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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崩塌再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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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崩塌再重建

廁所有扇窗戶,通到另一條更窄的巷子,窗臺放著一個空了的可樂罐,孔唯翻窗的時候不小心將它踢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心跳也是在那時起徹底無法回到正常的跳躍軌道。

巷子裏有個穿廚師服的男人在抽煙,聽到動靜嚇了一跳,用閩南語罵了幾句,按平時孔唯就算了,今天卻難得嗆回去。

對方扔掉香煙,指著孔唯的鼻子問你他媽說什麽?

孔唯又重覆一遍:“我說讓你滾!”抓起手邊的一把石子扔過去。

男人下意識伸手去擋,眼看兩個人就要打起來,從先前孔唯逃跑的窗口探出個頭——是安德,他開著手機手電筒照過來,光打在孔唯臉上,兩個人四目相對的一刻,孔唯忍不住想哭,第一個生出的念頭卻還是跑。

他朝著不遠處的光亮跑,聽見身後緊追不舍的腳步聲,心跳得越來越快,不一會兒來到巷口,孔唯隨機向右轉,撞到十指緊扣的情侶,被人家罵神經病啊!又大步踏過人行橫道,綠燈還剩二十秒時就抵達對面。人潮擁擠的地方,雜音也越來越重,孔唯聽不見身後的人還有沒有在追,但也不敢去看,要是對視上一眼,他一定會無地自容地停止奔跑。

前面是公交站臺,三十四路車開往他回家的方向,車門開著,孔唯飛速朝前跑,再來兩步他就能順利踏上去,可偏偏在千鈞一發之際被一雙手拽住了書包帶——有股力量將孔唯往後拖,他一下沒站穩,撲通坐在了地上,擡眼看,安德喘著粗氣叉腰站在旁邊,樣子也稱得上狼狽。

司機對著打開的車門喊了一聲:“上不上車?”

安德走到門口,講話斷斷續續:“不好意思,不坐。”

車門緩慢關上,孔唯著急地起身,手剛伸出去,被安德一把攔住,扣著他的一只手腕問道:“你幹什麽!”

“我,我要回家。”孔唯想把手掙脫出來,卻沒有辦法。

“飯吃到一半你跑什麽?”

孔唯感到無助,手掙不開,心也是酸的。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淚,對安德說:“你抓得我很痛。”小孩子一樣的語氣。

安德怔楞著松了松手,卻仍是輕而易舉就將他牽制,語氣變得緩和不少:“他們罵你了?欺負你了?”

“沒有。”

“孔唯,我跟你說過改掉愛撒謊這個毛病。”

孔唯一聽更覺得難過,心裏積壓的所有委屈都洪水開閘一瀉千裏,收也收不住,幾乎是吼著:“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喜歡騙人,我偷東西,我是條狗!”

站臺的其他人紛紛看過來,孔唯被安德拽著往遠處走,停在一片空曠的區域,安德問他:“你突然之間跟我發什麽瘋?許如稚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又提她眼睛受傷的事情了?我跟你說過這事跟你沒關系,那次是意外。”

“不是!”孔唯反駁道,擡頭的時候臉已經濕透,“我就是故意拿球砸她的,我就是想打她!她說我身上有味道,還不讓我喊你哥,她說只有她一個人可以這麽叫你。”

孔唯喘著氣,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臉,眼淚還是源源不斷地流下來,“那天她又說我,說我身上很臭,說你不願意跟我一起玩,跟我搶那只書包,我不給,許如文就過來打我,他們把那只書包拿走了.......我生氣,我就想打他們,我就是故意把球砸過去的。”

安德的手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松開了,孔唯哭得發抖,抱著膝蓋顫顫著坐在路邊。他很久沒有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了,那天,他被許如文悶頭打了個耳光,一下把他打懵了,抓著書包的手本能地松了開來,回過神來的時候,許如文已經拿著那只書包要往湖裏扔。他急得不行,抓起手邊的籃球就砸過去,沒想到正中許如稚的臉,鏡片碎了,他立刻就知曉這個事實,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但那只書包被他保住了。

孔唯把頭埋進膝蓋間,哭得聽不見周圍的一點聲音。那天他得到了兩記耳光,一記來自許如文,一記來自他媽。他媽哀求許鏡竹別趕他們走,當著他面扇了孔唯一巴掌,講他們母子倆多麽困難,當初被騙,現在還欠著錢呢,又說孔唯還得讀書看病,但許鏡竹不為所動,拍了拍孔唯的腦袋說:“我女兒眼睛要是看不見,就把你的挖出來賠給她。”

黃小慧被他的話嚇壞了,拉著孔唯一塊跪下,求了半天,最後還是安捷出面才讓許鏡竹放過孔唯。但賠了一筆錢,幾乎把黃小慧的所有存款都賠了進去,還通知了孔唯的學校,總之他也沒法再在北京念書。

都是些不堪的回憶,孔唯想起來也只覺得後悔了。

孔唯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是黑色的,沒有一點灰色地帶,走到哪裏都沒有好事,兜兜轉轉還是會碰上許如稚,還是被他們當成狗。

他哭累了,也把眼睛哭紅了,耳朵恢覆聽覺,四周一片寂靜,安德大概已經不耐煩地走了吧?孔唯想著,這樣挺好,他現在這副樣子,也不適合被安德看見。

可當他緩緩擡起頭來,卻看見那雙耐克鞋,純黑的,白色小標勾在鞋頭的位置,幹幹凈凈,深色牛仔褲垂在它的上方。他的世界還是黑色的嗎?孔唯燒紅著眼去看懸掛在上空的綠色月亮。

安德蹲下來,用大拇指指腹擦他的眼淚,每擦一下,孔唯就又流出眼淚,但安德不厭其煩,重覆同樣的流程,一邊擦一邊說:“別哭,不要哭,他們不值得你哭。”

我知道,孔唯在心底回答,我只是沒辦法。哥哥,我也想像你一樣堅強,像你一樣從不輕易流淚,可我是那麽脆弱,一碰就碎。

安德的手機亮了,是盧海平發來的消息,他沒再看,只是拿出紙巾擦孔唯額頭的汗,擦幹,把他的頭發撥開,完完整整地露出那張稚嫩的臉。

“他們欺負你,為什麽不反擊?”安德將他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罵你,你就罵回去,打你,你也可以打回去。”

“今天是你生日。”孔唯又想哭了,“我不想被趕走。”

前後沒有邏輯關聯的兩句話,安德卻聽懂了。他的手頓在孔唯的耳側,半晌過後拉著孔唯的胳膊,帶他往火鍋店的方向走。

“馬上,先別走,等著。”安德潦草掛掉盧海平的電話。

孔唯不情願地跟著他,說道:“幹什麽,我不想吃飯了。”

安德停在路邊,檢查沒有車子經過才繼續領著孔唯朝前走,講話輕飄飄的:“不是吃飯。是去把事情解決。”

孔唯搞不懂安德要去解決什麽事情,被他拽著走。他明明看上去也沒用多少力氣,孔唯卻怎麽都掙不開,走到店門口時,安德回過頭來跟他說:“孔唯,不要怕,不要逃跑。”

宛如一部電影的結尾。

但卻是那一天高潮的開始。

推開玻璃門,也是在拉開帷幕,觀眾已經全神貫註,幾束目光一齊看過來,安德終於不再熱衷做局外人,只是依然那樣不費力氣。領著孔唯站定在桌前,目光向下,出口的話聽起來如此堅定:“道歉。”

心跳漏掉一個節拍,孔唯凝住視線看安德,又去看坐著的許如稚和於行舟——尷尬,但沒太當回事。許如稚盯著孔唯那雙紅眼睛問道:“孔唯是找你哭了嗎?”

安德不理她,重覆道:“我讓你們道歉。”

“又沒怎麽樣,安德哥,我們跟他鬧著玩呢!”於行舟吊兒郎當地拿起可樂,還沒碰到嘴,被安德抓過去猛地潑在了他的臉上。

“你他媽有病啊!”於行舟大叫著起身,周圍人紛紛側目,老板也往這兒走,問道怎麽了?

林逸柯坐在位置上不為所動,目光釘在安德握著孔唯的手腕處。盧海平越過椅子走到安德身邊,碰了碰他的手臂輕聲說:“算了算了,都小孩兒,無心的。”轉過去對著許如稚和於行舟說:“你們倆跟孔唯道個歉,事情就算過去了,今天是你哥生日,別弄得太難看。”

“你們沒比孔唯小多少吧?”安德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落在面前的兩人身上,“是你說要學狗叫是嗎?”

於行舟被看得沒了底,聲音忽地放低:“又沒叫,開個玩笑不行嗎?”

“道歉。”

“哥!”許如稚站了起來,她被安德拂了面子,心裏有股氣沒地方撒,眼看又要指著孔唯罵。

“我不是你哥,別這麽叫我。”安德一開口,她忽地沒聲了,一副快哭的樣子。

“我最後說一遍,跟孔唯道歉。”

於行舟沒說話,也不道歉,僵持了一會兒,安德松開孔唯的手,抓著於行舟的頭發往那頭還沸著的紅油鍋裏摁。

尖叫聲此起彼伏,老板低聲尖叫著:“有話好好說,別搞出人命!”

孔唯拽著安德的襯衫一角,叫他:“哥......”

林逸柯終於不再置身事外,和盧海平同時去攔,但安德拽著於行舟頭發的手只是更緊了,誓要達成目的。於行舟被嚇得直冒冷汗,拼命往另一個方向逃,可那紅湯還是離自己越來越近,於是他投降,大叫著:“我錯了,我錯了,我道歉!”

於行舟滿臉通紅,看著安德扯過桌上的紙巾擦手,表情卻跟兇狠無關,看上去倒很輕松。

於行舟走到孔唯面前,小聲說:“對不起。”

“能好好道歉嗎?”安德的語氣沒有波瀾,但於行舟聽話地照做,十分羞憤地加大音量,甚至鞠了個躬,“對不起。”

孔唯不知道說什麽,似乎也只有沈默與此刻適配,他擡眼看向安德——安德擡了擡下巴,問許如稚:“你呢,現在可以道歉了嗎?”

許如稚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轉,手在抖,受了奇恥大辱似的站起來,也沒看孔唯,咬緊牙關說了句:“對不起!”然後抓著外套跑了。

重頭戲落幕,全場的目光隨著逃跑的許如稚移動,掌聲自然沒有,有的是細碎的閑話。而孔唯紅著眼睛看安德,心情與八歲第一次見到他時重合,他想到Esperanza,希望,心裏的城崩塌,有人總能輕而易舉將它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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