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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力謊言與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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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力謊言與錯誤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花蓮縣新城鄉七星街。

孔唯肩上的雙肩包死沈,裏面裝了兩瓶礦泉水、蘇打餅幹、一袋保質期為七天的吐司,還有繃帶、碘伏、酒精以及各種藥品。

他下了面包車,對司機說謝謝,掏出一千塊,對方連連擺手說不用啦,又遞給他一個蘋果,安慰道:“沒事啦,你哥肯定平平安安的。”

孔唯接過蘋果攥在手裏,轉頭看見面前倒塌的房屋,路燈打在廢墟上更顯得蒼涼。他看了眼手機:淩晨一點。

大約五個小時前,花蓮發生六點一級地震,新聞播報說目前正在全力搜救中,暫無發現人員傷亡。

這就是孔唯能記得的全部信息,畢竟他出來得匆忙,得知地震之後就背著包趕到火車站,被工作人員告知正在進行全面巡檢,什麽時候能再通行要等通知。顯示屏上的車次信息後都跟著暫停運行四個字,他瞬間暈頭轉向,對工作人員說:“我哥在那邊,我要過去。”

對方還是耐心地告訴他:“車子開不了我們也沒辦法,你不用太擔心啦,這次地震不嚴重啊,你先給你哥哥打個電話看看。”

打了,但是沒接,女聲播報如有留言將轉進語音信箱。不過孔唯一句話都沒說。

而後是一個約摸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說:“少年欸,你是要去花蓮嗎?我的車停在前面便利店口,可以順載你一程。”見孔唯猶豫,又補了一句:“不收你錢啦,我剛好要回去那邊,我剛才聽你講,你哥哥不是在那邊?”

於是孔唯就坐上了她的車,一男一女,一大一小,拍電影似的,駕駛著陳舊的銀色面包車,行進在一條並不算安全的路上。中途遇到石塊掉落,她順勢說道:“聽說七星潭那邊嚇死人,大家都往高地上跑。”

現在孔唯站在昏暗的路口,看著不遠處的高地,開始默念平平安安。一路都是這樣重覆,心裏有聲音講這四個字,耳朵邊傳來的是第十二次轉接語音信箱的詢問。

高地是這附近最亮的區域,打了很多燈,支著一個藍色的棚,寫著援助區三個字。越走近就越能聽清人聲,很雜且碎,太多人在交談,但主要聲音還是來自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舉著喇叭正在維持秩序,身邊的女人坐在桌前低頭寫字,應該是在記錄在場人的姓名。

孔唯爬上去,棚內的人數遠超他想象,熙熙攘攘地往前或往後走,也算不上整齊。有的人受了傷,醫護人員正在包紮,還有的人在取水喝、抽煙,聊的話題是某場中斷的足球賽。

孔唯仔細地在人臉中尋找。皮膚黝黑的男人,不是;穿睡衣的女人,也不是;頭發花白的阿嬤,更不是......他的一雙眼睛變成探測器,身體只是鏡頭的支架,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

“你眼睛是綠色的哎,是戴了放大片還是什麽?”那只喇叭放在胸口的位置,音量也不算清晰,但足以令孔唯回頭。

沒聽見安德的回答,但看到了他的臉——額頭貼了塊紗布,其餘毫發無傷。孔唯松口氣,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語氣甚至帶著點驚喜:“哥。”

很多時候安德都覺得孔唯像個幽靈。

他看向孔唯的神情覆雜,驚訝占大部分,另外無法探究的應該是厭倦。孔唯見他接過醫療包,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扭頭往隊伍後面走了。

還在生氣。孔唯的心向下沈。先前的驚喜丟進黑色的夜裏,忐忑取而代之,爬到他的臉上、心上,結了張蜘蛛網。

安德坐在角落裏的一張木凳上,把醫療包打開,拿出裏面的藥品分給其他人。也都是跟他同齡的,大概是一起進組的同學。

這是盧海平一個月前告訴孔唯的:“你哥被老師帶著去花蓮進組幫忙了!”而當時他本來準備向安德道歉。

對,道歉,這是孔唯今天過來的第二目的,第一是確認安德平安無事。但現在看起來,第二個目的似乎完成難度更大。

安德耐心地給受傷的同學塗碘伏、纏繃帶,又從不遠處的箱子裏拿來水分給大家,就是一點眼神也不給孔唯。有一次孔唯動作比他快,先彎腰碰到了水,說我來幫你,安德就不再拿,瞥他一眼,轉頭回到了座位上。

於是孔唯沈默地將水分給周圍的人,用餘光去看安德——無動於衷地和身邊的人聊天。孔唯又開始走神,一瓶水沒拿穩,筆直地掉在面前的不銹鋼盆裏,發出響亮的一聲,引得四周的人都看過來。但沒有安德。

“對不起,對不起。”孔唯把水撿起來,再看過去,安德的註意力依舊在和周圍人的談天中。

孔唯走在一塊冰上,渴求的卻是這塊冰快點斷裂吧,給他個痛快。可冰只是出現裂縫,再出現一道,仍是完整的,仍是不可預測的。

他坐在離安德有段距離的地方,不說話也沒動作。二十分鐘後,安德一行人被領著往下走,在一片紮了許多帳篷的空地停駐,工作人員抱歉地說今晚只能暫時在這裏休息,大家也並無怨言,打著哈欠分組。

安德和一個體型微胖的男生一塊,那男生說了句困得眼睛都要瞎了,脫了鞋就往帳篷裏鉆。安德卻站在帳篷口不動,停了一會兒,朝孔唯走去,站到他面前,終於開口:“不覺得惡心嗎?”

孔唯的心極速向下墜。太快了,也許可以比擬光速。讓他一點兒也聽不清周圍人的講話聲,只剩下速度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重覆且統一的恐懼。

“不是說看見我就惡心嗎?”安德笑著問,“那跑過來幹什麽,為了確認惡心的人有沒有死?倒是讓你失望了。”

“不是!”孔唯簡直快要哭出來,也不敢再叫哥,“我錯了,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早晚要說的,除非他們再也不見面了。孔唯想,他和安德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什麽時候了?

三十二天前,一個下著雨的傍晚,孔唯趴在床上看前段時間買的《哈利波特》全集。翻到第二十六頁時傳來敲門聲,咚咚咚三下,停頓兩秒再重覆,很有禮貌的敲法。也是因為如此,孔唯才去放心開門。他知道反正不是陳國倫。卻沒想到門口站著的會是安德。

入秋之後,安德還是喜歡穿短袖,左上角一串白色英文。孔唯盯著那抹白色出神,問話還沒出口,被對方搶先:“最近很忙嗎?”

孔唯松開視線,搖了搖頭說:“不忙。便利店已經不去做了,現在就在刺青店工作。你怎麽來了?”

“我前天去拳擊館,聽小優說你很久沒去。”安德靠在門框上,很懶散的樣子,“她說有人欺負你?”

“沒有。”孔唯下意識否認,隨後又不講話,低頭看見自己穿著的大碼拖鞋,對面是安德的白球鞋,鞋尖沾了些泥點。

孔唯問:“你就因為這件事過來嗎?”

“剛好在附近有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哦,順便。孔唯擡起頭,很勉強地笑:“沒有人欺負我,我就是不想去上了。”

安德的為什麽還沒問出口,樓梯拐角處傳來腳步聲——陳國倫和黃小慧一同走了上來。

安德叫了一聲:“阿姨好,叔叔好。”

黃小慧提著菜沖他笑了笑,也是很勉強的笑容。她捏著孔唯的手腕,投過去的眼神是在問:他怎麽在這裏?你們不是沒聯系了嗎?

孔唯別開了眼睛。黃小慧朝廚房走去。陳國倫卻是逗留在門口,盯著安德上下打量:“你是小唯的朋友啊?第一次有朋友來找他哎。”

孔唯又有那種無地自容的局促,在門口隨便套進一雙鞋,推著安德的手臂往外走。

陳國倫和他擦身而過,難聽的話還在繼續:“不好意思講錯,是第二次,上一次有朋友來找他,是他偷了人家的錢啦,帶著老師警察一起上門來了。”

最後孔唯幾乎是拉著安德跑走的,在拐角處聽見黃小慧微弱的咒罵聲發出:“你神經病啊,講這件事幹什麽!”

又探出頭來喊道:“孔唯!你吃不吃晚飯啊?”

孔唯沒回答,只是拉著安德向下跑,鞋子都沒完全穿好,有一只的腳後跟還露在外面,但他顧不得這麽多。他悶頭向前走,走出樓道,走出這條街,很久之後才意識到外面在下雨,而頭頂的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打了起來。

他們停在一家便利店外,孔唯松開了安德的手,跟他說對不起。

“道什麽歉,你是不是說對不起上癮了?”安德語氣輕松。

孔唯卻是什麽話也講不出來,後知後覺腳後跟沾上了雨水,也許還有泥點,弄得他很不舒服,但都隨便吧。他只是在為陳國倫突如其來的揭穿心有餘悸,等著安德問他為什麽要偷人家錢?心裏已經在編造理由了,要怎麽說才能把小偷兩個字從他頭頂挪開?安德這麽聰明,一定要找個足夠好的理由才能令他信服。他想來想去的,不過就是這些事情,然而安德並不關心——

他問孔唯:“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孔唯嘆口氣,在心底,為安德的一筆帶過,也為他的毫不在意。他本來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啊,孔唯終於擺正這一事實。那天在醫務室門口偷聽到的對話又一字一句回來了。

他當然知道安德不可能是為了自己來到臺灣,他只是抱著一點微弱的希望,希望安德過來的原因能和自己有那麽千絲萬縷的聯系。為此,他每次想到這件事時心臟總是跳更快,在是與否之間搖擺不定,一顆真心希望導向確定的一邊,然而潛意識婉轉地提醒他答案不會令他滿意。

現在孔唯知道了,潛意識才是正確的。所謂真心,是不忍直視的自戀,是自取其辱的一種。

“不要。”孔唯拒絕道,他有些怨恨自己走得太急,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也只湊出六百七十二元,但他還是把全部的錢都給了安德,“我現在只有這麽多,剩下的我過幾天再給你。”

“什麽意思?”安德拿著發皺的紙幣和幾枚硬幣,也沒用力,隨時要掉似的。

“拳擊課我不去上了,錢我還你,還有之前你給我買東西,請我吃飯花的錢,等我發工資了,一起還你。”一段話說得極快,混著雨聲顯得格外狼狽。

“什麽意思。”安德重覆一遍,“你在跟我算賬啊?我做什麽事情惹到你了嗎?”

安德仍然在笑,稱得上好聲好氣,孔唯卻不敢往下說。他看見自己和安德之間的分界線又清晰起來,一堵墻似的,橫亙在兩人中間。

沈默的間隙對面傳來響聲,他們同時扭頭去看——兩個男人在街對面大打出手,但動作看著軟綿綿的,拳拳打不到重點。

應該是酒鬼。

“孔唯,別總是不說話,我要做了讓你不開心的事,麻煩你講出來。”安德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也沒什麽耐心。

孔唯把臉別到一邊,回答道:“沒有,你對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把錢還給你。”

“為什麽?”

“我不可憐。”

“什麽?”安德問道。

“這世上沒人記得我,我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容易被忘掉的人。但是,你不要可憐我。”

對面又傳來響聲。其中一個男人踢倒了路邊的垃圾桶,緊接著,他們化憤怒為情欲,捧著彼此的臉親了起來。

荒唐的轉折。

孔唯心裏一驚,這比目睹暴力畫面遠讓他惶然。他垂頭看著腳邊的水坑,從天而降的水滴密集地往裏砸,砸在水坑裏,也砸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怎麽回應安德的問題,只是堅持不看對面。隨即想到,原來是這樣,暴力和情欲是這樣難舍難分的關系,血液凝在拳頭,打出去變成暴力,暴力揮發幹凈,血液又凝到大腦,於是人與人會開始接吻。

行為是隨機的,全看血液要往哪兒走。

孔唯想到一些更久遠的事情。

他擡頭看向安德,咽了口口水,有點憤恨地說道:“我不去拳擊店,因為我害怕。”

安德問:“你怕什麽?”

孔唯抹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有男人碰我,我打了他。我怕同性戀,我覺得他們是,不正常的,很惡心,非常,非常惡心。”

長久的沈默。

安德仍然好好地站在面前,沒有下一步動作,沒有激烈的言語,他甚至在笑,那笑聲輕盈,卻比刀還鋒利,有序地割著孔唯的神經,一根接一根地斷掉。

孔唯突然後悔講出這幾個字,他怎麽會說安德是不正常的?可他控制不了,真的。他跟對面的這對同性戀酒鬼一樣無能,他身體裏的血液不知道凝在何處,也許是這張爛嘴,可現在又全身而退,讓他什麽話都講不出來。

“不正常的,很惡心。”安德把手松開,他也看向對面接吻的酒鬼,仍舊在笑,講話的語氣卻冷得不能再冷,“那你天天待在惡心的人身邊是幹什麽?”

“沖我莫名其妙地發瘋就是為了講這幾句話是嗎?”安德扔掉傘,抓著他的手腕,不費多少力氣地掰開那幾根手指,將六百七十二元原封不動地放回他的掌心,“把你的錢收好,別給我,我也覺得挺惡心的。”

事情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地發生了,孔唯沒追,但他一周後跑去道歉,原因是沖動徹底褪去,血沒再往身體的任何一處凝。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

為了報覆嗎?還是不能接受男人和男人是真的可以產生感情的?孔唯不願意深究。

他只是在臺北等待安德回來,每天拿出手機的次數比先前多幾倍,卻一個字都沒發出去過。道歉的文字他是打了一遍又一遍,還手寫過一封道歉信,按理來說已經達到惟手熟爾的境地,此刻站在安德面前,卻僅能講出對不起我錯了這幾個蒼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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