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修補

關燈
第19章 修補

“你怎麽過來的?”安德手插口袋,吸了吸鼻子,“現在車子應該都停運了吧?”

“有個阿姨好心載我。”孔唯輕聲回答。

夜晚溫度低,安德的沖鋒衣拉到頂,遮住一部分臉,表情也變得晦暗不明,“專門跑來跟我道歉啊,有這個必要嗎,你是不是閑著沒事幹?”

“我真的錯了。”孔唯語氣誠懇,“我之前不該這麽說,我是胡說八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那你現在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嗎?”安德淡淡地問道,“地震了,誰也不告訴,一個人跑過來,要是出了事,這還要算作我的責任,是不是?”

孔唯知道安德對他已經耐心全無,兩只手絞在一起快把手指上的肌膚扣爛,怯怯地回答道:“不是,算我自己的。”孔唯松開手,握拳垂在身體兩側,“我給你打過電話,沒接,也發了簡訊,沒回。”

“手機掉了。”安德沒什麽心情地回答。

“哥,”孔唯鼓起勇氣喊他,“怎,怎麽做,你才能不生氣?”

孔唯眼巴巴地看,用那種比八歲孩童還要天真的眼神與他對視。安德卻在不久後別開目光。

“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挺討厭的。”安德燒了根煙,側過身去抽,看見周圍一大半的帳篷都暗了,“現在是淩晨兩點,幾個小時前我剛經歷了一場地震,沒功夫聽你在這邊跟我做無意義的道歉。”

無意義,孔唯心下一沈,那代表他怎麽道歉都不能挽回了嗎?他站在原地,安德的話嵌入身體,是某種咒語,作用是使他有口難言。

孔唯看著安德抽掉一根完整的煙,附近一片空曠,找不到滅煙的支點,於是他最終徒手滅掉了煙——大拇指指腹摁在起火點的位置,輕輕一按,沒表現出疼痛的模樣,平靜極了。然而換來的卻是孔唯的低聲尖叫,伸手想去阻攔,碰到安德的目光又停住。

他看著安德將煙蒂裝進外套口袋,整個人疲憊透頂,舒了口氣,問道:“可以先讓我睡覺嗎?”

孔唯點點頭,看著安德轉過身朝前走,大約走出三四米遠,又忽地轉過來。深夜誰也看不清誰的眼睛,迷茫的或是生氣的,平衡下來,可能兩人更多的都只是無奈吧。孔唯被無奈釘在原地,而安德屈服於這種無奈,再次站定在孔唯面前,問他:“你打算睡哪兒?”

附近找個賓館吧,孔唯是這麽想的,找不到的話就在前面的公園長椅上將就一晚。

“總有地方可以睡吧。”最終他卻是這麽回答,自認為非常周到,聽上去還怪樂觀的。安德卻是耐心徹底耗完,拽著他的手臂走了。

安德將孔唯塞進那頂臨時屬於他的帳篷,幾乎是推著進去。裏頭的鼾聲在孔唯說不用了吧的時候停止,那男生沙啞著問:“誰啊?安德?”

“不好意思啊學長,打擾到你了,有個人沒地方去,跟我們湊合一下行嗎?”安德把外套脫了扔在一邊,其實並沒有在等待答案,已經利索地躺下了。

“哦,沒關系啊,互相幫助嘛。”他將被子遞過去點,“這被子有點小,三個人蓋可能會有點勉強,不過,也沒辦法的事。”

講完,呼吸聲又加重,他很快沈沈地睡去。

安德留了中間的位置給孔唯,被子只覆蓋了他身體的三分之二。孔唯聽著身邊人的鼾聲,心情更談不上美妙,用了點力爭奪被子,果真是被他扯過大半,這下安德是蓋得嚴實,那男生明早估計能被凍醒。

“哥,我睡邊上。”孔唯有點過意不去,作勢要起身,但被安德摁住肩膀。

“別動。”他輕聲道,“我不想跟他靠一塊兒睡。”

“哦。”孔唯也回答平靜,還有些竊喜,這怎麽說也是個向好的信號吧?比起學長,安德更願意跟他靠近,先前講的那些話,什麽“挺討厭”、“無意義”、“有個人”之類的,都被孔唯拋卻腦後。

可安德偏偏又要多加一句:“他打呼聲音太響。”

孔唯下意識“啊”了一聲,面前的人已經雙眼緊閉醞釀睡意,而他身後鼾聲大作,睡在中間,原來是把他作為了緩沖區,類似於馬路上的減速帶。

安德面無表情,但孔唯卻總覺得他在笑,應該就是在笑吧,在心裏,嘲笑他的敢怒不敢言。孔唯也閉上眼睛,把手擋在眼睛,呼吸粗重,憤憤地、無可奈何地睡去。

第二天醒來時帳篷已經空無一人,孔唯把被子疊好,看見手邊放著的一小支牙膏和一次性牙刷,穿上外套,拿著它們去空地刷了個牙。往回走時看見安德坐在帳篷外的折疊椅上吃蘋果,膝蓋上放了一包打開的蘇打餅幹。他見到孔唯,直接省去“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嗎”之類的打招呼環節,淡淡道:“吃了你的蘋果和餅幹,待會兒買了還你。”

“不用。”孔唯罰站似的站在原地,“本來就是買給你的,我擔心這裏房子都倒了沒東西吃。”他看一眼不遠處在分發早餐,把視線收了回來,說:“是我想多了。”

“是麽?”安德輕輕地笑,“是什麽都不想吧,說話做事之前過腦子了嗎?”

精神養足,要找他算舊賬了。孔唯忍不住嘆口氣,在心裏。他把牙刷牙膏胡亂塞進外套口袋,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得體一些。

“對不起,哥,你罵吧,罵什麽都行。”

安德把蘋果核扔進腳邊的塑料袋裏,擡眼看他,難得的嚴肅語氣:“你來這裏,跟家裏人講過嗎?”

孔唯有些茫然,還以為安德要就著“同性戀”這一話題展開抨擊,沒想到關心的卻是安全問題,他小聲回答:“講過。”

“孔唯,什麽時候能改掉愛撒謊這個壞毛病?”

孔唯的臉紅起來,有時候他覺得安德有讀心術,總能第一時間將他看穿。他說一句謊話,安德就把謊言從裏面揪出來示眾:看吧,你又在騙我。如此輕而易舉。

“他們平時也不管我,說不說都沒關系。”孔唯小心措辭,“我知道,我就這樣突然過來,肯定給你造成困擾了。你說得對,我說話做事總是不動腦子,我以後改。”

“怎麽改?”

“就,多動動腦子吧。”

安德與他彼此對視一陣,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你真是傻得要命。”

又說他傻了,這個字讓孔唯覺得安全,他放大了點膽子朝安德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問道:“哥,你還生氣嗎?”

“你指哪件事?”

孔唯又開始沈默,他還是不夠膽量將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口,說那麽多句對不起,也沒能交換講出同性戀一詞。這太沒出息了,簡直窩囊到不可思議!孔唯用一切貶義詞抨擊自己。

“說我很惡心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安德平靜道,身體往後靠,若無其事地看著孔唯,“那天講得很鄭重,很有底氣,怎麽今天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孔唯啊?”

“哥,”孔唯蹲得腿有點發麻,幾乎快要跪下去,“你別嘲笑我了。”

“哦,又是我的錯了。”安德一副興致很高的樣子。

“不是!”孔唯否認道,這下是徹底跪了下去,膝蓋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不算響,但聽著也格外清晰。

安德起身拉著他的胳膊向上拽,眉頭皺成一團,很嫌棄似的彎腰去看他的膝蓋——褲子擋著,倒也什麽都看不出來。安德問他痛嗎?孔唯茫然地回答:“我不會痛。”

白問一場,安德覺得自己也在說蠢話、做蠢事。他松開孔唯的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沈默許久之後才開口:“拳擊館有人騷擾你,然後你把火發到我身上,因為我也喜歡男人,是這樣嗎?”語氣倒也稱得上耐心。

占了百分之三十的理由吧,孔唯想。騷擾事件發生在很久以前,饒是他反應再遲鈍也不至於到那時再發作,他說蠢話有更為私密的理由,與他的過去有關,與林逸柯有關,與嫉妒有關,也與他的一顆扭曲的心有關,這些理由混在一起或許才構成行為動機,但他一個都講不出口。

他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告訴安德:“我知道你後來去把那個人揍了一頓,小優跟我講的。”

想起那通電話,孔唯還是無法言明當時的心情。他剛結束刺青工作,小優拿拳擊館座機向他通風報信:“小唯,你哥哥剛才來店裏把丹尼爾揍了!牙齒都打掉兩顆,好兇,好可怕哦!”

丹尼爾是那個同性戀肌肉男的英文名,據說取自某個知名拳擊手。孔唯想到他壯碩的身體,握拳時候仿佛能把整棟樓捶塌,卻被安德打掉兩顆牙齒,這該是多麽暴力的一次打架啊。隨即聯想到安德生氣時候的樣子——沒太多印象,都是小時候和許如文打架的場景,但那也夠不上生氣吧?安德只是單純討厭許如文,兩個人也只是單純不對付罷了。

孔唯不敢繼續想下去了,他講的混蛋話,讓安德如此生氣,那麽覆水難收,也是板上釘釘的?他逃避地掛掉電話。

直到現在才有了當面討論的契機。

“哥,你受傷了嗎?”孔唯最關心的其實是這個。

安德似乎並不想提起這件事,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孔唯,等到他看夠了,開口說道:“孔唯,你惡心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那也是你的自由,惡心完又要來假裝關心我,你什麽意思?覺得這樣很有趣?”

“不是。”孔唯搖搖頭,“我沒有假裝關心你,我是,真的關心。我也不是惡心,是一下子不能接受,我現在已經可以接受了。不管是同性戀,還是雙性戀。”

他講得一絲不茍,安德瞇起點眼睛,問道:“那你覺得我是什麽?”

“雙性戀......吧?”孔唯小心翼翼地看面前的人。

安德輕哼一聲,像在笑也像在生氣,“是因為我也能喜歡女人,所以覺得沒那麽惡心是嗎?”

“不是......”孔唯幾乎快哭,他都有點憤恨自己當初為什麽要用惡心這樣嚴重的詞。

可安德還在繼續說:“如果我只喜歡男人,在你眼裏是不是又變得不正常,很惡心了?”

安德似乎也沒有很在乎孔唯的答案,事實上,他只不過想要發洩而已,忽然摟住孔唯的後頸朝自己這邊靠,兩人的呼吸湊得極近,孔唯覺得安德的氣息快把自己燙傷了。

“離你這麽近惡心嗎?想吐嗎?”安德問道,“想打我的話現在就動手吧。”

孔唯慌亂地搖頭,手在抖,卻也不敢掙脫安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想說些好聽的,說哥哥你原諒我吧,放過我吧,都是些沒出息的話。

“哥,哥哥,我錯了,真的。”孔唯還是只能這樣說。

“同性戀雙性戀的,把我這個人分門別類,你是很喜歡這樣嗎?”安德松開手,孔唯往前踉蹌了兩步,“但我不喜歡。”

不喜歡。安德難得給出這樣確鑿的答案,不同於以往的隨便,隨你,孔唯用力地點頭,還是跟個孩子一樣,向家長或是老師保證,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安德又說他傻。

孔唯眼見氛圍開始緩和,正要開口時,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安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