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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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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藥膏

安德也來不及回答,目光已經轉移到身邊重新直起身的人。他喊著讓孔唯去報警,但那人的速度太快,又舉起那把發亮的長刀揮來。他本能地擡起胳膊去擋,都做好了受傷的準備,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出現,卻又聽見那聲“媽的”。這次變得過更微弱,也更無可奈何。緊接是一句“找死啊你!”

安德放下手臂,先看見的是一只藍色背包,而後才是那道擋在他面前的瘦弱身影。

這身影真是神出鬼沒,剛才還站他對面,現在又擋在他身前,手臂和刀碰在一塊,撞出頭暈目眩的紅色,落到水泥地上,變得更深,也更毛骨悚然。

孔唯似乎並沒有為這一處刀傷感到恐懼,他平靜極了,整張臉都白透,血色幾乎是霎那就從他的臉上褪去。

那把刀卻不依不饒,以雷同的角度揮下,預備往事重演,而安德迅速抓著孔唯,將他拖到身後,沖著那人的胸口就是一腳。

與此同時巷口響起警笛聲,安德朝那地方看了一眼——盧海平跟在兩個持槍警察身後正朝這邊走來,喊他名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先前還兇神惡煞的人在“把刀放下”的命令聲中不得不繳械投降。即使是亡命之徒,也有權衡利弊的時刻。

而安德顧不得這麽多,也沒有因為被解救而松一口氣,他扣著孔唯的頭轉了點角度——孔唯的手臂在流血,源源不斷地,帶著腥味,將他的格子襯衫洇得顏色更深。

他想罵臟話的意圖更盛。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扯了一堆堵在孔唯的傷口上,叫了他的名字兩遍,告訴他別怕。

孔唯卻說:“我不怕,我只是,沒什麽力氣了。”

孔唯被送到醫院時,整張臉白得驚人。安德背著他往裏跑,手臂上的紙巾已經被紅色浸透。

血滴了一路,最終停在處置室門口。

流了很多血,但傷口不算深。一小時後孔唯暈暈乎乎地出來,左手手臂纏著好幾圈紗布,襯衫被他抓在手裏,不能再穿。

“我哥呢?”孔唯沒看見安德的身影。

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盧海平躥起來,笑瞇瞇地說:“哦,他去買東西吃了。哎,你感覺怎麽樣啊,流這麽多血頭暈了吧,喝點可樂補補糖分?”他還有種劫後餘生的茫然,講話語速比平時更快。

座椅上放了幾瓶飲料,可樂、七喜、橙汁,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

孔唯搖搖頭,又聽見他說:“那你先坐會兒,安德馬上回來。你剛一路上一直喊他哥,你是他弟弟?沒聽他提起過有弟弟啊,親生的?還是表弟啊?對了,你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啊?”盧海平提一連串問題,但對答案也並不在乎,在孔唯短暫沈默的間隙,他笑了笑說:“還沒做自我介紹,我叫盧海平,安德的同學,兼室友。”

“孔唯。”孔唯怯怯地點了點頭。

大約二十分鐘後安德拎著幾袋麥當勞回來了,額頭、嘴角的傷口顯著,外套沒穿,隨意地搭在肩上,牛仔褲褲腳挽起一些,露出臟了的球鞋。孔唯看著這些泥點出神,他和安德面對面站著,視線裏是兩雙濺了泥點的鞋,雖然它們價格有差別,但現在它們是一樣的。

孔唯眨巴了兩下眼睛,遲鈍得不能再遲鈍的他終於反應過來:不久前他和安德經歷了出生入死。電視劇裏都怎麽說的來著?生死之交,對,他們現在可以扣上這個名號了。

他倉皇地在心底默寫這四個字,一邊寫一邊和上帝做約定:在一豎一橫一撇一捺結束之前,如果安德沒開口,那生死之交就算成立了。

可惜他總是不能如願。

寫到第三個字時安德輕舉起他的左手手臂問:“痛嗎?”

孔唯瞪著眼睛看他一眼,隨後又落下,他感覺苦悶極了,不僅為默寫失敗,也為安德又忘了他感覺不到痛的這件事情。低聲回答:“我不會痛。”

“小屁孩兒,還不會痛,逞什麽強啊!晚上哥哥帶你去吃頓好的,以報你救命之恩。”盧海平在麥當勞紙袋裏挑挑揀揀,講得信誓旦旦。

安德放下孔唯的手,也沒再多說什麽,要他坐下來一起吃飯。

“你剛怎麽跟警察說的?”盧海平問。

“照實說。他們知道。”

“聽說還有逃犯沒抓回來呢!”盧海平仍心有餘悸,“到時候又來找我們打擊報覆。”

“又沒打你。”安德淡淡道。

“嘁,我那是運氣好正好去上廁所,不然現在被刀砍的人可能是我,”講到這兒,盧海平好奇地轉過去看孔唯,“對了弟弟,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跟拍電影似的從天而降。”

孔唯不想多說。他在學校附近徘徊,無非是想有個好運來場偶遇,這樣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把口袋裏的藥膏給安德。現在偶遇確實是成功實現,可怎麽也算不上好運......這些事情講起來未免太神經質,孔唯想。他暫且也找不出一個合理的原因解釋這番行為,於是索性沈默。

盧海平似乎是還想問,然而安德在這時打斷他追問的念頭:“話這麽多,你現在倒是不害怕了。”

盧海平“嘁”一聲答道:“這他媽可是追殺!我害怕多正常。”

“刀又沒架你脖子上。”安德靠在墻邊,語氣不鹹不淡。

“別拿你跟我比行嗎?”盧海平轉過頭去對著孔唯,指了指安德評價道:“他不是正常人。”

孔唯不知道作何回應。他小時候也被這樣評價過,前兩年他在雜志上看到過精神狀況自測表,還認認真真做過,最後發現答案在下一期。時間拖得越久他就越懼怕答案,後來幹脆不再想,現在倒是又對這個問題產生了困惑。

可是誰能定義正常?醫生?法律?還是盧海平?孔唯看著安德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開始覺得“不正常”是一個很覆雜的形容,或許沒那麽負面,至少安德看起來並沒有所謂。

“要抓不到他們怎麽辦?到時候又來找咱們報仇,那估計就是當場斃命的事情了,”盧海平情緒轉得很快,憂心忡忡地說道,“你說至於嗎?就拍到一個視頻弄成這樣,我爸還說得挺對的,就該離這些社會混子遠一些。你說是吧孔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差點三個大學生的命就栽在他們手裏了。”

孔唯被大學生一詞弄得臉紅,他跟大學生沒什麽關系,要說聯系,大概就是此時此刻跟他們坐在一起吃麥當勞了。

孔唯不想否認,他也想將錯就錯,就讓盧海平認為他也是個大學生,跟他們是一樣的。他看向安德,對方也恰巧看過來,眼神沒有波瀾的,可孔唯卻被這一眼看得心虛,他突然擡高音量否認道:“我不是大學生。”

“啊?哦,你看上去確實挺小的,一下把你年齡講老了是不是不樂意啊?”盧海平呵呵地笑,“你現在高幾啊,你們這邊是不是叫國中?分文理科嗎,跟我們那邊一樣嗎?”

“我不......”孔唯的話就在嘴邊。

安德冷不丁地插話:“吃完了嗎,吃完還得去警局做筆錄,給你十分鐘。”

“我他媽剛吃一半呢!”盧海平加速往嘴裏塞雞塊。

他們一行人坐上警局派來的車,這次去的是總局,做了個筆錄,三個人還得錄口供。忙活到一半的時候安德聽見有人說落網了,後來一問,剩下的人應該是都被抓了回來,皆大歡喜。

孔唯做完筆錄,被警察領著走到外面,看見安德在簽字,他走過去,看清楚安德額頭上的傷口,擔心地問了句:“哥,痛不痛啊?”

他其實是想上手摸的,手已經懸在半空中,卻被安德避開,“我說痛你也不能理解啊。”

孔唯訕訕地笑了笑。

安德從錢包裏掏出張千元紙幣塞到他的褲子口袋裏,“我們估計還有一會兒,你先打車回家吧。”

孔唯“啊”一聲,茫然地站在原地,準備把錢拿出來時,黃小慧匆匆趕到。

孔唯想起四十分鐘前的電話,他本來不想打的,但警局的人堅持要家長過來,他討價還價幾次,最終還是只能撥了電話。

黃小慧的嗓門有點大,一行人不停聽她詢問,等到問透了事情原委,她那股氣又上來了,打了打孔唯沒受傷的手臂說:“你怎麽敢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你不要命啦!”

一副氣不打一處來的模樣,眼淚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孔唯害怕極了,直接伸手去抹,呆呆地說:“我錯了。”

透過孔唯側身的一瞬間,黃小慧看見了安德——安德接收到她詫異的眼神,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往前走了兩步,說:“阿姨,好久不見。您別怪孔唯,今天多虧了他我們才能沒事。”

“對對對,阿姨您別生氣,孔唯人多好啊,應該給他發個獎狀。”盧海平在一旁幫襯道。

黃小慧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周圍,拉著孔唯的手,嘟囔了一句:“幫你們的忙也沒什麽好處,又沒錢拿,我今天過來少賺八百塊哎。”

“媽——”孔唯喊得有點急。

孔唯的臉都燒紅了,燒到耳朵根,卻始終沒有轉頭,只是盯著黃小慧身上那件工作服沈默。

後來是一個年長的警察打破僵局,攏著孔唯的後背,將他們往外推著走,和和氣氣地說:“事情都解決了嘛不要再怪小孩了,你看他手臂受傷,痛死了都......”

“他才不會痛嘞,”黃小慧帶著點陰陽怪氣講話,“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是不是?”

警察點了點頭,於是黃小慧就拉著孔唯完好的那只手離開了。

孔唯任由她拖著走,也沒有多說什麽,先前在警局裏的急促逐漸消散,一點一點落到地上。已經走出很遠之後,他才忍不住扭頭朝後看——安德懶散地靠在警局門口,似乎也在往他這邊看?

意識到這一點的孔唯有些惶然,扭動的幅度又大了一些,試圖看清楚安德的表情,卻在下一秒被他媽拽著拐了彎。

黃小慧一路走一路罵,而後又偏到自己今天請假錯失的工資上,孔唯一句都沒聽進去,背包裏裝著的東西在打他的腰,這次更甚,因為他的襯衫已經被扔進垃圾桶,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T恤。

被打幾下之後他又忽地想起包裏的藥膏,真是怎麽忘也忘不掉啊,都已經第二次了。

“我有東西忘在警局了。”孔唯掙開黃小慧的手,命運重演似的往後跑。

黃小慧的大嗓門又在身後發揮功效了,行人也投來好奇的眼神,但孔唯沒有因此停下,他跑得很快。奔跑,這是他的專長。藥膏,也是必須給安德的東西。原本沒有那麽迫切的,但他不知道是怎麽了,心裏頭生出一份執念,執念告訴他就要把藥膏交到安德手上。

他們剛才都沒說再見呢,這或許也是執念的一部分吧。奔跑的過程中孔唯想到很多。

他逐漸放慢腳步,看見安德和盧海平背對著他站在警局門口,盧海平的半個身體仍在裏面,靠著門框好奇地問:“他是你弟弟?表弟?”

孔唯一下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他瞬間就停住腳步,也跟盧海平一起等待安德的回答。

孔唯八歲到的許家,來的第三個月見到安德,安德做的第一件叫他難以忘記的事情是把許如文掛他脖子上的繩子解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再也不用裝作一只狗了。

第二件事發生在夏天初始。

有天下午許鏡竹的朋友寄了兩箱進口榴蓮過來,那是孔唯第一次見到榴蓮,他覺得太新奇,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一種水果,長得奇形怪狀,價格卻很驚人,在廚房的時候聽另一個阿姨說這麽一個得幾百塊錢,這在孔唯眼裏已經是天文數字,他想怎麽會有水果這麽金貴?那味道肯定也很珍貴。

榴蓮味大,許如稚捂著鼻子上了樓。但孔唯根本不覺得榴蓮氣味難聞,反而第一時間就接受了它,也許是價格讓他先入為主吧,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總之孔唯當時怔在原地很久,直直地盯著盤子裏的榴蓮,一動不動地,安捷問他:“要不要吃?”孔唯一下從這場關於榴蓮的迷戀中清醒過來,搖了搖頭跑了。

他坐在後院草坪的小板凳上,看腳底下成群結隊的螞蟻遷徙,按平時他會看得津津有味,那天想來想去還是忘不了榴蓮。他想到自己現在存了三十七塊錢,不知道猴年馬月可以買下一只榴蓮,也許遙遙無期。孔唯在期待和挫敗的兩種情緒間跳躍,最終被另一種名為驚喜的心情填滿

一只手端著一個白色陶瓷盤子,裏面放了兩塊榴蓮,嫩黃色的,果肉飽滿,聞著並沒有多少氣味啊,孔唯這樣想著,擡頭去看——安德背對著陽光,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說道:“給你吃。”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安德的時候,孔唯就不想再維持那種假裝的客氣。他接過盤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安德一直不走,還是這麽站在原地看他,也可能是在看別處。孔唯覺得自己應該有點禮貌,對他說了謝謝,而後又鼓起勇氣加了個稱謂,學許如稚的。他說:“哥哥,謝謝你。”

安德也沒拒絕。

從那以後他就管安德叫哥了。

真是一段久遠的回憶,這聲哥也不過持續了不到三年。

“之前家裏保姆的小孩。”安德淡淡地開口。

“我說呢,跟你看著也不像兄弟啊。”盧海平評價道。

孔唯低頭去看手裏的藥膏,就幾秒鐘,然後把它揣進褲子口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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