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你愛我嗎?

關燈
第47章 你愛我嗎?

安德打了輛計程車,坐在後座,街景一路撤退,而他忽然想起剛來臺灣時的情景。他碰了碰隱隱作痛的嘴角,結了痂的額頭也開始疼痛難忍。似乎從這一秒開始,整個身體都要跟他作對。他就這樣忍著痛,聞著若有似無的血腥味來到警局。

一進門便看見黃小慧通紅著眼睛,扯著一個穿西服的男人胳膊說對不起。她見到安德出現,轉而來到他面前,眼淚流得厲害,哀求道:“你幫幫孔唯,別上訴,別讓他坐牢,他才幾歲......我看監控,他後來停車了,沒撞上去,這怎麽能算故意殺人呢?你哥哥也沒有怎麽樣,賠錢嘛,賠多少錢都可以。”

她的一番話講得斷斷續續,安德褪下她的手:“你先讓我跟他見一面。”

於是黃小慧不再抓著他,只是眼神始終可憐。安德沒再看她,跟著警察進了拘留室。

“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喊我。”

那警察說完側過身離開,下一秒孔唯出現——他穿著白襯衫,戴著手銬,靜靜地坐在三角桌前,看上去像一朵枯萎的雛菊。在見到安德後才恢覆一些生氣,不過也就幾秒鐘的時間,不久後更絕望了似的,重重地垂下去。

“對不起。”孔唯悶聲說道。

安德註意到他顴骨上的紅腫,問道:“他打你了?”

孔唯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用手背胡亂抹了把眼淚,但是沒有回話。

“孔唯,說話。”安德沈聲道。

“他倒在地上,我跑過去看,他抓著我的衣領把我往地上砸,”孔唯講得斷斷續續,“然後我就想反抗,後來,後來他就開始喘不上氣,一幫人跑了出來,說要報警......我沒有跑,我沒想跑。”

“他有心臟病。”

孔唯把頭低下去一點,小聲說:“我忘了。”

“沒必要記著。”安德卻說,“我告訴你,是想跟你說他有心臟病,很多情況下都有可能發作,今天這事歸根到底跟你沒多大關系。在你之前我跟他打了一架,那時候他就有發病的跡象。”

“哥......”

“我跟他打架的時候,你看見了?”安德打斷他。

孔唯紅著眼睛說:“你放過他了。”

“可你不想放過他,為什麽?”

孔唯仍然答非所問:“你希望他死,但不能這麽做,不然的話,你也要坐牢,像瘋狗那樣。可能比他更嚴重。”

“所以你想殺了他,為了我?”安德的語氣冷極了,“你覺得你坐牢就沒關系,是嗎?”

“不是。”孔唯答得極小聲,“我不想看你痛苦,我就......”孔唯的底氣洩了下去。

安德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給孔唯擦臉,他伸手手臂,那股泠冽的清香又再一次飄進孔唯的鼻腔。孔唯在這種熟悉的飄飄然中開口喊了聲“哥”,然而下一句聽到的話卻是:“我要走了。”

“什麽?”

“我要離開臺灣了。”安德把紙巾塞進孔唯的掌心,重新坐回去,“你放心,不會起訴你,我跟他們說過了。”

“哥——”孔唯喊得更大聲。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就是這麽一個亂七八糟的人,我......我也不知道開車的時候我在想什麽,我以後會改的,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孔唯的一番話講得混亂。

“沒有添麻煩。”安德說,“也不會有以後。”

房間裏靜極了。孔唯一直害怕這種死一樣的沈寂。好像很多個夜晚,他閉上眼睛走入愉悅的夢境,但中途一定會被一雙手推出來。他跌入現實,看著黑色的天花板出神,世界仍然不給他任何回音,也不打算聽見他的聲音。

此刻他選擇沈默的原因也許是一種應激反應,他害怕安德也會同世界做出一樣的決定,背過身去,不再聽他的聲音。

“我跟許如文打架是稀松平常的事,我從小跟他打到大。”安德停頓了一下,“但我打算以後都跟他和平相處。”

孔唯的眼睛一眨不眨,安德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他是咨詢機構的,專門辦移民留學,你到時候跟他聯系,他會告訴你需要準備哪些材料。”

孔唯問:“什麽意思?”

“你不是想去阿根廷嗎?”安德把名片朝孔唯推近一點,“在那邊待一段時間吧,你要願意的話可以上個學,工作很累啊。”他笑得有些無奈,“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哥——”這次孔唯叫得更急促,“我只是隨便說的,不去也行......你也不要給我花錢。”

“去吧。”安德淡淡道,“你才二十一歲,別總待在一個地方。”

“那你呢?”孔唯終於問出口,“你跟我一起去嗎?”

安德往後靠,逃離頭頂的燈光,臉陷在陰影裏。孔唯的身體朝前移,於是渾身被燈光打得發亮,銀色手銬在泛光,安德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孔唯因為這一動作滯在原地。

安德再一次開口,講的已經是毫不相幹的話題:“我快畢業了。”

“我知道。”

“畢業了就得走,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孔唯似乎聽懂了他說的話,腦袋嗡嗡作響,宛如噪音一陣接著一陣在折磨他。可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他還是聽清了安德的下一句話:“孔唯,我今天過來是跟你說再見的。”

那一刻孔唯想到十一歲那年,他媽告訴他,我們要離開北京了。那時他哭著,想得最多的是面前這張臉。

那晚北京難得下起雨,孔唯側躺在床上,隔著窗聽雨聲。然而此刻,他竟然又聽見雨的聲音,也能看見它的樣子,以傾瀉而下的形態落下,以至於安德講的其他話他都聽不清楚。

孔唯晃掉腦海裏的雜音,看安德的嘴巴一張一合:“你知道我其實不擅長說這種告別的話。”他疲倦地笑了笑,“但時候到了,不說也得說。公寓的鑰匙留給你吧,還有一段時間才到期,到時候麻煩你幫我轉交給房東。”

還是在跟他講分開的事情,語氣卻像是交代,仿佛他們這輩子不會再見。

孔唯不想再聽,沒頭沒尾地打斷他的話,說不要。

“我看你去找他,以為你想......”他的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吸了兩下鼻子,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做錯事,是該有懲罰,但也不能不給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可以去給許如文道歉,他想怎麽樣都行......我不想跟你分開。哥,你要去哪裏,我跟你一起,但我要問問我媽願不願意,就算不願意,我也可以先過去。你最近很煩,不想看到我也沒關系,我就先租個房子自己住,等你心情好了,我們再見面。”

“孔唯,我沒打算帶你走。”安德說,“這世上沒有誰離不開誰的。”

心是疼的,都快到沒法忍受的地步。孔唯牙咬得更緊,反問他:“那你要怎麽解決阿姨的事情?他們合起夥來——”

“許如稚那天晚上喝醉了,講些瘋話,已經跟我解釋過了,你不用當真,我也沒當回事。那天晚上她跑來,是以為我要跟你一起,再也不回去了,”講到這裏,安德別過去一點臉,無意識地看著腳下,笑了笑說:“怎麽會?我不會為誰留,也不會為了誰走。”

不值得。孔唯的心裏響起這三個字。

安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所以我們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孔唯的大腦空白,呼吸錯亂,臉上的一切表情都褪去,似乎很難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

“還沒到四年,哥,你是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二號來的,要到十月份,才是四年。”

安德張開點嘴,卻什麽都沒說出口。語言在此刻徹底失去效用。他從來都是一個不拖泥帶水的人,分手的時候幹脆利落,對方扇他耳光,罵他混蛋,他都可以照單全收,轉過身就雲淡風輕,再過段時間甚至記不得那些人的名字和臉。也有人會挽留,說些低聲下氣的話,問自己做錯了什麽,我對你還有感情,我們應該好好談談。而安德通常只覺得厭倦,一個人要抽身,另一個人學會的第一件事是說些連自己都沒法說服的胡話。

但孔唯用的理由卻是這個,安德都想誇一句聰明。因為他實在找不到理由反駁。

“哥,你別不要我。”孔唯已經淚流滿面,“你說什麽我都會聽的。”

“我說分開,以後別再見。”安德直直地盯著他,“這句話你能聽懂嗎?”

孔唯張著嘴巴看他,不久後憤恨地將臉別了過去。

意思是不願意聽了。

“你不需要跟他道歉。我希望一切到此為止,就這麽簡單。”

“到此為止。”孔唯重覆道,一雙紅透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的人,“為什麽?”

房間內安靜下來,安德可以看見燈光下漂浮的灰塵,桌子一角缺了一塊,腳邊的垃圾桶裏有顆蘋果核,他什麽都能看得清楚,唯獨看不見那雙眼睛。

他似乎是已經十分疲倦,回答道:“因為我不想繼續了。”

“是因為陳國倫嗎?”孔唯突然這樣問。

安德投去詫異的眼神,而孔唯把這句話當成了押註成功的預兆。

“他去美術館的事情,真真跟我說了。他就是個混蛋,你們不用給他錢。我現在不怕他了,他怕我,因為我之前打得他很重。所以這件事,我是可以解決的。最近他不知道跑到哪裏去躲債了,都不知道還回不回來,要是回來,我會打得比之前更重,讓他再也不敢來找你們。”孔唯越講,眼淚流得越厲害,“真的,我不怕他。”

“那很好啊。”安德的語氣卻很輕松,“你可以拿著錢換一個地方住。”

“我不要你的錢!”孔唯急起來,“他去問你們要錢我都不知道,真的......我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安德說,“不是因為這件事。”

孔唯有些無望地擡頭,很難啟齒地把話說了下去:“他喝醉酒了就會發酒瘋,有時候砸東西,有時候打人。他,他就是碰了碰我,我兩次都逃走了。你是因為這個所以想分手嗎?”他的語氣簡直可憐,“你覺得,太臟了。”

“不是。別這樣想,行嗎?”安德誠懇地看他,“跟他沒關系,你也沒有錯,是我自己不想繼續。我本來也沒有跟誰維持過長期的感情,這可能就是註定的,沒有辦法。”

“哥。”孔唯的語氣忽然變得鎮定,“你愛我嗎?”

安德靠在椅背,黑暗將他攏住,以至於孔唯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在笑嗎?嘲笑他的自作多情,所謂愛情,安德從來沒有對誰承認過。可如果在笑,又怎麽會這麽久都沒有講話。

孔唯從死一樣的寂靜裏爬出來,他退而求其次地又問了一遍:“你愛過我嗎?”

“好好生活,孔唯。”安德最終這樣說,“我們到此為止吧。”

他幹脆地起身,孔唯心急地跟著他動,卻沒法站起來——腳上的鐐銬跟桌腿困在一邊,發出巨大的響聲。安德轉過來看,與孔唯對視,他身體彎曲著,哭得不成樣子,似乎是因為這一刻的狼狽而流出更多眼淚。安德頓在陰影處,正要向前一步時,門被打開了,警察喊了句:“發生什麽事了?”

安德啞聲道:“沒有,我們結束了。”

“哦,好。”

安德朝門口走去,與警察擦身而過,將孔唯的聲音拋在身後,正如他在不久之前做出的決定。從今以後他要把自己也全然拋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