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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交易 “您不想他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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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交易 “您不想他回來嗎?”

蕭淩晏起身, 冷冷盯著眼前這只形容諂媚,狀若無害的鬼物。他忽伸手揪住對方衣領,瞳中兇光畢露,眸中怒火幾乎要將它整個燒起來, “你闖入過我的結界?是你搞的鬼?”

鬼物誇張地擺出一副驚嚇過度的神情:“陛下這可冤枉了奴, 奴雖確有私心, 卻還不至於棒打鴛鴦,更何況, 奴何來的本事繞過您的允許,擅闖結界呢?”

它勾了勾唇,“奴只不過是愛撿沒人要的東西,鼓搗鼓搗, 令其能再派上用場而已, 譬如,他斬落的那兩根命運之弦。”

鬼物笑意加深, 捧著兩縷虛無縹緲的銀絲, 緩緩遞到他跟前, “若按命運安排,擎雨宮那日,他的魂魄便該散去的, 是奴借您這兩縷弦, 一縷情,一縷恨,為您留住了他,又守著他在此地恭候您來,說來,您二人能得以在結界內互訴衷腸, 纏綿親熱,多少還有奴一份功勞呢。”

“只可惜,”它故作惋惜地搖搖頭,“他若乖乖同奴在這兒等,等那年輕人引著您來,屆時您便能以極小,極小的代價,從奴這兒換走他,”它微笑著搓了搓指頭,“也就是您一滴血,一縷氣,一根發,讓奴這個可憐人得以回家,而你們則能冰釋前嫌,再續佳緣,多好呀,雙贏的買賣,可他偏不,一心覺得奴要害您,一心想要來助您,可他那樣破碎的魂魄,哪能亂動呢?奴想攔住他,但……”

它搖著頭,一臉唏噓,又作勢擦了擦淚,深受感動似的:“對他人那般冷淡的人,覺察到您來,竟能頭腦發熱成那樣、楞是不惜燃燒魂魄也要從我這兒逃走,叫那年輕人幫他解了弦,又一路追著您來。哎呀,若您二位能就這樣重逢也好,即使得不到您的施舍,奴心也甚慰了,可惜……”它又道了一句可惜,笑彎了眉眼:

“命運之弦,又豈是奴這樣的微末小人能熟練操縱的呢?您二位一入結界,它們便被奪了回去,奴那時便知,他怕是沒法兒與您長相廝守了。畢竟,兩世光陰,千載年歲,他就是被這個世界,被您用這兩縷絲弦操縱折磨,一縷是情,一縷是恨,逼得他矛盾難決,崩潰痛苦,註定要他在您設定好的命運中受盡屈辱,註定要含恨而終的呀。”

看著它手心托著的銀絲,蕭淩晏腦中嗡了一聲。他已近瘋魔,幾乎喪失全部思考能力,形將潰散的精神,要理解這鬼物的長篇大論實在強人所難,整個人如將墜深淵的車駕,可這兩股銀絲生生將他拽了回來。

“命運……之弦。”他神情恍惚,記憶裏的自己正是口口聲聲念著命運,痛下殺手,殘忍抹去他的半身,他的摯愛。他不敢回想,可悲慟仇恨像是在懲罰他,將那一幕幕的慘烈之象,一句句的誅心之語在他腦中不斷重演。

一切原來都是所謂命運的安排啊……橫亙在他們間的一切苦痛荊棘,皆源於命運制定者深重至極的惡意:祂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折磨他,他的偏愛,他的溫柔,皆是命中註定,是滿足命運制定者扭曲私心的一環;可祂大抵也沒想到,自己用來實施折磨的本源化身會栽在裏頭,為這份虛假的愛徹底淪陷,沒想到受命運支配的兩人,會悖逆命運,生出真心。

蕭淩晏不願承認那聲聲叫囂著“我界”、“命運”的暴虐狂徒同他的關系,即便回憶中祂本人的原話與蕭珺如臨大敵般的反應都佐證那句句屬實,他也依舊認死他就是他,只是那人唯一的弟弟,是一只被鳥養大的小龍。

可他的腦中依舊有什麽東西在不受控制地覆蘇,和在蕭珺王府門口被當胸刺了一劍時那樣,他清晰地感覺到神識中有新的嫩芽要破土而出。那一日,他覆蘇的是前世記憶,是刻骨仇恨,在新仇上覆上厚厚一層舊怨,將人再度折磨得死去活來……這一次呢?

他心知肚明那會是什麽,他本能地不想迎接那物到來,強行摁下腦中掙紮著要湧出來的東西,隔著記憶,與那人漆黑的雙眸對望。

我不該接受它,對不對?他多想再問他,多想再聽他教他,聽他含著笑嗔他,誇他聰明,或惱他遲鈍,可他……再聽不見了,記憶留給他的,絕大部分都是他的絕望與死寂,如病死的樹,枯幹的河,沈默地在他的回憶中腐朽。

挖出龍珠後,惡咒又開始發作,但他已然不覺得痛了,或者說,他想要用痛來要挾祈求的人已不在了,痛便沒了意義,他於是自顧自地拋棄忘切了。可胸口的空洞,卻如何都堵不上,如幽深的谷,回蕩著他絕望悲慟的嘯叫。

“陛下何苦如此悲痛呢?正如奴方才所言,奴有辦法幫您尋他回來。”鬼物再次搓搓手指,“報酬依舊是:您的一滴血,一縷氣,一根發。”

“……”蕭淩晏一把掐住他的頸,殺意淩然:“收起你的鬼把戲。”

鬼物笑意不改:“對,奴或許是居心不良,這也的確瞧著很像是個圈套,似乎奴就是要利用您對他的感情,請君入甕……可,他那麽愛您,您為他冒一次險,都不敢嗎?”

冒險?若冒險能讓他回來,他願意一輩子泡在刀山火海了裏,可散盡魂魄的人,還能怎麽尋回來呢?他已不存那樣的奢望,而今只一個念頭,他要那什麽勞什子命運的制定者血債血償,即便那是這個世界的本源,那就是他。

蕭淩晏面色陰沈,揮手間將鬼物碎屍萬段,可它很快又長了回來,如此前的無數次,它根本是殺不死的。

“即便沒了魂魄,他也並不算真正死去。您忘了他那些族人麽?您親自散盡了他們的魂魄,但他們其實一直在這世上徘徊著,也就他被蒙在鼓裏,為此痛苦了千年,連帶著您也看了他千年的冷臉。”鬼物扶正自己接歪了的頭,見蕭淩晏聞言頓了腳步,扭頭死死盯著自己,不由幽幽嘆氣:“非要奴這麽說,您才願意聽?唉,早知如此,也不扯什麽情啊愛啊的了,難為奴絞盡腦汁想了這麽久,您卻只……”

蕭淩晏耐心告罄:“少廢話!”

“好好,奴這就說嘛。”鬼物指了指自己,“您想必也發現了,奴這樣的存在,是無法殺死的。原因很簡單,奴同他們一樣,皆是界外來客,本就不受這個世界的‘死亡’限制,我們的‘死’,同這個世界的‘死’,完全是兩種東西。故而在此界的肉身損壞,哪怕魂魄消散,也不過是轉換成奴這般的存在形式,不死不滅。”

“但是嘛,這種形態呢,有個極大的弊端,至於是什麽,又該如何找到他……”鬼物瞇起眼睛,“若您予奴一滴血,奴便繼續說與您聽。”

蕭淩晏冷嗤一聲:“行,既這麽想要,給你便是。”

他擡指一揮,一滴濃稠的血淩空飛向鬼物面門。鬼物眼睛一亮,貪婪地伸手欲接,可指尖與血液觸碰瞬間,它痛苦尖叫一聲,竟是遽然倒地,痛苦翻滾起來。

蕭淩晏眉頭微蹙,他可什麽都沒做。

鬼物艱難地翻了個身,一枚珠子骨碌碌從它身下滾出,一路前滾,穿過茂密草叢,繞開嶙峋怪石,慢吞吞地停在蕭淩晏足邊。

他呼吸一滯,空洞的胸膛處像穿進一縷風,扯拽著他那顆殘破的心臟狂跳不止。珠身染血,一路滾來又蒙了塵土草屑,瞧起來灰撲撲,臟兮兮的,他卻顫抖著捧起它來,視如珍寶。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驅使得了他的龍珠麽?

他小心翼翼拂去汙漬,雙眼熱脹,強睜著不敢眨,生怕淚落下,砸在龍珠上,驚擾了那股馭使著它的力量。

是……你嗎?他動了動唇,居然不敢問。近鄉情怯般,怕它不答不應,更怕它答了應了,卻不是他。

他摩挲著龍珠表面,它黯淡無光,裂痕密布,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不覆裝著那人魂魄時的瑩瑩發亮,觸手寒涼。它也沒再動過,仿佛它骨碌碌滾到他足邊,不過是那鬼物跌倒在地時不慎撞了它一下,把它從草叢裏撞了出來。

他終還是忍不住,顫聲問:“是你嗎?你還在,對不對?你理理我。”

可龍珠還是一動不動。

他不由慌張,但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念想:是不是在怨他,恨他,才不理他?是極是極,他定是在裏頭的,不過是在生他的氣罷了。

畢竟是他信誓旦旦地說再不會再讓他痛,再不會傷他,要永生永世對他好,卻扭頭就食了言背了諾,還是以那般殘忍,那般狠絕的方式。

鬼物從地上爬了起來,微微搖頭,看著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憐憫:“何苦,他根本不在這兒。不死不滅,哪是那麽容易的事。”

它發愁地看著那滴落了地,再用不了的血,唉聲嘆氣。果然,此界本源的血,哪是那麽簡單能到手的,哪怕只是一縷氣,一根發,都難如登天。

它不禁有些嫉恨那只青鸞,輕而易舉地就取得他的心頭血;而它求之不得的龍氣,他得過無數縷;至於發,更是在交纏親熱間結發無數回,但凡給它一次機會,讓它集齊這些,它便能回自己的世界去,同那群青鸞們一樣。再不用成日提心吊膽了,不死不滅說著好聽,但個中痛苦……唉,一言難盡。

想到這兒,它不存在的肝愈發氣得生疼,這群殺千刀的鳥,分明是事先約定好會捎帶著它一起走,結果倒好,事到臨頭一腳把它踹了!害得它如今只能自力更生。誰讓它沒那群青鸞好命,只肖聲淚俱下地在那人跟前哭一哭,念叨念叨舊日情義,論一論同族血脈親緣,他便會愧怍纏身,豁了命地替他們奔走。

它不懂他這種人,也不懂眼前這曾叱咤風雲的人何以為了他如斯狼狽。它罕見地說得懇切,人卻充耳不聞。

蕭淩晏仍死死盯著掌中的龍珠。他堅信那人的意識就在裏頭,不過是要他一個道歉,要看他聽話乖巧,要他證明再不會食言。他低聲喃喃:“好,我聽話,我做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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