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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壞孩子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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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壞孩子的天空

孔唯感覺不到痛,但說到底也是個普通人類,面對受傷到底還是只有迎頭承受的份。

這天他在家裏幫黃小慧打胰島素,肚子上太多洞了,她擼起袖子伸到孔唯面前。孔唯只用一只手覺得難以瞄準,不自覺伸起那只受傷的左臂,他是毫無感覺,血倒是一下就洇出紗布,鮮紅的一塊,觸目驚心。

坐在一旁的陳國倫把播著股市信息的電臺聲音調低,嫌惡地罵:“媽的血都流出來了,沒看見啊。”他順手扔過去一塊抹布,砸在孔唯腳邊,“大的糖尿病,小的怪胎,真是有夠倒黴的攤上你們母子。”

“那你去外面找別的女人啊。”黃小慧從孔唯手裏拿過針管壓在桌上,看著怒氣沖沖,但音量也不大。

“好啊,找別的女人,找到就跟你離婚啊,你跟孔唯滾回大陸。”

黃小慧投以憤恨的眼神,但一句反駁沒有,拿出紗布給孔唯纏傷口。

“錢都給你拿來看病了還找女人。”陳國倫聲音變小,把牙簽吐到垃圾桶裏,“你媽不是說你在飯店打工嗎,錢嘞,這也快兩個月了吧?是怎樣,偷藏錢哦,一分都不肯給老爸。”

陳國倫抓過孔唯的衣領,那紗布還沒纏完,順著他的動作往下滾,劃出一道白色的曲線。

孔唯沈默著任由他去。

把自己想象成無生命的東西,精品店裏的不倒翁,被人指著太陽穴罵也沒關系,用力地推他的頭也沒關系,不倒翁是沒感覺的,它生來就要接受這樣的捉弄。

孔唯放空大腦,試圖把靈魂放進不倒翁的身體裏。

然而還未成功,黃小慧就擋在了他面前——爭吵又開始了。但好在對話算不上臟,很多都是這邊的方言,他根本聽不懂。

但陳國倫的罵聲再一次提醒孔唯得去找個賺錢的工作了。

他坐在公車上時,領口還留有水漬——一只手洗頭極不方便,衣服貼著他的肌膚很不好受。

一路頂著難受的觸感往刺青店走,越靠近卻越想退縮。他打算跟nana講明不再幹,也就待了半個多月,現在走對彼此都沒有損失。

只是孔唯感到莫名的失落。

他在店裏能幹的事情不多,預約、收費、打掃衛生,都是基礎的活,現在也會畫一些東西,不過都是在筆記本上,比較潦草並不成氣候。可他昨晚摸著那幾張圖案,忽然舍不得了。站在一旁看針在皮膚上刺出一套圖案其實挺有意思,那跟他過往的生活截然不同。刺青是有價值的,總之來的每個客人都是為了尋求某種含義,在這樣的氛圍裏,他也會覺得人生有一些希望。

但是沒錢啊,孔唯想,大概率也再見不到安德。

孔唯的右手揪著衣領不停提起松開,渴望在進入刺青店前讓領子幹得透一些,也讓自己待會兒講話的時候舒服點。

已經走到巷子中段,再往裏走三個店面就到底。孔唯在猶豫不決中看見店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個子很高,正在低頭抽煙。下午兩點,陽光最飽滿的時刻,這條巷子卻見不到多少光線,那人手指間的火光猛地亮起來,擡頭,吐出一條筆直的煙霧——霧散了,兩輪綠色的月亮升起。

現在明明是白天啊。

孔唯的腳步停在原地,未幹的衣領這下徹底貼著他的後勁肌膚,卻不覺得難受。

安德把煙摁滅在墻邊,煙蒂扔進外套口袋,朝孔唯走來,“手臂好點了嗎?”

孔唯的左手手臂在發癢,被點名了,所以不可能無動於衷。他的手臂也是有血有肉的。

孔唯問他:“你怎麽過來了?”

“上次你救了我一命,我還沒謝謝你。不好意思啊,這兩天有點忙,今天才有空過來。”安德顴骨上的傷淺了一點,笑起來卻還是明顯。

“不用。”孔唯輕聲說,“你也救了我。”

“我是被動的,你是主動的,能不混為一談嗎?”安德沒打算跟他爭辯,“走吧,我幫你請過假了。”

孔唯的右手手腕被安德扣住,他倉皇開口:“去,去哪裏?”

“感謝你啊。”

安德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走,從昏暗的巷子向外,走到沒有陰影的路口,把他塞進一輛計程車,報的目的地是微風廣場。

孔唯來臺灣七年,真正逛街的次數屈指可數,他一般去的也只是夜市,吃東西為主,一個人穿梭在成排的小吃車之間,食物的香氣、熱氣、亮堂的燈光,都讓他有種在發夢的錯覺。他偶爾還會給自己買件襯衫,一顆顆紐扣扣到喉嚨口,欣賞自己站在鏡子前煥然一新的模樣。

那種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一株很有生氣的草。

然而現在被帶著走進商場,孔唯身體裏那股局促的勁兒猛地跑了出來。

商場的燈光跟夜市是截然不同的亮,夜市的亮是暖烘烘的,照得人高興,產生希望,吃碗車仔面,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但商場的亮是冷冰冰的,照得孔唯無處遁形。

他扭頭看見一家手表店,櫥窗裏展示臺上的手表,跟安德手上的這塊高度雷同,也許就是同一款——孔唯轉過去盯著安德的手腕看,但只能瞥見銀色表帶。

“我們來這裏幹什麽?”孔唯問。

安德把他帶到扶梯前,說道:“你的襯衫不是破了?”

“啊——”孔唯反應過來,那條沾了血的襯衫,已經被扔在警局門口的垃圾桶裏,“那個沒多少錢。”

孔唯推脫著,這裏的店看上去太大太新,買件襯衫起碼得兩千塊吧?這對他來說太誇張了,到了二樓轉身想走,正對著身後的安德,吞吞吐吐地將心裏話袒露:“我買不起......”

安德輕笑一聲,推著他的肩膀無情向前:“沒要你花錢,都說了是感謝。”他帶著孔唯走進club 21。

孔唯還是不知這個世界的天高地厚,看見面前牛仔襯衫的標價時生出茫然,以為自己多看一個零,確認真的是八千五之後,手足無措地擡眼去看安德——他的那支手表露出來了。

安德舉著襯衫在孔唯面前比擬,問道:“喜歡嗎?”

能不喜歡嗎?這件牛仔襯衫跟他衣櫃裏掛著的也並無區別,可價格快是它的二十倍。穿著它的感覺會跟吃榴蓮似的忘也忘不掉嗎?孔唯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的確是很好的觸感。但還是不值得吧。他避開工作人員殷切的目光,湊過去小聲對安德說:“我不用。”

安德點點頭,轉身對工作人員講的話卻是:“麻煩再拿個更大號的吧,我們想兩個尺碼一起試試。”

孔唯的表情更茫然了,還帶著些燒紅的羞澀。一種叛逆的壞笑,孔唯看見了,在安德臉上蕩啊蕩,直到被推著走進試衣間,安德還是在那樣笑,笑得孔唯的耳朵根在滴血。

他想到陪他媽一起看過的偶像劇,男主帶女主去試晚禮服,大概也是類似的場景。

孔唯沒能成功試完兩個尺碼,小尺碼他就穿著非常合身,掀開簾幕,安德坐在正對著他的位置發信息,一擡頭,眼睛亮了一瞬,沖他笑:“怎麽樣?”

孔唯說:“剛好。”

然後安德就把這件襯衫買了,毫不猶豫地刷卡、輸密碼、簽字,一氣呵成。他將購物袋舉到孔唯面前,更為鄭重地說了一遍:“謝謝。”

孔唯卻不是很想接,他知道安德這樣做是出於教養,他不喜歡欠任何人的,所以之前要給他錢,現在又買昂貴的襯衫當禮物,付完錢交完東西,他們兩個就算兩清了。他在刺青店的工作要結束了,藥膏最終沒能給出去,安德的刺青應該不再發炎了吧?

本來不就該這樣麽?他不過是個“以前家裏保姆的孩子”,過去不應該喊安德哥哥的。

孔唯頭垂下去,接過那個購物袋,沈甸甸的,把他使勁往下拽似的。

“怎麽總低著個頭啊?”安德也低點頭試圖看清他的表情,“我看不見你的臉,都不知道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高興。”孔唯緊接著回答。

“高興就行。”安德笑了起來,環顧四周一圈,露出找到目標的眼神,“走吧,餓死了。”

周四T.G.I. Friday's 裏的人沒那麽多,但聲音還是嘈雜,店裏在放《tik tok》,隔壁桌的兩個女生會偶爾跟著唱。

孔唯將購物袋和雙肩包放在一邊,盯著舊得不能再舊的書包帶走神,等到安德點完餐,他終於鼓起勇氣,從包裏拿出一千塊遞了過去。

“什麽意思?”

“上次,在警察局門口,你給我的錢。”

安德挑了下眉,瞇起點眼睛,很困惑似的,“一千塊又不是一千萬,有必要非得還給我?”

話聽起來像是生氣,但語氣沒有波瀾。孔唯還是伸著手,沒打算收回去,很認真地說:“我沒有一千萬。”

安德哈哈地笑,問他:“你怎麽這麽傻?”

孔唯的臉又紅了起來,不過沒之前那麽嚴重,他把錢放在桌上推到安德那邊,垂眼說道:“這個錢本來就是你的。”

短暫的沈默過後,店裏的歌曲已經切到《I Know You Want Me》。工作人員先上了兩杯柳橙汁,柔聲細語地說:“請慢享用。”

安德對她說謝謝,孔唯也後知後覺地跟著講,但擡眼工作人員已經走遠,於是他正對上安德的視線——平靜,似乎還帶著點調笑。

安德把紙幣連同柳橙汁一起推了過來,淡淡地說:“我不要,給出去的東西我不會再收回。你要不想要就扔了吧。”

“這是錢,怎麽可以扔?”孔唯講話有些急。

“哦,那你就收好。”安德隔了半晌又說:“我有點事,離開十分鐘。”

孔唯呆呆地說哦,在店裏默默地等。菜很快上齊:炸魚薯條、意大利面、碳烤肋排,還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每次跟安德吃飯都點很多菜,可是他又從來不會多吃,似乎從小就是這樣,厭食癥似的。一桌人裏面,他永遠是最先放下筷子的。但身材和力氣又跟瘦骨嶙峋搭不上邊,他小許如文兩歲,打架卻能次次占上風。

孔唯一邊想著這些不著調的事情,一邊把盤子往安德那邊挪,仍舊一口沒吃。

十分鐘後安德回來,手裏多了個購物袋,上面的英文孔唯沒法連貫地念出來,只是盯著那成串的字母神游,直到一只嶄新的雙肩包出現在他面前。

這只包跟他的舊包長得差不多,深藍色的,多了個隔層,也更大一點。孔唯懵懂地接過書包,眼神始終停在安德身上——他站著註視孔唯,眼神卻跟居高臨下無關,笑容淡淡的,讓孔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柔。

是的,溫柔,孔唯在心底默寫這個詞語。他寫得極快,仿佛為了這兩個字做了十分長久的準備。安德的聲音就是在溫柔一詞刻在他心底之後響起的:“這裏沒你那個牌子,我買了個差不多的,行嗎?”

孔唯大幅度地點頭,可心情算不上美麗,安德給他的東西越多,他就越篤定他們即將告別。身邊的這只舊書包就是當時安德給他的,不久後他就離開了許家。

孔唯當著他的面把舊包裏的東西裝進去,都是很無聊的玩意,唯一讓安德眼前一亮是一本字典。

他問道:“你隨身帶字典啊,這麽熱愛學習?”

“我前幾天買的,想多認識點字。”孔唯訕訕地笑,很快把拉鏈拉上,“我其實,已經不上學了。”

這話過於難以啟齒,孔唯也是鼓足勇氣才開口。可安德好似毫不在意,漫不經心地答:“不上學挺好的啊,學校沒什麽特別的。”

孔唯猛地擡頭,直直地盯著安德的嘴,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期待。他看見安德笑了,又說:“學習哪裏都能學,你腦子很聰明啊,我記得你以前做數學題很快。”

“啊——”孔唯害羞地低下頭,“你還記得。”

這都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不過是當年拿著安德的算數手冊在草稿紙上做題,都是簡單計算,沒什麽可提的。可是從安德口中講出來,他卻有種飄飄然的得意......他的確是做題很快啊,而且次次都能全對,當時的安德媽媽誇他有顆特別聰明的大腦。

其實他也都記得啊。

孔唯高興地笑了,新書包的氣味還在鼻間晃呢,他覺得好聞極了,新鮮、希望、美好,他能想到的好詞語此刻都湧入胸腔,正在不顧一切地跳舞。

走出商場時已經傍晚,孔唯背著新書包,拎著購物袋站在大門正前方。安德在不遠處打電話——他應該是又買了只新的黑莓手機,原先那只被那些人摔壞了。

等到他打完電話,孔唯才反應過來,詢問道:“那件事情後來怎麽樣了?”

“被校長談話,罵了我們二十分鐘,又誇了二十分鐘,說來說去就是別幹危險的事兒麽。昨天有家報社想給我們約采訪,我不願意,盧海平挺想去。”

“為什麽不願意?”孔唯問道。

“啊?”安德覺得很新鮮似的看著他,“低調點啊,不然到時候又被報覆了怎麽辦?”

“你不是那種會怕報覆的人。”孔唯篤定地說。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安德輕聲笑,從工裝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問孔唯:“要不要?”

孔唯搖搖頭,見他把煙燒著後說道:“你還會抽煙。”

安德吸了兩口,笑笑說:“是啊,學電影的都抽煙,這是我們的防偽標識。”

孔唯聽了直笑,又抽煙又打架,站在那裏跟一尊雕塑似的,主題思想是我就要來搞破壞!儼然一副壞孩子的面孔啊。

孔唯走近一些,那煙味就更濃,一縷煙悠悠飄進他的鼻腔,也有些搞旁門左道地從他的眼睛、耳朵進去,有洞就鉆。沒多久孔唯的大腦被尼古丁的味道占滿,細線似的繞著他的血管神經。

“阿姨也會抽煙。”孔唯無意識地提起。

安德抽煙的手懸在半空,原本他正準備開口,聽見孔唯提起他母親,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場火再度燒起來,首先燃著的是他手裏的這根煙,然後是他的手指、衣服、脖頸、眼睛.......十一月底的臺北夜裏已經很冷,這場火卻滅不掉。

一根煙抽到三分之二,安德的電話響了,他接通講了幾句話,側過身揮了揮手。孔唯循著那方向看過去——一個高挑的女孩,穿黑皮衣,棕色麂皮長靴。走得很快,一把抱住安德,兩個人在大街上接了個吻,孔唯側過頭不去看,停頓幾秒鐘後看見那根煙已經在皮衣女生嘴裏了。

抱怨的聲音傳來:“陳可辛怎麽只會用煽情這一招啊,《十月圍城 》爛透了!不過我室友哭得很厲害。”

“怎麽不看《阿凡達》?”安德問。

“三十一號那天看啊,跟你一起,你不要明知故問。”

安德無奈地笑,“跨年看《阿凡達》啊,你真有意思。”

“看完剛好十一點半,可以走去101等煙花。”

她頂著純黑的波浪卷發,笑容燦爛,沖孔唯揮了揮手:“你好,我叫陳怡婷,安德的女朋友。你就是那位會刺青的弟弟?”

孔唯點了點頭。

隔天他走進刺青店,帶著陳怡婷一起,沒有提離開的事情。

今天是陳怡婷和安德在一起的第三十天,她坐在沙發上翻那本翹了邊的圖冊,問孔唯有什麽具有紀念意義的圖案推薦。

孔唯給她倒了杯水,思來想去也講不出答案。想要達到忘不了的效果,那不得自己想嗎?比如安德手臂上的那把粉色的槍。更何況三十天有什麽可紀念的?他想戀愛中的人都智商不高。

最後陳怡婷挑了把槍紋在小腿,她說:“跟他一樣好啦。”

孔唯站在旁邊專心地看,槍的樣子是一模一樣的,可兩把槍沒有意思,如果你想要擊穿某些東西,一把槍就足夠。現在槍有了,缺少的是子彈。孔唯默默地計劃著,等他學會刺青,就在和安德同樣的位置紋一顆粉色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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