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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像一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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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像一個幽靈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街上新年氛圍濃重,大型商場張燈結彩。今早在捷運站,孔唯還看見顯示屏上打出的廣告詞:站在101,看見2010。

孔唯不知道101的頂端是什麽樣的,也不去想。他對這類事物總是缺乏想象的動力,就像他對新年也始終沒有感知。

所謂特別的日子,他認為那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的生活很早就被固定在某處,打工才是永恒的主題。

nana評價他是憂郁少年,習慣在吃飯前用筷子的另一頭抵住他的臉說:“笑一笑嘛。”

於是孔唯會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被瘋狗講比哭還要難看哎。

這天他和瘋狗面對面坐著吃午飯,點的是這條街上的日式快餐店的照燒雞排飯,味道一般,但nana已經連續一周光顧。

瘋狗看到包裝袋,抱怨著說:“搞錯沒啊,又吃這個,把我當雞煮了好了。”

“nana姐好像很喜歡吃。”孔唯環顧店裏,但沒看見nana的身影。

“她去約會了。”瘋狗指了指街對面,又點了點飯盒,“就這家店的老板,她喜歡的人。”

“原來是在談戀愛。”孔唯點點頭。

“不算吧,只是在接觸,可能過幾天就掰了。”

“掰了?不是喜歡嗎?”孔唯困惑地問。

“喜歡跟不喜歡之間也就一念之差啊,先相處看看,說不定對方吻技不行就立馬不想繼續了。”瘋狗壞笑著,喝了口手邊的可樂,“你也知道nana的啊,她很難搞。”

孔唯想到夜幕下的接吻,安德吻得是否投入他不得而知,和那個女生是否產生了名為喜歡的感情也無法確認。

孔唯只是回想那女生的樣子:白皮膚,長睫毛。很漂亮的一張臉。穿著打扮也與時俱進。

的確是是安德應該喜歡的類型。

孔唯側過頭,對著墻上的鏡子開始觀察自己。隔得有點遠,他想走近看得更清楚。這時候門忽地被拉開,下一秒鏡子裏出現了盧海平的臉,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孔唯,我需要你的幫助!”

孔唯也問盧海平怎麽知道他在這裏?

“你哥之前跟我提起過啊。”盧海平擰動摩托車鑰匙回答。

孔唯沈默著,心中產生些無法言說的竊喜。他坐在摩托車後座,在呼嘯的風中第二次發問:“我們要去哪裏?”

盧海平裝英雄,大概以為自己是《天若有情》裏的劉德華,繃著張臉說:“什麽都不要問。”自己是天王癮過足了,弄得孔唯一路都在猜。

摩托車最終停在一座劇院門口。劇院外觀陳舊,墻面湖綠色的漆至少脫落了三分之一,幾根雕花圓柱稍有殘缺,但依舊很漂亮,卻也令孔唯覺得傷心。

再美麗的東西也會舊,也會被遺棄,孔唯擡頭看,註意到它連名字都已經失去,只剩劇院兩字懸掛在高處。

“來這裏幹什麽?”

“幫忙啊。”盧海平還是不肯細說,拉著孔唯往裏走。

每走一步就踏起無數灰塵,在穿透窗戶的陽光下飄浮。那遠稱不上跳舞。或許是時間太久遠,寄居在此地的灰塵也年老,也筋疲力盡。

他們經過一條漫長的走廊,踩著地上的木板,與掛在墻上的名家照片擦肩而過,最終推開棕紅色的大門。

“我把人帶來了!”盧海平對著遠處的舞臺大喊。

那裏有五六個人錯落而站,此刻紛紛茫然地看向門口。

然而孔唯無暇顧及他們的眼神,他被臺下的一束目光釘住,明明站在暗處,眼睛卻那麽亮。他又想起奇異的綠色月亮。

安德懶散地靠在舞臺邊,等到他們走近站定,他擡了點下巴,問盧海平:“這就是你說的幫忙?”

“是啊,小優不是沒法兒拍嗎?孔唯跟她年紀差不多啊。”

“可是這樣會不會很奇怪啊?”臺上穿白裙子的女生講話了。

盧海平仍然堅持:“不會啊,小優可以女扮男裝,孔唯也可以男扮女裝啊!不就是遠景出現下,講幾句話嗎?孔唯長得多好看,戴個假發穿個裙子跟女生一樣漂亮,完全符合劇本裏的亦男亦女的設定啊!”

穿裙子?戴假發?孔唯瞪大眼睛,匆忙開口:“我不行!”

安德淡淡地笑:“聽到了沒,”?人家說不行,趕緊放他走。“說完背過身朝舞臺側邊的臺階走去。

“就一會兒,原先出演的女生發燒演不了,你就幫個忙,這是我們君怡學姐的期末作業,宋君怡你知道是誰嗎?小許鞍華,你這是為藝術提前獻身。”盧海平又開始犯表演癮。

“靠腰,盧海平你是不是人啊,拿我的名頭胡說八道。”另一個紅裙子的女生也開始講話,“什麽小許鞍華啦,不要給我亂講。”

孔唯在一片哄笑聲中擡頭看見安德,光打在他身上都變得淩厲起來,不再是暖色調。

廢棄的劇院,朝氣蓬勃的大學生,為了藝術為了夢想在這兒吃灰塵,多傻的事情,可是孔唯也想跟著一起變傻。還有他們剛剛提到的許鞍華,孔唯不認識,也沒看過她的電影。安德所在的世界總是充滿新奇,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不認識的人。

半晌,孔唯在細碎的講話聲中舉起手,跟在上課似的。他怯怯地說:“我可以拍。”

孔唯做出決定用時不到半分鐘,等到真的穿上裙子戴上假發,心裏又開始打退堂鼓。他躲在幕布後的陰影處,面前的女生已經捏著粉撲在他臉上拍打第三次。

空氣裏充斥濃郁的脂粉味,孔唯被嗆得直咳嗽,那女生卻不以為然地說:“你真的長得很像女生哎。”

最終長得很像女生的孔唯被盧海平推著走了出去,一共四句臺詞,總共三十五個字,孔唯在後臺背了又背,一出去對上安德的視線卻又忘得一幹二凈。

安德站在攝影機後面,那是個固定機位,他看得專心致志,似乎並沒有挪出一些額外的心力給孔唯。

action是小許鞍華喊的,盧海平負責打板,其他人都準備就緒,孔唯全程沒看鏡頭,當然也不應該看。最終還算是順利地念出了臺詞,表演不功不過,但也沒人喊他補拍——他們接下來還有幾場戲要拍,已經圍在一起繼續對劇本了。

孔唯站在人群之外,身上一半燈光一半黑暗,他想把半邊身子從光亮中挪出來,剛準備行動,卻和臺下的安德對視。

安德看著他,沒表情地,平靜地,但又好像在笑。他往嘴裏放了顆糖含著,眼神不曾從孔唯身上移開。

孔唯改變了主意,他將置於黑暗中的那條腿邁進光明。他決定讓安德看得清清楚楚。

這裏沒有鏡子,孔唯卻能從安德的眼睛裏看見自己。他終於想起自己的樣子:大眼睛、長睫毛、嘴唇很薄。也許是感受不到痛覺的緣故,所以流血量也比常人要多。總在外面跑來跑去,皮膚卻還是白的。但用不上雪白這種美麗的詞,大概更接近於慘白。

一種與任何意象都無關,乏善可陳的白。

但無論如何那也是白。

孔唯越是這樣想,越是能將自己看個透徹。

攝影機還開著,安德環著手臂站在一側,沖孔唯比了個大拇指。

孔唯微笑著低頭,舊匡威上方是淺藍色的裙邊,眼神再往裏收,黑得發亮的長發垂在肩膀兩側,他變成了一個女孩。他現在就是一個女孩。

意識到這一點的孔唯臉開始發燙,那種死板的白色終於從他身上褪去。白裏透紅,有一天他也可以用上這個形容詞麽?孔唯在舞臺上癡癡地笑。

拍攝進行到末尾時陳怡婷出現了,一頭波浪大卷紮成高馬尾,穿著一套運動服,自然地摟住安德的脖頸。被盧海平評價:“要開房去學校對面酒店!”

安德毫不在意似的,一只手攬住了陳怡婷的腰,另一只手拍了拍攝影機示意道:“你替我一下。”

盧海平沒有不樂意,甚至興奮更多,但依然免不了揶揄一句:“兩個人有必要這樣黏在一塊嗎?”

說這句話時眼神是沖著孔唯的,大概是希望他能附和一下自己,可惜孔唯只是抱著假發和藍裙子呆呆地站在一邊,沒能領悟到盧海平的良苦用心。

安德和陳怡婷坐下,陳怡婷側過頭,摩挲他耳後的那塊肌膚,問道:“你耳朵後面怎麽有道疤?”

安德扣著她的半張臉,笑得漫不經心:“小時候被狗咬的。”

“狗?”她用力更重,“狗怎麽會咬出這樣的傷口?細細長長的,不應該是兩排牙齒,圍成一個橢圓形嗎?”

安德放下手,懶散地靠在椅背,評價道:“你們學畫畫的是不是都喜歡描述得這麽有,畫面感。”

“我只是感覺你在騙人。”陳怡婷又靠了過去。

孔唯站得近,但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轉過去看,始終用餘光觀察安德,試圖看清那道被狗咬出來的傷疤。

結束後陳怡婷接到電話,起身往外走,走之前安德將她手腕上的皮筋捋了下來。他的頭發有些長,此刻潦草地紮著,露出完整的右耳。孔唯更加抑制不住好奇心,看了又看。

“看夠了嗎?”安德忽然問,語氣並無波瀾,“在看什麽啊?我臉上有臟東西?”

孔唯機械地轉過來,悶聲回答:“不是。”

“哦,那你說,你在看什麽。”安德似乎很有耐心。

孔唯指了指他的耳朵,“你耳朵後面的疤,怎麽弄的?”

安德瞇起點眼睛,很快放松,以一種探究的眼神看向孔唯。不久後他捋起頭發,側過點頭,借著窗外的光徹底露出耳朵後的部分——一條約七厘米長度的疤刻在上面,起點是堅硬的骨頭,終點是後頸的某處。細長,但不明顯。孔唯生出沖動想去摸摸它——竟然真的伸手,不過還沒碰到,就被安德躲開了。

孔唯臉上的紅潮霎時褪去,白著張臉說對不起,又立刻問:“怎,怎麽弄的?”

“十五歲,許如文跟我打架,打碎了一個杯子,把我的頭摁在玻璃碎片裏,起來的時候一塊這麽大的玻璃插在這個位置。”安德用手指比劃出玻璃大小,語氣卻是不鹹不淡的,仿佛講的是與他無關的事情。

許如文脾氣差,熱衷暴力,這事孔唯再清楚不過,他也曾被許如文害得滾下樓梯,那次似乎還伴隨著腦震蕩?其實孔唯也記不太清。

“為什麽打架?”孔唯小心翼翼地問,講出口又覺得是一句蠢話。許如文的惡劣是沒有理由的。

安德往後靠,輕聲笑起來,說道:“因為我跟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孔唯講不出話,他有著延遲於這個年紀的內斂,對愛情並不好奇。

隔了很久他才開口,也不過是一句可有可無的感嘆:“那如文哥肯定氣死了。他有心臟病,不能生氣。”

許如文有心肌病,右心室發育不良,因為這病,從小到大他順其自然地得盡優待。

安德看過來,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將孔唯心裏頭那點剛燒起來的勇氣硬生生凍住。他十分沈靜地開口:“你管他叫哥。”

陳述的語氣,聽上去卻波濤洶湧。

“許如文,你覺得他是你哥。”他又說。

“不,不是。”孔唯往後退了一步,他總覺得對面的眼神裏帶著某種比鄙夷程度更深的東西,而他形容不上來,“我沒有哥哥。”

“哦,”安德沒什麽好脾氣,“我又不存在了。”

孔唯眼巴巴地看他,問道:“我可以叫你哥嗎?”

“你想叫什麽叫什麽,隨便。”

孔唯的心裏開出一朵花,小小的,沒有人察覺。

陳怡婷的電話打完了,她往回走,站定在孔唯面前,說他好像女孩子哦,還問安德是不是?孔唯呆滯地看著手中的藍色連衣裙,在不久後聽見安德開口:“是麽?我覺得他像一個幽靈,總是飄來飄去。”

孔唯抓著裙子,那點微薄的想象力此刻一鼓作氣,開始發揮大作用。他問:“是可怕的意思嗎?”

安德認真地回道:“是特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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