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清醒 “你過來。”

關燈
第37章 清醒 “你過來。”

蕭淩晏垂眸, 盯著自榻上坐起身的人,未著衣物,長發散亂,身上猶帶情痕, 揪著他衣袖的力道卻大, 半點瞧不出半個時辰前纏著他時的迷醉無力。

“你要去哪兒?”蕭珺又問了一遍。

“你可記得你問過我什麽?究竟什麽叫, ‘喜不喜歡這一世?’”蕭淩晏俯身湊近,對方不閃不避, 卻也不答不理,只仰臉直勾勾望著他。

又不開口。蕭淩晏面色一沈,直起身,抽回衣袖, 冷哼著撣了撣衣角褶皺, “我要去何處,還得向你稟告?”

言罷他轉身朝外, 剛走幾步, 身後傳來咚的一聲響, 他餘光瞥去,方才還在榻上的人已跌坐在地,顯然是急著追下榻, 卻高估了自己如今酸軟得使不上力的腰腿, 剛踩著地就狼狽跪倒,卷著榻上的被褥一起摔了下來。

蕭淩晏是不會放過這個麽笑話他的好機會的。如今傷他是下不了手了,起碼得過過嘴癮,他譏誚一笑:“這麽想跟著我?要不要我抱著你走?”

蕭珺環顧榻周,目光掠過淩亂被褥,又望向不遠處一片狼藉的衣物。

蕭淩晏眉頭一挑, 散漫靠在桌沿,好整以暇看著他在衣堆裏頭翻找。

“想撿件衣服穿?地上可只剩破布了。”他在這種事裏少有耐心,輕而易舉能撕開的衣物,為何要費力剝下來?尤其是這人還總穿得裏三層外三層,一件件脫得到何時?

蕭珺從一堆無法著身的衣物中收回手,披著被褥楞坐在地,神情瞧著有些迷茫,遲疑片刻,又看向他。

蕭淩晏唇角一勾:“看我作甚?”他這是明知故問。身負術法時好辦,衣物碎成何樣都不打緊,動動指頭便煥然如新,但於如今被封了術法的蕭珺,顯然是無計可施,而他這個始作俑者卻也只是幸災樂禍看著,全然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蕭珺垂下眼,默不作聲扯了薄毯做外袍披著,扶著榻沿站起身,朝他走來。

薄毯長及地磚,也被他扯得嚴實,奈何裏頭什麽都沒穿,蕭淩晏的目光從始至終就沒離開對方行走時衣下若隱若現的腿。

當然,他覺自己這麽盯著看斷無旁的意思,不過是想,這麽個極重儀容,一絲不茍的人,平常斷無可能穿成這副模樣見人的,前些時日可還裹著被褥不放,叫囂著要他給他拿幹凈衣服穿呢,如今倒是什麽不管什麽不顧了。

人越走越近,最終停在他跟前,依舊直勾勾盯著他,一副無論如何都要跟著他出門的架勢,他喉結滾了滾,忽俯身將人堵在案邊,伸手探入毯下撫了一把,送到對方眼皮子底下:“都順著腿淌出來了,你半點沒感覺?”

他一如既往喜歡把人弄成這樣,烙最醒目的痕跡,留在最難處理的深處,然後得意洋洋地看著這人蹙著眉頭,浸在池中一臉厭惡地自行清理,卻如何都洗不去周身叫人一瞧便知其此前被人如何激烈對待過的糜亂,說不清是這事兒本身更叫人快活,還是看對方的反應更讓他興奮。

蕭珺垂眸,掃了眼他掌中稠物,神情毫無波動,仿佛被翻來覆去灌得滿滿當當的另有其人,他於是又掐著他的臉,逼他扭頭望向殿中落了灰的鏡:“你自己看看,這副模樣,也出得了門?”

蕭淩晏很快又不悅地收回了手,這人壓根兒一點反應都不給他,被迫望著銅鏡的目光漠然至極,任人擺弄又怎樣?變個玩偶出來都比他更生動活潑。

他不免有些懷念那個聽了幾句葷話便惱羞成怒,甚至同他大打出手的蕭珺,雖回回折騰起來都像是要脫層皮似的麻煩,稍有不慎還可能增傷掛彩,但起碼那更像個活人,而眼前這個,明明還有呼吸心跳,還能走動言語,卻僵冷得滲人,相較之下,連蕭珺曾幾度甩他臉上的耳光都有可誇之處:火辣辣的,比這人熱乎。

對這麽個家夥,他實在連氣都生不出。

蕭珺卻主動握住了他的胳膊,又問了一遍:“你要去哪兒?”他的聲音甚至聽不出什麽波動,像是這話早含在他舌尖,嘴一張便倒出來了似的。

蕭淩晏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你什麽都不告訴我,我憑什麽知會你?”

“你要去哪?”對方卻像聽不懂人話似的,四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重,身子也逼近了他,與他咫尺之間,呵出的氣同他的呼吸交纏,手掌撫上他的胸膛,唇似有似無地在他頰上、頸間游移,如斯暧昧,蕭淩晏卻頭一回對著這張昳麗姿容生不起半點情欲:如此空洞的眼睛,如此刻意的挑逗,他瞧不見半分情,只看見了平靜下的暗潮湧動,看見這對眸中的堅冰下,有什麽東西正逐漸腐爛消散。

他一把將人甩開,面沈如水:“你到底是誰?”

蕭淩晏沒收著力道,蕭珺腳步本就虛浮,又受此重擊,登時被掀翻在地,膝上的尖銳刺痛卻叫他混沌的意識忽稍稍清明。

他短暫怔楞,旋即伸手探入身上披著的毯褥底下,在劇痛著的膝蓋上摸到一小塊紮手的碎片。他辨出這是不久前滾落在地,摔得稀碎的玉質發冠,尖利的碎片悄無聲息鋪在地上,好巧不巧,他跪倒時便叫這枚碎片嵌入了膝骨。

碎片紮得很深,往外拔時甚至能感覺堅硬石塊與骨頭摩擦時的詭異觸感,碎片完全離開後,殷紅的血方慢慢淌出。

血色紮眼,他卻很輕地舒了口氣,反而開始擠壓傷口,迫使血留得更多更快。他說不明原理,但就他所知,流血受傷是他為數不多得獲片刻清醒的方式。

但他這“好弟弟”煉制這副身軀時顯然是花了些心思,封禁術法靈力的同時,卻又賦予了極強的自愈力,僅僅片刻,鮮血止流,傷口已開始愈合,他只得狠狠心,將那碎片用力嵌入掌中。

掌心登時滲出豆大血珠,隨著他指尖時不時地撥弄,緩緩外淌。他不知這簡單粗暴的法子能堅持多久,只盼趁他清醒時能把該了的事了了結。

他於是擡眸看向不遠處的蕭淩晏:“你過來。”

蕭淩晏微楞,眸中陰狠兇戾的光不由緩緩收斂。眼前人的眼不覆幾個時辰前的渙散迷離,也不同於方才那詭異死板的冰冷,目光清淩淩的,雖形容狼狽,卻因淡漠的神情沖淡了情色味道,和此人平素的模樣一樣,是他最熟悉,曾最喜歡,也曾最瞧不慣的。

他目光忽凝,當即上前幾步,拽起對方的腕,盯著他掌中那枚紮得極深的刺。但他並未貿然動作,只無聲看了片刻,便任蕭珺將手抽了回去。

二人對視片刻,同時開腔:

“我還是恨你。”

“非得這樣?很痛吧。”

兩人又同時靜了下來。

靜默持續了一陣,蕭淩晏忽冷笑一聲,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道:“恨我?那又如何?你以為我在乎?我不過是還沒玩膩而已。”

蕭珺擡眼望窗,難得晴朗,卻是月明星稀,天穹只一輪高懸的圓月。

“十五了。過些時日,便是你的生辰。”

蕭淩晏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尖酸刻薄的話原已湧至嘴邊了,他一句“你的生辰快到了”,生生又逼他咽了下去。

說來也巧,他兩世生辰都在臘月十五,只不過前世是按破殼算的,唯一知他生辰的人在他成年後便再未給他慶生,只在最後那年以此為幌子,取了他性命;今生的他則是正兒八經的娘生爹養,自幼被捧在手心裏長大,年年有人為他賀生,即便是北疆那三年,平心而論,那群術士們也不曾怠慢過他,只不過他成日郁結憤懣,並不領情罷了。

他不知蕭珺為何突然提起他的生辰,倘若不提,他自己八成都要徹底忘了這回事。自恢覆前世記憶後,許多無關緊要之事,他早丟進了記憶的犄角旮旯頭裏,留下的幾乎皆同這人有關:他的好,他的壞,與他的新仇舊恨,同他的舊日餘情。

“既說恨我,把我生辰記這麽牢作甚?”蕭淩晏嗤了一聲,“我可不記得你的。”

這自然是假話。他豈會不記得呢,兩世的生辰都記得,連最恨的那幾年都記得,這當然情有可原,畢竟他前世為這人“慶生”的方式便是逼他玩些出格的花樣,那麽香艷的過往,他怎會忘?

但他不想認,認了就似乎輸了似的。

“……”蕭珺岔開話題:“趁我清醒,有些事,我要同你說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