的另一個存在。
“你……有辦法？”
骨簫激動地又原地蹦了蹦，像人點頭似的往前大幅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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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晏昏迷了小半時辰，醒來時，眼前是一張放大了的鳥臉，頭頂生著銀色的細長龍角。
是那只小怪物。
見他睜眼，小怪物唰的後退了幾步，躲到一旁打坐調息的蕭珺身後。蕭淩晏目光一凝，蕭珺的魂魄淡了不少，看著風一吹便能散，自是擋不住那怪物的身形。
他面色登時變了，不顧魂魄內殘餘的寒意，急忙站起身。
“娘親，娘親，”見他幾步便沖了過來，小怪物嚇壞了，還以為是向著它來的，聲音都拔高了，“爹爹又要欺負我！”
蕭淩晏：“閉嘴！誰放你出來的！”
“我放的。”被吵鬧聲擾亂了調息，蕭珺無奈睜眼，對上蕭淩晏擔憂的目光。他虛虛撫了撫小怪物的腦袋，朝蕭淩晏微微笑了笑，“別嚇它，是它幫你吸幹了寒毒呢。”
蕭淩晏微怔，小東西聞言驕傲挺起了胸脯。見他神情略有松動，它試探著又往他這兒蹭了蹭，“爹爹，我知道七叔在哪兒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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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蕭淩晏不好親近, 小怪物很有眼力見地換了目標，屁股一挪蹭到蕭珺邊上，朝他叫喚起來：“娘親，爹爹瞪我！”
蕭珺垂眸, 沒像蕭淩晏預想的那樣因“娘親”二字勃然大怒, 也沒有回應撲棱著翅膀撒嬌的小怪物, 只沈默地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它。
蕭淩晏頗覺意外, 他這哥哥面皮薄，親熱時被喚一句“夫人”都能惱羞成怒地踹他，擡臂擋著臉不給他親，現下竟能如何平和地接受這小東西如此喚他？
他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他一眼, 這才發現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顫, 垂在身側的手也不知何時攥緊了衣擺，他心裏頭顯然不似面上這般平靜。
蕭淩晏心念微動, 不待他說什麽, 那小怪物又咋咋呼呼鬧了起來。
“娘親, 娘親，我好想你~~”許是見蕭珺沒蕭淩晏那麽不近人情，小怪物變本加厲, 呼啦啦拍著翅膀拔地竄起, 一個猛子往蕭珺懷裏紮。
蕭淩晏立時攔在蕭珺跟前，毫不客氣地將它拍了出去：“滾遠點。”
“別！”
蕭淩晏一楞，回頭看向伸手攔他的蕭珺。
蕭珺看著自己下意識探出的手，遲疑了半晌，又慢慢縮了回去。
“……不過是個孩子。”他輕聲道。
蕭淩晏脫口而出：“會出現在這鬼地方，能是什麽孩子？”
言罷他擡手便要殺了它, 蕭珺卻是身形一晃，閃身擋在那怪物前頭。
蕭淩晏動作頓住，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事到如今，再遲鈍的人也該發覺端倪了。
“哥，”他收起掌中靈力，嚴肅看著他，“生死關頭，你可從來不是會對敵心慈手軟的人。”
“……別殺它。”蕭珺的聲音低得近乎聽不見，見蕭淩晏目光灼灼盯著他，他像被什麽刺了一下，唰地垂下了眼，語調更輕了：“它……是那個孩子。”
蕭淩晏一頭霧水：“那個孩子？”
蕭珺艱澀從喉間擠出了幾個字：“……是我們的……”
餘下的字眼他沒說出口，蕭淩晏腦中卻是轟的一聲。他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腦袋，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了書中那枚在蕭珺腹中折磨了人十餘年的蛋，那是最接近他兩骨肉後代的東西。
那枚不該有的蛋，曾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書裏寫他心懷不軌，為蕭珺捏了個雙性之身，纏著人折騰了大半日後，蕭珺腹中立馬便有了胎卵，他那時見他痛得厲害，心疼得又一次無意識爆發了命弦，篡改劇情，生生抹去了那顆蛋。
第二次則是北疆璃宮，蕭珺沈入不凍海，昏睡三個月後首次醒轉，久別勝新歡，自是幹柴烈火，他被蕭珺身上惑人香氣攥住心神，那夜的蕭珺也格外熱情，事畢，那枚陰魂不散的蛋便又出現在蕭珺腹中。
這一次他沒機會抹去它，他被刻意譜寫的劇情匆匆“推入”靈泉，與泉底汙染鬥得兩敗俱傷，被迫沈睡了十年，再上岸時，已“斷情絕愛”，守著彌留之際的蕭珺區區數日，終是沒留住他，眼睜睜看著他化身成樹，看著書上結出一枚蛋，蛋破殼，送來那本困了他與蕭珺千年之久的書。
他目光下移，心情覆雜地盯著眼前這歪著頭，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望著他們的小怪物。
原來那枚古怪的蛋裏，除了書外，真的有過生命麽？
蕭珺也看著它，神情有些恍惚。
他當年迷信了偽神，與它做了交易，用子嗣換惡咒消失。璃宮那次纏綿之後，他的身體裏多了源於另一個生命的心跳，而彼時落在蕭淩晏身上的惡咒則真的如願不見了。
他於是愚蠢地認為一切都已結束，他與蕭淩晏終於能否極泰來，但自那以後的多年中，他們的命途裏只有無窮無盡的災厄，而那枚作為代價的卵，也一直沒有離開。
哪怕他被從幽壑強行拽出書外，受了十年牢獄之災，它也一直都在。它是唯一誕生於書內，卻能被帶出書的世界，在書外存在的物事。
他起初憎它怕它，覺得它是孽種，是怪物，是不該存在的物事，他嘗試過無數法子，可它如何都除不掉，陰魂不散纏著他，貪婪攫取他的力量和血肉。
時日久了，這怪物無師自通學會了說話。它很聒噪，也很鬧騰，滾來滾去地興奮尖叫著，“娘親娘親”地喚他，此等稱謂傳入他耳中，像抽在他面上的巴掌，叫他恥辱而憤怒。
這聲音只他聽得見，這孩子也只他知曉，他像陷入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他曾趁人不備，藏了一片薄薄刀刃，想弄碎這詭異的蛋，刀刃入體時，他聽見了清脆的卡擦脆響，接著是小怪物嘹亮的哭聲。
他被哭得心煩意亂，惱火地吼了它一句：“閉嘴！”
似被他嚇到，它突然靜了下來，安分小半晌後，蛋裏緩緩溢出靈力，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覆原傷口。小怪物抽抽噎噎地小聲道：“娘親，別這樣，你會很痛的。”
那黏糊糊的聲音與稱呼叫他如吞了只蒼蠅般惡心，他絲毫不掩飾他的厭惡：“滾。”
小怪物抽了兩下鼻子，不說話了。從那之後，它沒再鬧騰過，也不再在他腹中翻來覆去地折磨他，相反，他受刑時不再如往常那般劇痛難忍，取而代之的，是蛋裏小怪物低低的抽泣嗚咽聲。
他猛然意識到，它在悄悄為他承擔疼痛。
他起初想，這會不會只是這寄生物害怕失去養分不得已為之的保護，但它並未再朝他瘋狂索取血肉與力量，反倒是蛋裏緩緩溢出的能量在日夜不停地滋養他那具殘破的身軀。
他不明白它此舉何意，一個寄生物，出於何因才會犧牲自己反哺宿體？
日覆一日聽著小怪物咬牙忍痛時低低喚著的一聲聲娘親，他心頭開始浮起莫名的心疼與愧疚。他甚至偶爾在想，他不想要它，它會不會也其實本不想來？它若是托生在一個正常人家，擁有正常的雙親，原不用和他鎖在一塊兒，受這般痛楚的。強擰的瓜，大抵不僅是他一個人覺得酸苦。
終有一日，刑罰加身時，他忍不住聚起體內殘存的絲縷靈力，護住了那枚努力為他承痛的蛋。
他沒想到，這怪物竟真讓他產生了不該有的舐犢之情。
他開始更迫切地尋找萬全的脫身之法。族人已逝，他早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不想再拖累這個可憐無辜的孩子。
小東西很機靈，覺察到他態度轉圜後，立馬又暗戳戳地貼上來親近他，一開始只是試探著喚他娘親，見他默許了，便徹底沒了顧忌，黏糊糊地纏著他撒嬌，問這問那。
它對什麽都好奇，好奇外面的世界，好奇他的生平，好奇它的父親。
他不知這些有什麽好說的，外面的世界荒誕怪異，他的生平慘烈血腥，而它的父親……他並不想談他。
他沈默，小東西卻執拗，非要刨根問底。他被纏得沒法兒，只好扯謊騙他，挑了些還算溫馨的記憶講與它聽，說外頭的世界美妙精彩，他的人生平淡幸福。小怪物聽得美滋滋的，又嘰嘰喳喳地問起它爹來：“那爹爹呢，爹爹是什麽樣的人？”
他有些忘了他那時是怎麽說的了，八成又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讓這小東西覺得它爹是世上無雙，絕無僅有，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怪物陪了他很久，久到神明突然傳聲入耳說要取走它時，他覺得心如刀絞。
他不願交出它來，神明於是予了他新的條件，用這個孩子，換取真相，換取覆仇的機會。
他舍不得點頭，又舍不得拒絕，他與這孩子間的牽絆已深得難以割舍，但滅族的血海深仇亦是無法斷絕。
小怪物看懂了他的糾結難安。它沈默了一夜，隔日早晨，最後喚了他一聲娘親，便銷聲匿跡。它竟是自願獻身，代他行了交易。
神明大悅，予了他祂許諾過的自由。他從那監牢脫身，放了把火，看著死在火海中的仇人，他自以為大仇得報，心頭卻沒有絲毫報仇的暢快，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若是連仇恨都逝去了，還有何可讓他留戀的。
望著在劈啪聲中竄起老高的火焰，他怔怔邁開腿，走進了火裏。火舌舔上他衣角，皮膚傳來炙焰灼人的劇痛，天空卻在此時大雨傾盆，澆滅了他企圖用以自焚的火。
雨中送來了那孩子的聲音，縹緲遙遠，斷斷續續，那聲音為他引路，帶他找到了那本書，又引他進入深淵，回了書中。
自此，它再沒出現過，仿佛在他腹中糾纏了十年的胎卵不過是他一場過於漫長的夢。
可現在它又出現了，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
它的聲音還是那麽黏糊綿軟，瞬間勾起那段他始終無法忘懷的記憶。它真的存在過，不是他在煉獄中生出的又一段用以自我安慰的幻覺。
“娘親？”它仰著頭，眨巴著眼睛，定定看著他，“娘親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不是長大了，長高了？”
見蕭珺因它只言片語隱隱有神魂不穩的征兆，蕭淩晏強行隔開兩人，覆掌一收，將那一臉天真的小怪物縛入笛中，同岑破栓在一塊兒。
他動作很快，蕭珺反應過來時，小怪物已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只有笛子裏傳來嗚哇亂叫的怪聲，蕭淩晏眼疾手快堵住了聲源。
蕭珺蹙眉，剛要上來奪那骨簫，蕭淩晏溫柔笑了笑，不動聲色攔下他：“此地危險，它一個孩子四處亂逛，掉海裏了怎麽辦？哥，你放心，既是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會保護好它的。”
他說得懇切，目光真摯，心頭戒備卻絲毫不曾放松。
哪怕知道這東西的確是他兩骨血，他依舊無法信它，無他，他未與這小怪物有過什麽交集，由是旁觀者清，那枚卵的出現分明是一場強買強賣，強塞一次不成，又來第二次，一待就是整整十年，拖到成熟為之，像是有誰非要蕭珺懷上它。
至於那是誰，也很好猜。男子受孕不合天理，悖逆倫常，但若賜子之人是奪了送子娘娘權柄的偽神，不就說得通了麽？
書裏他與蕭珺間無數次的交合，明面上是受仇恨左右的湄姨與青鸞一族以蕭珺作容器，用那等卑劣手段竊取他身上的本源之力，以求自由；再往深了點說，是蕭淩清心性扭曲，得不到便要毀掉，寫那種東西滿足自己見不得光的邪念私欲；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青鸞們會想出這種法子，不都是求那面鏡子，求所謂“神明”得來的神喻指引麽？蕭淩清能順利落筆，洋洋灑灑千萬行，不也得得幕後者點頭麽？
交合，是獲得子嗣的必然方式，而所謂子嗣，本就是父母雙親力量的結晶，換言之，一個孩子，是攫取雙方力量最好的途徑。
從這個角度出發，那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蕭淩晏面色如常地收起骨笛，笑盈盈對上蕭珺的眼睛。它若是一無所知的無辜犧牲品，他日後自不會委屈它；可若它心懷叵測，居心不良，他絕不會給它半分機會，讓他傷害他心尖上的人。
見如何都逃不出去，小怪物急了，嗚嗚鬼哭狼嚎起來：“爹爹，爹爹，放我出去，裏面好悶啊，啊！這壞人揪我尾巴！”
蕭淩晏冷哼，傳聲道：[閉嘴，再吵我拔了你舌頭。]
小怪物立時噤了聲，鵪鶉似的縮在骨簫深處抹眼淚，小聲抽泣：“嗚嗚，娘親，娘親救我……我不要爹爹了，爹爹好壞。娘親你騙我，爹爹一點都不好。”
蕭珺不住望向那骨笛，雖沒聽見裏頭有什麽聲音，可他莫名覺得心頭像被什麽攥住，緊巴巴的，不痛快。
“給我吧。”他朝蕭淩晏伸手，蕭淩晏猶豫片刻，還是將骨笛遞給他。
魂魄無形，無法握住實物，骨笛由靈力牽引著，輕飄飄地飄浮在他掌心上方。
蕭珺垂眸望著它，又像是越過它看向骨笛深處的那曾與他骨血相連的孩子。他如何看不出蕭淩晏的顧忌，連他自己都心懷惴惴。
他掌中的它，到底是曾經那個會為他承痛，甜甜喚他娘親的孩子，還是被偽神占據了軀殼，披著雛鳥皮囊的怪物？
蕭淩晏忽然握住他的手，森冷目光望著不遠處的海面。
海面上緩緩張開一個漩渦，高速旋轉的渦流似一張大嘴，抽幹海天之間的靈力，一時間，罡風愈刮愈烈，在空間中撕開一道又一道虛空裂縫，強裂的吸力自四面八方而來，像是要將風暴中心的兩道魂靈扯碎，好在都被蕭淩晏展開的結界攔下。
兩人對視一眼，飛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來的路上蕭淩晏已與蕭珺商量過對策，那偽神雖盜了不少神明權柄，但貪多嚼不爛，各個都只會用點皮毛，且每次用完，都得停一陣才能覆用。更致命的一點是祂無法直接使用諸神權柄，必須依靠從蕭淩清那兒薅來的命弦，命弦畢竟有限，這便也導致祂無法同時使用全部權柄。
故而，這是個說棘手的確棘手，但說簡單也簡單的敵人。只要摧毀空間內可供祂使用的命弦，祂便束手無策，但難的是，無人知曉祂到底奪了多少權柄，究竟有多少手段要了他兩性命，沒摸到命弦便一命嗚呼也說不定。
這一戰拼的就是運氣和速度，看到底是祂先散了他與蕭珺的魂魄，還是他兩先端了祂的老巢。
巨浪滔天，狂風咆哮，還有天幕上那仿若永恒的神光，此時祂用的無疑是風神、水神、以及那位蒼老神皇這三者的權柄，蕭淩晏敏銳捕捉權柄激活時空間內幾處傳來強烈的波動，當即毫不猶豫地探出命弦，飛快朝這些地方襲去。
當初為令那木神傀儡悄然潛入魔域，老者在他的命弦上略施了手段，運作時叫人無法覺察，他由是格外順利地用命弦攪碎了那幾縷原屬於蕭淩清的命弦，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神域內霎時靜了下來，海面變得風平浪靜。
很好，果然有效。
兩柱香後，空間內某個角落又隱有波動，眼看偽神又要驅動權柄，蕭淩晏眼疾手快，將這幾處波動源間的命弦也毀了個一幹二凈。
又是幾輪交鋒後，蕭珺很快發現規律，傳聲道：[祂一次最多只能用三種威能，且每次使用時間不超過一炷香，結束後需休整兩炷香方能繼續。而且，]他隱晦地擡頭看了眼天，[這神光似乎不受其控制，無法主動停止。]
蕭淩晏也發現了，對於只剩魂魄的他兩，這“催人淚下”的神光其實早沒了效果，偽神不可能看不出來，卻還是任它亮著消耗力量，這顯然並非明智之舉，除非，確如蕭珺所言，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了，這道權柄祂並未完全掌控，或是出於什麽原因，叫其突然失了控。
[這許是個突破口。找找這光是靠哪根命弦催動的。]
[好。]
足足過了三個多時辰，蕭淩晏的命弦在空間內隱秘地掃過一輪又一輪，拼著老命幾乎蕩空了一切源於蕭淩清的命弦，仍未找到神光對應的那一縷。
[難不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那起死回生的蕭淩清。
蕭珺晃了晃指尖垂落著的指向海面的禁制鎖鏈，[他在海下。]
蕭淩晏頷首：[走吧。]
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火光倏然朝蕭珺射來。蕭淩晏瞳孔驟縮，這縷幽火居然穿過了他的結界。
他想也不想擋在蕭珺前頭，火光幽藍，接觸瞬間，一股極寒的氣息貫徹他整個魂靈。他哆嗦著歪倒在蕭珺懷裏，牙關凍得直打寒顫。
不好，是冥靈幽火，天克魂魄之體……這兒怎會有這種東西？眼看火焰如雨點般自天幕落下，他只得咬牙擡起手，將盟友們贈他的靈力一股腦全放了出來，護在兩人身周，總算勉強擋住了那些火團。
他凍得腦袋都木了，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著，滿腦子只剩一個字，“冷”。
“別怕，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蕭珺心疼得緊，翻來覆去念叨著，也不知是在安撫蕭淩晏還是在安撫自己。他靈力早已耗盡，只得先抽了自己的大半魂魄燃作靈力，為蕭淩晏拔除寒氣，見他魂靈上的冰霜緩緩松動，他長舒了口氣。可好景不長，轉眼功夫，那些冰霜又結了回去。
他面色難看至極，身旁骨簫卻在此時猛地彈了彈，蹦蹦跳跳往他懷裏鉆。他楞了楞，這顯然不會是岑破會做的舉動，只可能是骨簫內的另一個存在。
“你……有辦法？”
骨簫激動地又原地蹦了蹦，像人點頭似的往前大幅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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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晏昏迷了小半時辰，醒來時，眼前是一張放大了的鳥臉，頭頂生著銀色的細長龍角。
是那只小怪物。
見他睜眼，小怪物唰的後退了幾步，躲到一旁打坐調息的蕭珺身後。蕭淩晏目光一凝，蕭珺的魂魄淡了不少，看著風一吹便能散，自是擋不住那怪物的身形。
他面色登時變了，不顧魂魄內殘餘的寒意，急忙站起身。
“娘親，娘親，”見他幾步便沖了過來，小怪物嚇壞了，還以為是向著它來的，聲音都拔高了，“爹爹又要欺負我！”
蕭淩晏：“閉嘴！誰放你出來的！”
“我放的。”被吵鬧聲擾亂了調息，蕭珺無奈睜眼，對上蕭淩晏擔憂的目光。他虛虛撫了撫小怪物的腦袋，朝蕭淩晏微微笑了笑，“別嚇它，是它幫你吸幹了寒毒呢。”
蕭淩晏微怔，小東西聞言驕傲挺起了胸脯。見他神情略有松動，它試探著又往他這兒蹭了蹭，“爹爹，我知道七叔在哪兒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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