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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用戶19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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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用戶1900328

孔唯出了電梯才想起所謂的“東西”是什麽,他站在門口說:“我就不進去了吧,還要換鞋,你幫我拿出來吧。”

安德背對著光站,孔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說:“你自己去拿。”

“哦,好吧。”孔唯感到別扭,明明也沒發生什麽事,但他總覺得兩個人在賭氣。當然是誰率先開啟的,原因是什麽,他始終一頭霧水。

他換上一次性拖鞋往裏走,那箱子就放在沙發邊上,他盯著纏了好幾層的膠帶看了會兒,忽然又放下,說:“我還是不要了。”

安德問他:“為什麽?”

“這都是你的東西。”孔唯的嘴稍稍撅高,很委屈似的。

“怎麽啦?談戀愛了要跟我分得這麽清楚?”

哦,孔唯忽然開竅了,找到兩個人之間氣氛不對勁的源頭,解釋道:“我沒談戀愛。”心裏頭想的卻是在磺港漁村的親吻。

他仍舊是忘也忘不掉啊,有時候真想鼓起勇氣問問安德,接吻對你而言是不是什麽都不算啊?一時興起就親了,喝醉了就親了,這樣的行事作風確實也符合他的性格。

“我不喜歡她。”孔唯又說。

“哦,那是她喜歡你。”

“她也不喜歡我。”孔唯看著安德走過來,蹲在電視機前找碟片,“沒人喜歡我。”

“你怎麽對盧海平說我在談戀愛?”孔唯轉過去,至今還為這話是從安德嘴裏說出來而感到詫異。

安德平時連參與幾句明星八卦都興味索然,天大的新聞在他嘴裏就是一聲“哦”,要不就是“挺好”、“哈哈”諸如此類的敷衍,但他竟然連問都不問,直接給孔唯的感情下結論。

“你們看上去關系挺好的啊。”安德抽出一盒碟片放進播放器,“你還因為她掛了我電話。”

“那次是太突然了。”孔唯摸了摸鼻子,“那我跟你說對不起吧。”

“嘖,不想聽。”

電視突地蹦出個片頭,安德坐到沙發上,問道:“看電影嗎?”

話題轉到了新的地方,可孔唯心裏那股氣還卡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卻仍要乖乖先回答安德的問題:“我還要趕捷運。”

電視機上的畫面沒有停,孔唯認出這是《GO!大暴走》。他都看過兩遍,知道再過不久窪冢洋介那張臉就要出現。

“睡我這裏不行嗎,客廳,或者小房間。”安德給他找解決辦法,坐下來盯著片頭看了一陣,“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要實在想走,我現在給你打個車,搬著個箱子坐捷運也挺麻煩的。”

窪冢洋介的臉出來了——那樣年輕、困惑的一張面孔——孔唯每次看見都像在照鏡子。他再一次在鏡子面前走不動道,把箱子放下,輕聲回答:“看吧。”

他和安德離了一拳距離,一開始坐得很端正,等到窪冢洋介贏了地鐵賽跑,孔唯就開始傻笑,說:“他這裏特別帥。我覺得你也能做出同樣的事情。”

安德歪著點頭沒看他,但跟著笑:“我在你心裏是個什麽形象啊?聽起來有些不切實際。”

孔唯幾乎沒有思考地回答:“我就覺得你什麽事情都能辦到。”

安德扭頭看他,沒再講話,孔唯也不繼續說。電影播到三分之二處時,開始往小清新愛情轉,安德實在失去耐心,問孔唯:“為什麽喜歡這電影?”

孔唯說:“我甚至連我這個概念也應該舍棄,我是個問號,我是個不明物體。”

安德知道,那是電影裏的臺詞。

“我也一直搞不明白,我到底是誰。”孔唯沒再看屏幕,盯著交錯在一起的兩只手出神,“我在福建出生,我媽不是本地人,嫁到這裏來,但我沒見過,我出生的時候,她就死了。我八歲,我爸也死了,喝醉酒掉到河裏。後來就被現在的媽收養,帶到了北京,然後又來臺灣。我一直不知道我屬於哪裏,好像哪裏都不是,哪裏都進不去。”

安德默默把電影暫停了,聽孔唯講話:“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多出來的一塊,是搞錯了。”

孔唯的頭越來越低,他其實很少認真回溯自己的生活,往往都是碎片在他腦海中穿過,弄得他心煩,也不過是一瞬,不至於深受其擾。而他現在專註地串起前二十年的回憶,大部分也都是糟糕的,於是更篤定自己是上帝的偶然出錯。

當然誰也並沒有想要修正這個錯誤,所以他隨波逐流,自生自滅。

“孔唯,看著我。”安德扣住他的下巴,用了點力迫使他與自己對視,“小時候班上同學說我是外國人,後來去西班牙,那邊的人也說我是外國人,有段時間我也搞不懂,我到底是哪裏人?”

“那後來呢?”孔唯認真地看他。

“後來,我在許家待得越久,那種格格不入的感受越深,但我也越來越覺得尋找歸屬感這事毫無意義。”安德綻出一個溫柔的笑,“為了融入一個群體,總得犧牲掉一些東西,但不融入也沒什麽啊。孤獨,那也是這個社會強制賦予你的概念,我更願意相信這叫特別。”

“特別。”孔唯重覆了一遍。

“特別。”安德說道,“你說我們是特別的,那天晚上,你還記得嗎?”

當然,孔唯在心裏做出回答。但當時講的特別和現在的特別不是一回事,安德總能將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混為一談,可他也不願意否認,點了點頭當作是認同。

“那天晚上,月亮在發光,船很晃,我在流汗,婚紗,應該在哭吧。”孔唯輕聲說。

“寫詩似的,”安德笑著評價,“為什麽婚紗在哭?”

“因為我把它弄得很臟。”

“那件婚紗呢?”

“被我拿回家了,掛在衣櫃裏。”

“你還想過再穿它嗎?”

“嗯?”孔唯臉紅著,心跳得前所未有得快,“那樣很奇怪吧,像個變態。”

“是麽?”

“哥,你想看我穿嗎?”孔唯放大膽子問道,“你覺得我穿上裙子像個女生嗎?是因為這樣所以那天晚上......哥,我覺得你還是喜歡女生的。”

“這樣啊。”安德轉過點頭看他。

孔唯的樣子像是喝醉了,兩頰通紅,語言也稱得上混亂,他有點高興地說:“不對,林逸柯就沒穿過裙子,你還是喜歡男生的。”

他擡起頭註視著安德,那樣一雙明亮的眼睛,把周圍的光線都聚集到兩輪橢圓形的輪廓中。安德忽地講不出話,怔在原地,只是回以沈靜的凝視。

“我不是給你分門別類,我只是,”孔唯頓了頓,而後蹦出四個字:“陳述事實。”

還有個更為重要的事實他講不出口,剛才話到嘴邊卻還是咽下去,孔唯有時也只好埋怨自己的膽小如鼠。

“陳述事實。”安德重覆一遍,“你剛才說那天晚上,怎麽不說下去了?”

“那是喝醉了吧,不算數的。”

“哦,那你現在是喝醉了嗎?”安德將他的頭發往耳後撥,一副溫柔得不能再溫柔的樣子,“我記得你沒喝酒吧,那臉怎麽這麽紅啊?跟那天晚上親你的時候一樣。”

孔唯又被一根釘子釘在原地不能動彈,這回渾身血液也跟著凝固,他變成一個容器,僅僅只是盛放構成人體的各類細胞神經和血液罷了。

“你是覺得我忘了嗎?這才發生了多久啊,要忘記倒也沒那麽容易。”安德的幾根手指輕搭在他耳廓的位置,“我記性確實不太好,剛來臺灣的時候沒認出你,你是不是很生氣啊?”

怎麽話題又轉到這兒來了?他曾經對安德講起過這件事嗎?答案是沒有印象。他倒是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還在微博上轉過一條關於遺忘的博文,寫了好長一段話,大致內容不過是為安德開脫,他說有的人就是沒什麽記憶點,時間久了記不得也很正常。

孔唯一直不講話,跟被按了off鍵似的,只是看著安德,眼睛眨動頻率降得很低。

“用戶1900328,是你吧。”陳述的語氣。

“我生日那天,林逸柯跟我講的。”安德看見孔唯臉上浮起的詫異,輕聲笑著,“不過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我早猜到了。你最近話變多了啊,剪頭發也發了一條微博。”

孔唯連看都不敢再看。燈雖然滅了,但屏幕透出的光仍能將他的局促照得明明白白,他忽然無地自容,這件事被任何人戳穿都好,偏偏是安德。

他摸了摸孔唯的頭發,問道:“我讓你剪你就剪,要不要這麽聽話啊?”

“我,”孔唯支支吾吾地開口,“哥,你覺得我這樣,變態嗎?”

“我覺得用戶1900328挺特別的。”

是嗎?孔唯忍不住問。那個賬號,他連名字都不敢費力氣去取,只敢在頭像上偷偷摸摸地註入自己的心思,發的博文也不過是當下所想,過段時間就忘了的心情,現在卻被安德說很特別。

孔唯不敢細想,盯著眼前那雙綠得接近透明的瞳孔,忽地萌生出流淚的沖動——他也果真流下眼淚。今晚註定要被他收集進永恒。

安德吻上去,撬開他的牙關,把冷冽的空氣帶了進去,將孔唯壓倒在沙發上,仔細地凝視身下的人,問他害怕嗎?孔唯說不怕,聲音卻是顫抖著的。安德說他傻,還是繼續吻,告訴他不要害怕,我們是一起的。

我們是一起的。

孔唯在心裏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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