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龍珠 “你身上好燙,是要下蛋了嗎?”

關燈
第38章 龍珠 “你身上好燙,是要下蛋了嗎?”

“若你厭倦了這一世, 便去北疆吧,必要時會有人幫你。若你滿意這一世,不想再生變動,現在開始戒了躁蟲胚, 愛民勤政, 此外……”

蕭珺指尖扣緊掌中碎片, 但掌心疼痛還是在無法逆轉地緩緩褪去,渾身知覺逐漸消逝, 一旦恢覆那等無知無覺的狀態,這副身軀想必又會淪為情緒的傀儡。

他心知肚明,往後能清醒支配的時間,只餘這短暫片刻, 他卻還在猶豫, 話已至此,究竟要不要告知對方, 這個世界的本質?要不要告知他那為他和他人生註入無窮悲苦折磨的東西究竟是何?

遲疑須臾, 他還是垂下眼, 咽回了這些時日挖出的隱秘。他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恨得太深,想讓他永遠不明不白,永世困在這虛構世間;還是恨得不夠純粹, 是因知道這人若離開此界便會煙消雲散, 才緘默不言?

如今那股時時操縱他的力量再控制不了他,他應能說明自己心頭究竟幾分愛恨,幾分情仇了,可他依舊給不出答案,依舊搖擺優柔。

他終只輕聲道:“此外多陪陪母後,少在宮外亂逛。”

蕭淩晏瞇眼:“只有這些?”

蕭珺擡眸看他:“餘下的不過老生常談, 要你放我走,要你解了情蠱,別再同我糾纏,說我恨你至深,見你比死還難受,難道你會聽?”

“……”蕭淩晏黑了臉:“我耐著性子聽你廢話可不是為了讓你教我做事的。你這些時日究竟背著我做了什麽?”

他已記不清是第幾遍問他,他的回答也一如前幾回那般輕描淡寫:“同你無關,用不著你管。”

“無關?”又是無關,又是這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蕭淩晏氣不打一處來,扣住他的腕,又惱火地拽起他那只完好的手,垂首頂著頭上細長龍角往他掌中擠,“你摸著良心說,我變成這副半人半龍的鬼樣子,難道不是你搞的鬼?還有,”他又拽著他的掌往自己的胸膛上貼,“為何我的胸口沒再痛過,你又自作主張為我做了什麽蠢事?”

蕭珺定定看著眼前人,他早習慣了他這副樣子,又急又氣,面色陰沈,眼裏燃著火,巴不得燒化了他似的;可今日的他又好像有些陌生,這對暗金色的瞳孔深處,竟隱隱浮動著擔憂與關切,雖被暴躁擠壓得僅餘一絲,卻不容忽視。

他於是忽彎起眼睛笑了笑:“你曾那麽折磨侮辱過我,難道還指望我會為你做什麽?不過是你命大,自己扛過去了而已,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便是後遺癥。”

“你騙我。”蕭淩晏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倘若真那麽簡單,睡一覺便無痛無覺地度過去了,你又何必數度代我承咒,強受三年苦痛……不,不止三年,前世也是你自作主張。”

蕭珺抿了抿唇:“怎麽,聽你這語氣,像是於心有愧?”

蕭淩晏面色幾經變化,半晌,他冷嗤了一聲:“我從未讓你為我做這些,你何時能不這麽自以為是,你以為我會領情?你……”

他說不下去了,心底堵得慌,仿佛久不發作的劇痛隱隱又漫上來了一樣。怎可能真的無動於衷?他氣他瞞他,氣他自作主張,但豈會心狠到氣他為他遮風擋雨,承苦受難?

他想他的別扭情緒大抵都寫在了臉上,幼稚愚蠢得可笑,否則這人眼底怎會有如此神情,無奈的,溫和的,像是許多年前,看著同自己鬧別扭的幼弟繃著小臉,磕磕巴巴同他道歉。

他不由有些恍惚,似乎許久不曾見他如此神情了。兩世加起來的漫長歲月千年之久,他們間的仇恨糾葛卻綿延了少說九百年,恢覆記憶後,他的腦海一度被各種各樣的他填滿,憤怒悲慟的,冷酷漠然的;種下情蠱後,又多了意亂情迷的,放浪挑逗的;獨獨再回不到最初,回不到兄友弟恭的少時,再做不了被敬愛的兄長包容寵溺的幼弟。

他曾一度說自己不稀罕當年,對舊日溫情嗤之以鼻,覺這不過是眼前人偽善的殼,帶毒的計,可事到如今,對著他一如當年的目光,他似乎再無法梗著脖子嘴硬。

“你不用有愧,也無需放在心上。我的確沒再為你做什麽。”蕭珺擡手,輕輕摸了摸面前漆黑的龍角。

倒也算是實話,這副身軀再不可能化作人軀代其承咒,他所做也不過是剖開胸膛裏的龍珠,還了一半給他而已。這本就是對方的東西,前世他從那小龍處得了龍珠時,便該想到日後會有報應。

大半個月前,母親的咒發作至巔峰,這人於是被咒折磨得現了一半原型,緊摟著他,蜷在他懷裏發抖,他不是沒想過趁他此時行動無能甩開纏在腰上的手臂,丟下他走,可就如前世出關後瞧見銀色小龍軟趴趴蜷在血泊裏,氣息奄奄時那樣,他做不到無動於衷。

前世他為那條小龍承了咒後,便知它在他閉關的這百餘年間受了多少難,難怪會不聽他的話乖乖在這洞府待著,而要冒著被人逮到,丟了性命的風險出去偷藥材。很難形容那到底有多痛,他那時也不過兩百餘歲,這輩子受過的痛加起來,都比不過榻上翻個身的瞬間。

他其實挺貪生怕死,沖動過後便開始又悔又懼,他恐懼不期而至的死亡,害怕痛昏後又被生生痛醒的無盡折磨,他是不是不該救它是不是應該任它自生自滅

劇痛讓他難以下榻,可連日缺席族中議事,遲早會被父王母後發覺異樣,他只得謊稱要再度閉關,實則連日躺在榻上昏昏沈沈,直到臉上溫熱的撫摸將他喚醒。

他吃力掀開沈重眼簾,躍入眼中的是一張年輕陌生的臉,離他很近,關切親昵地望著他:“你不舒服?”

他被咒痛折磨得不甚靈光的神智無力思考這青年從何而來,又為何自顧自這麽熟稔地貼上來,只呆呆望著眼前俊美的臉出神。青鸞一族愛美的天性突然作祟,甚至令他有那麽一瞬沒再覺得痛,如寒凍中浸了萬年的人忽沐燦陽,被對方輕撫著的臉暖洋洋的。

“你身上好燙。”青年湊得更近,頸上淺銀色的龍鱗在映入室內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暗金雙眸好奇又擔憂地盯著他:“是要下蛋了?”

“……”他抽了抽唇角。能說出這種蠢話的,除了那條傻龍,不作他想。真白瞎了這麽張俊臉。也不知它何時化的形,明明昏迷前還盤在他身旁呼呼大睡。

他閉了閉眼睛,無奈撥開對方在他腹間撫摸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給其腦門兒來了一記:“公鳥下哪門子蛋?”

“那你怎麽這麽熱?”青年整個人都湊了上來,他這才發現這白癡完全沒穿衣服,赤裸的胸膛貼著他的身軀,年輕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

“……”他吃力翻了個身,轉身對著榻內側的墻:“去穿件衣服。”

“我不會。你教我穿。”青年卻跟著擠上了榻,胳膊無師自通地繞過他的身軀,自背後緊緊環住他,龍的氣息充盈著這個緊密的懷抱,清冽濕潤,似雷霆暴雨後的幽林,“你怎麽不看我?不喜歡我變成的人樣嗎?”

“……我身上痛。”他聽不得這傻龍拉長聲,故作委屈地同他抱怨,只好含糊同他解釋,“讓我安靜睡會兒。”

青年沈默半晌,輕輕嗯了一聲,便輕手輕腳松開他,下了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入耳中,他於是又睜開眼,望著墻上映上的他的影:伸手套入長袖,披上外袍,系好腰帶,原是在穿衣服。

這不是會麽?哪需要人教?他不知自己有的抱怨有無出聲,總之青年沒聽到似的,套好衣服又湊到榻邊,撫摸著他的後頸低聲道:“我知道了。我不鬧你。你快好起來。”言罷他俯身緊緊擁了他片刻,又站起身。

他皺了皺眉頭,心頭忽覺不安,忙攥住他的袖袍:“別出去亂走,就待在這兒。”

“我不會的。放心吧。”龍的腳步聲逐漸走遠,洞府覆又寂靜,他在劇痛中再度陷入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舌尖綻開濃郁的血腥味兒。

他睜開眼,口中翻攪著的手指霎時頓住,須臾後,緩緩抽了出去,但依舊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順著他的喉飛快淌入他體內,頃刻間澆熄了持續了數日的劇痛。

“哥哥,可舒服了點?”

身後的聲音帶著些顫,急促的吐息灑在他身上,他猛地轉過頭,赫然見青年光裸胸膛上猙獰猩紅的血洞。

青年冷汗津津地伏在榻邊,握著染血的刀刃,哆嗦著挑出胸口最後一點晶瑩的碎塊,往他嘴裏塞:“他們都說,我胸口的珠子能治百病……吃下去便不痛了。”

“誰!誰同你說的?誰!你怎麽……誰叫你這麽犯傻的!”他蹭地坐起身,一把奪過他掌中的刀,頭一回連話都說不利索,顫抖著的手險些使不出術法,慌慌張張補好那個洞時,青年忽伸出血糊糊的手,小心翼翼撫摸他的面頰,眼裏含著些忐忑:“哥哥為何要哭?我做錯什麽了麽?”

他怔怔看著他,怎麽有人能傻到這份上?剖開胸膛,又一刀一刀割碎嵌在心臟裏的龍珠,該有多痛啊。

“到底誰教你的?”他氣急敗壞,頭一次生出殺心,他連敲它腦門都舍不得用力,到底誰哄騙他自殘至此?

“我……”青年吃力眨了眨眼,想竭力保持清醒同他說話,可失血過多,龍珠離體,早已虛弱得只剩半口氣,艱難擠出一個字便兩眼一翻,變回銀龍昏倒在他懷裏。

龍沒了龍珠,遲早不久於世,他著急地想將龍珠取出來還給他,可那東西卻已融入他體內,暫時難以分離,他只得取了它的須,又拔了自己的羽,結發同心,這原是相愛之人盼生死契闊,永世不離,此時卻是他唯一想到的能給它強行續命的手段:與它同生共死,共享陽壽。

這法子到底奏了效,龍在鬼門關轉了一圈,有驚無險地回來了,只是徹底忘了這段事,不記得誰教唆它挖龍珠餵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胸膛裏曾有顆珠子,他每每提起此事,它卻只蹭著他的臉,烙下濕漉漉的親吻,懶洋洋道:“哥哥莫不是在做夢?”

他的欠愧持續了許多年,甚至曾一度覺得或許是自己犯了失心瘋,趁他入睡掏了它的珠,心頭過意不去才編了這麽段往事。

如今諸事已清,他總算能坦然回望那段過去:在他們決裂前,他們彼此的確是都曾心甘情願為對方做到極致。

他曾總將自己對他的照料推到那無形力量頭上,稱一切都是因為被操縱了,才那般偏袒愛護他。但平心而論,人心是肉長的,見過對方為他兩肋插刀,哪怕知其當時之舉或許也是受控為之,也難免動容。

他數度否認的過去中……大抵還是曾有些真心的。可他們間到底是積重難返。仇太重,怨太深,如此輕薄遙遠的真心,何能上秤與那麽多條人命抗衡?

他靜靜望著眼前人比記憶中更寬闊的胸膛,隔著皮肉骨血描摹送回他體內的半顆龍珠。

時隔多年,再世為人,他不過是重覆了昔日這條龍曾為他做過的事。本應全還給他的,但他到底還是貪心,想多借這具身軀幾日,便只還了一半,如今諸事皆了:母親和前生的族人已有了歸宿,無辜受累的凡人也回歸人世。餘下一半也差不多該還了。

他神情出奇得輕松,仿佛業已釋懷一切,什麽愛恨情仇,什麽往昔歲月,皆可視作過眼雲煙,有些往日說不出的話,此時也能順暢地從口中淌出:“平心而論,同你做兄弟的那些年歲,我的確也曾發自本心的愉快過。倘能一直那般,為你做什麽,我應是都心甘情願。”

掌心痛楚已有些感覺不到,意識逐步陷入渙散,他的神情因而開始變得愈發柔和:“你過去只這麽點大,撲進人懷裏時輕得像只貓,總愛黏著人打滾,不停喚我哥哥,我其實不喜歡別人靠我太近,更不喜歡鬧騰,但你兩世都是個倔種,越推開你,你偏越蹭上來,熱乎乎的,像團火爐,橫沖直撞,捏起來卻軟軟的,纏在人身上不肯放……”

“……”蕭淩晏輕柔抹去他眼下滑落的液滴,有些不知道說什麽,他沈默地看他沈湎過去,看他透過他回望他的曾經,看他眼底含著的笑意緩緩褪去,偏首避開如今的他的手,只留給他冷淡的側臉。

他的指尖在半空僵了僵,緩緩收回。會沈溺往昔,懷念過去的人,往往厭極了如今。方才那短暫瞬間他眼底滑過的溫情,並非是給現在的他,而是給了許多年前,那個黏人乖巧的弟弟。

他眼中升起的溫度霎時轉冷:“他會變成我這樣,罪魁禍首又是誰?你敢說你清白無辜?”

“你關照我,又拋棄我,疼我至極又傷我入骨,誰能受得了你這般變化無常?”他低下頭,發了狠地咬薄毯下吻痕斑斑的鎖骨頸項,不帶情欲,純在洩憤,“還生得這副勾人模樣,誰會甘心只同你做兄弟?”

蕭珺蹙起眉頭,陷入頸肉的尖銳痛楚竟是將他陷入迷離的神智短暫扯了回來,身上壓著的人又熱又重,抵在他身前的胸口比昔年那條初化形的小龍結實得多,咚咚的心跳如此有力,震得他胸腔裏那顆殘破的珠子也跟著跳。

-----------------------

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一章,看我啥時候寫完hhh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