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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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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

原本許如稚訂的是在中山北路上的高級西餐廳,提前一周訂的位,連蛋糕都是請的法國甜點師專門制作。這麽隆重的陣仗,可惜安德根本不買單,臨時換到松山區的一家火鍋店,裝修很舊,地址也十分隱蔽,但客人很多,還需要排隊。

來這裏也沒什麽特殊的理由,僅僅只是因為他不想吃西餐,想到的第一個和西餐勢不兩立的就是火鍋。

於行舟對於吃火鍋這事沒有好臉色,好端端的高檔餐廳變成接地氣的火鍋店,還開在這麽條老街上,他腳下這雙cl的運動鞋買來一次都沒穿過,但從巷口走進店裏,鞋邊已經不可避免沾上泥漬,他怪臺北總是下雨,也怪安德沒有情調。

許如稚的高跟鞋更是和火鍋店格格不入,實際上不僅如此,她聞見辣椒的味道就想打噴嚏,身上穿的外套還是羊絨材質,讓她懷疑不出一分鐘火鍋店的氣味就能鉆進這些纖維中。

但火鍋店算不上什麽,坐下高高興興吃頓飯她本來還是可以做到的,真正惹得她不快的是孔唯的出現。

孔唯也沒想過這次生日宴會和許如稚碰面,看清楚之後他都有點不敢往前走了,頓在原地,冒出不如轉身逃走的念頭。

是安德招了招手,於是他不得不過去,坐在安德身邊,對面是許如稚。孔唯擡眼把面前的人看了個清楚,松了口氣,原先他一直以為許如稚身邊的男生是許如文來著。

他們互相打了個招呼,許如稚笑意盈盈地說:“孔唯,好久不見。”

孔唯點點頭,說好久不見,下一句話在此刻顯然突兀:“你的眼睛,還好嗎?”

安德放下水壺,眼看許如稚正要開口,他搶先說道:“跟你沒關系。”把水推到了孔唯面前。

許如稚欲言又止,臉上浮起怒意,卻也沒法發作,只能順著安德的話說:“嗯,我明年就去動手術了。”

“那就好。”孔唯輕聲回道,拿起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始終沒放下,也不加入他們的話題。

林逸柯和盧海平分別坐在安德兩側,許如稚把他們當成安德的朋友,交流很是殷勤,幾個人性格都挺外向,根本沒有冷場的時刻。

安德偶爾插兩句,聽到許如稚說起他們的臺灣之行時總能找到借口說去不了,不是要上課就是要拍攝,許如稚提出要跟著他去,安德就找到一個更詼諧的理由:“小孩子不能去。”

氣得許如稚沒法維持體面大小姐的樣子,悶悶不樂地放下筷子,盯著面前那鍋翻滾的紅湯沈默。

孔唯卻是忍不住笑起來,但也是偷偷摸摸地,端著碗吃牛肉片,笑容就藏在這碗後面。他都舍不得放下,想著時間能停滯幾分鐘就好了,他就能放肆地笑,笑安德的無所不用其極,也笑許如稚的一廂情願。

後來被許如稚看了出來,她投來惡狠狠的眼神,孔唯的笑容一下凝在嘴角,那點仰仗著安德放大的膽子忽地收縮,再收縮,變成一個小點,吹一口就不見了。

吃到一半時安德接到老師的電話,一邊講話一邊往外走。盧海平辣得鼻涕橫流,起身拿抽紙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汽水瓶和打火機,砰地一聲掉落在地,孔唯去撿打火機,手被玻璃碎片劃出道口子,他是毫無感覺,多虧了盧海平眼尖,提著他的右手大呼小叫:“要不要去醫院吶?”

孔唯傻笑著,說包裏有創可貼,盧海平才收起情緒,說哦,然後立馬拉開拉鏈。那裏面裝的東西太多,盧海平沒多少耐心,只好把部分東西先拿出來:手電筒、手機、碘伏、黑色錢包......終於找到創可貼,麻利地撕開,給孔唯貼上,順帶揶揄一句孔維是機器貓。

而許如稚的眼神從剛才起就被釘在那只黑色錢包上,嶄新,好的皮質,她知道那不是孔唯會用的東西,也知道那是華倫天奴的秋冬新品,那排鉚釘和她腳上的這雙鞋,來自統一的設計理念。

“孔唯,這錢包好好看啊,你買的嗎?”

孔唯的註意力還在面前的傷口上,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是我哥——”

許如稚的表情變了,他緊張地立馬改口:“是別人送的。”

講完這話便不再去看了,誰知道許如稚忽然笑起來,說道:“哥哥,你不用擔心孔唯,他不會痛的。”

盧海平剛把錢包放回雙肩包裏,聽到這句話有些許茫然,朝孔唯看過去——也是同樣的表情,只是比他更無措一些。

孔唯接過盧海平手裏的包,沒理許如稚的話,但對方又在說了:“孔唯跟正常人不一樣,他被打都不會痛的,小時候我哥把他當馬騎,不小心害他從樓梯上滾下去,鼻血都流出來了,但孔唯一點感覺都沒有,還在那傻傻地笑。”許如稚笑得十分真心,她湊近了一些問道:“孔唯,你還記得嗎?”

孔唯的臉燒紅著,卻又好像是蒼白的,矛盾的兩種情緒出現在他臉上,他覺得身體又冷又熱,記憶一會兒在許家的那棟房子裏游蕩,一會兒又回到此刻此刻的火鍋店。

頭頂的白熾燈怎麽這麽亮這麽晃啊,晃得孔唯都開始頭暈了。

“你哥?安德?”盧海平不可思議地問。

“不是,哥,你搞錯了,是如文哥,跟小稚同父同母的哥哥。”於行舟解釋道。

盧海平對於安德家裏錯綜覆雜的關系並不熟悉,安德也從沒主動講起過,現在聽著倒有些狗血的味道,尤其結合許如稚剛才的那番話。

“安德才不會這樣做啊,他總是懶得理任何人。”許如稚還在笑,“但孔唯很喜歡跟著他,跟條小狗一樣。我哥不看的書給他看,不愛吃的榴蓮給他吃,不背的雙肩包也給孔唯了。”

盧海平尷尬極了,看向對面的林逸柯,想讓對方講幾句話,可林逸柯一言不發,全程饒有興致地笑。盧海平在心裏罵了句操,試圖讓這個話題過去,打哈哈地說:“關系好嘛就喜歡黏在一塊。”

孔唯的膝蓋上放著雙肩包,頭低了下去,拉鏈沒有徹底拉上,空出一個黑洞,孔唯多想鉆進去消失不見,可惜辦不到,只能聽他們在這裏講這些專屬於他的難堪往事。

無聊了一整晚的於行舟終於找到感興趣的事情,就著許如稚剛才的話問:“孔唯哥,我聽說你特別會模仿狗叫。”

孔唯猛地擡頭,對著於行舟的眼睛,講著羞辱人的話,整張臉為什麽仍然能這樣天真啊,孔唯想不通。許如稚也是,笑容那樣動人,卻是因為聯想到他小時候被迫學狗叫的事情嗎?

無地自容,孔唯又開始被這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曾經他不止一次地做過與許如文和許如稚相關的噩夢,夢裏他們在花園玩飛盤,要孔唯去接,接到之後會沖他笑,那是最高的獎勵,接不到就要他學狗叫,也不知道是什麽惡趣味,一開始許如稚不願意聽,支支吾吾地對許如文說:“哥,繼續玩吧,別這樣。”

但許如文不聽,掐了掐孔唯的臉蛋說:“我給你一百塊錢,你叫兩聲我聽聽。我總覺得你學狗叫肯定特別像。”

孔唯看著那張折疊著的紅色鈔票,心一橫,真的叫了兩聲。其實一點也不像,但許如文給他鼓掌,笑得十分高興,背對著太陽綻開一個模糊不清的笑容,說:“孔唯,你真是天生當狗的料!”

他笑得太厲害,那笑聲貫穿維度,都來到了夢裏。孔唯忽然驚醒,才發覺那不是夢,那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過去的、現在的,痛苦又交織在一起了,孔唯雙手握拳,卻沒法揮出去,今天是安德的生日,他不想做討嫌的事情。於是那痛苦擰成一股麻繩,把他綁緊不能動彈。

“汪!”於行舟叫了一聲,問道:“是這樣嗎?還是汪——”

他學了兩下,自娛自樂地笑起來,笑出眼淚。

林逸柯在這時候開口了,他說:“真的很像嗎?聽一下啊。”許如稚就在旁邊跟著笑。

盧海平掃了一眼桌上三人,欲言又止,輕拍了兩下孔唯的手臂,收緊語氣說道:“說這些幹嘛,快吃吧,菜都爛在鍋裏了。”

他給孔唯夾了一筷子牛肉,話還沒開口,孔唯拿著雙肩包起身,輕聲說道:“我去個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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