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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特殊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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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特殊的緣分

孔唯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癡癡地看著對面的人。註意到他右耳戴著耳環,兩只,此刻在夜色裏泛著光。

安德卻沒給他多少反應的時間,走近了一些,笑著問道:“你應該是我認識的那個孔唯吧?你還記得我嗎,安德。”語氣十分篤定。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剛才我還坐在這裏回憶你,孔唯心裏想的回答是這個,但說出口的話顯然拘束很多,簡簡單單兩個字:“記得。”

安德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他,把孔唯看得無處可遁,再開口依舊是笑著的:“我們有七年沒見了吧?”

孔唯“嗯”一聲,有些欣喜地說:“我是二零零二年夏天走的,八月七號。”

“這你都記得?”安德的表情總算有了波動,“現在是在這裏工作?”

“做學徒,不拿錢的。”孔唯解釋道,“我想學門技術。”

安德了然地輕點頭,又問他:“不開車了?”

“啊?”這次孔唯連嘴巴都張大了,用比先前更呆滯的目光回應安德,“你......你之前就認出我了?”

“你不是愛吃榴蓮嘛。”安德笑著說。

“你還記得......”孔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車子不是我的,我是幫別人開。”

他想給安德介紹下自己的現狀,但又覺得無聊,他的生活貧瘠乏味,沒什麽可說。短暫的沈默過後,孔唯又提起新的話題:“阿姨還好嗎?”

安德的母親安捷,中國和西班牙的混血,是個極其美麗的女人,愛牛仔服飾,愛粉色,愛惜植物,愛世間的一切。孔唯上一次見她,是在離開大陸的前一晚,安捷抱著他哄,白色短袖被他哭出一塊很深的淚漬,她用不太流暢的中文安慰道:“小唯,別哭,分別只是暫時的,臺灣是個好地方。”

結尾她還說了句西班牙語,孔唯聽不懂,後來根據同音去網上搜,才知道意思是:祝你每天都有自己的好運。

她永遠都跟天使一樣。

“四年前去世了。”

安德講出這六個字就花了一秒鐘,孔唯卻很久才接受這個事實,怔在原地一言不發。

孔唯沈默,安德也不再回應,他看一眼手表,時間剛過八點,手臂上的那支新鮮制成的手槍提醒他過去的五個小時都花費在了哪裏。

“我還有事,先走了。”

安德興致缺缺,沒問更多也沒說要個聯系方式,孔唯卻不甘心,抱著這份不甘心沖動開口:“我送你吧。這裏打車不劃算,離得近,起步價又貴,我有摩托車,可以載你回學校。”

安德側頭看了眼孔唯身後的黑色摩托,問他:“你不用上班?”

孔唯幾乎沒有思考,對安德說:“你等我。”轉身進了店裏,一分鐘後再出來,身上多了只藍色背包,合上門說:“可以了。”

他只有一個頭盔,想都沒想就遞給安德,安德接過去,笑著問:“那你戴什麽?”

“我不用。”孔唯呆呆地看他,“這邊離你學校很近,不會被警察抓,就算有那麽倒黴,我交點罰金就好。”

安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孔唯以為他同意,正要轉身跨步坐到摩托車上,肩膀卻被一雙手擺正身體,緊接著那頂黑色頭盔被扣在了頭頂,他一擡眼,看見那雙綠色眼睛專註地看著某處,然後“啪嗒”一聲,搭扣合上了。

“腦袋是很珍貴的啊。”安德開玩笑似的敲敲頭盔,“看起來挺安全,走吧。”

孔唯站在原地,傻裏傻氣地眨眼,摸了摸那頭盔,在心裏默念:珍貴。

安德的手撐在車子後座,即使是在這樣狹窄的空間,他們之間的距離仍然算不上親密。

剛駛出巷子,孔唯先開口了:“我上下班時間不固定,有事就幹,沒事就可以走。”

身後的人不知道有沒有回答,大概只是嗯了一聲吧,但這裏太吵了,孔唯戴著頭盔沒聽清,他又接著說道:“你怎麽來臺灣了?”

“讀書啊。”

安德答得很隨意,孔唯卻想到七年前他說的那句“有機會總會再見的”,抱著點輕不易察的期待,說:“大陸有這麽多大學,你也可以去美國、英國、法國,但你偏偏來了臺灣。”

安德輕笑一聲,目光釘在孔唯的側臉,沿著他剛才的話繼續說:“可能是特殊的緣分吧。”

特殊的緣分?指誰跟誰?孔唯不知道,但七年前那句話又飄進他耳朵裏了,讓他一下雀躍起來,摩托車的轟鳴聲都由原先的死氣沈沈變得興高采烈,他將特殊的緣分五個字在心底默念,默念到第三遍時安德問他:“你媽媽呢?”

“還是在給人家做保姆。”風有些大,周圍挺吵,孔唯放大了點音量,“來這邊之後她找了個老公,開計程車,之前我開的車就是他的。”

“哦,挺好。”安德淡淡地說道。

孔唯頓了一陣,等到三十秒的紅燈消失,他才回應:“嗯,挺好的。”

十分鐘後他的車停在臺藝大門口,夜晚的學校四周人潮洶湧,來來往往的學生談天說地,孔唯被這股青春氣息吸引,又在偶然對上路過學生的目光時感到恐懼,默默低了點頭。

“謝謝。”安德下了車,也沒有更多話要說似的,但腳步卻沒動,不久後從錢包裏掏出一張五百元的紙幣。

孔唯沒有接,擡起頭問道:“幹什麽?”

“之前少給你的三百,算上今天你送我的。”安德平鋪直敘地講,孔唯的心湖卻被投下一枚石子,漣漪蕩啊蕩,泛起一層又一層,他的心臟起了褶皺。

“不用。”孔唯推開他的手,悶聲說道,“我送你不是為了賺錢。”

安德笑起來,把錢對折塞到他的襯衫口袋裏。孔唯正準備拿出來,安德就擋住他的手,語氣變得嚴厲了一些,卻仍然是笑著,“我想給你啊,行不行?”

孔唯說不出不行,只好作罷,頭擺得更低。安德想到小時候,有次孔唯被許如文從身後襲擊,玩笑似的踢了一下他的膝蓋後窩,於是他直直跪了下去,許如文就順勢騎在他背上,響亮地喊了聲“駕!”

當時孔唯馱著許如文繞了客廳一圈,起身的時候安德站在樓梯處與他對視,那時他也是迅速低下了頭,看不清臉上的情緒。

想到過去,安德總是沒多少好心情,輕拍了下孔唯的襯衫口袋,說:“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去吧。”

“等等——”孔唯總是覺得不夠,不甘心,他叫住安德的腳步,鼓起勇氣問道:“小稚的眼睛......還好吧?”

許如稚的眼睛,很完美的橢圓形狀,瞳孔烏黑,睫毛密而長。孔唯十一歲的時候害得這雙美麗的眼睛意外受傷,然後他和他媽被連夜趕出了許家。

安德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語氣一如平常:“眼睛怕光,站在太陽底下久了會流眼淚,但跟你也沒關系,是她自己長時間戴美瞳不肯摘,導致眼睛發炎。好像打算成年後去做手術吧。”

孔唯機械地點點頭,安德問道:“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可能是孔唯斷斷續續的扭捏讓安德心煩了吧,他竟然主動問起,但這問題又像是把決定權交給了孔唯,仿佛只要孔唯還有話講,這場對話就不會結束。

孔唯覺得機會難得,心一橫,瞪著眼睛問安德:“我能要個你的聯系方式嗎?”

安德沒表現出驚訝,雙手插兜,似乎也不打算把手機掏出來,孔唯很快感覺到灰心,替自己辯解道:“那個......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以後你的同學需要......需要保潔的話,可以聯系我,我媽有優惠。”

孔唯講完對上安德的眼神,雙眸如霧,看不清晰,他一下就後悔了,剛才說的這是什麽話啊,真是稀巴爛的理由,跟下過雨的泥土地似的,一點堅硬都沒有,整段話一碰就散。哪個大學生會用得上保潔?安德該覺得他多愛錢了,剛重逢就抓著賺錢的機會不放。

孔唯持續胡思亂想,安德在這時伸出了手,“手機給我。”

孔唯聽話地把諾基亞交了出去,見安德不太熟練地輸入一串號碼,沒打備註,完成後按了下撥打鍵,他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好了。”安德把手機還給他,“再見,孔唯。”

“再見。”

孔唯滿意地看著小屏幕裏的那串陌生數字,註視著安德離去的背影,心頭仍有缺口。他想問的當然還有更多,比如你媽媽怎麽去世了?他還沒從這個震驚的消息中緩過來呢,現在想起都有流淚的沖動。但一切好奇暫時被他壓住,等待著下一個合適的時機。

按照孔唯的設想,這個時機還得且等一段時間,但沒想到一個禮拜後的周三,他就在西門町又遇到了安德。

他的目的已經實現,不打算再做刺青店學徒,還是覺得老老實實做些體力活更適合自己。但短時間內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於是就先把一周時間分成兩半,一半在刺青店裏繼續學習,另一半跑到壽司店來打工。

這天太陽又莫名其妙地變得毒辣,十一月中了,突然回光返照一樣,步行街上的人清一色穿起短袖背心,而孔唯套著三文魚壽司形狀的玩偶服,在店門口發傳單攬客。

大人對他無感,小孩子卻是很受吸引,簇擁著要跟他拍照,還喊他壽司哥哥。孔唯頭頂一塊三文魚,身體被白米飯包裹,只露出一張稚嫩的臉,聽他們這樣叫,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樣子更滑稽了。他不擅長應付此類場面,後來一看見小孩就轉身走。

走著走著轉到了店鋪的背面,這時候天已經暗了,再過半小時他該脫掉衣服交差,卻聽到對面街上傳來一陣騷動——兩道疾馳的身影在人群中匆匆穿過,路人紛紛側身為他們讓道,後面跟著三四個年紀更大一點的男人,穿金帶銀還要配花襯衫,叫人不註意都難。

孔唯不喜歡看這種追逐的戲碼,讓他覺得緊張。小時候他在村裏也總被他爸追著跑,追到了就直接脫鞋抽他,或者扇他兩耳光,他雖然感覺不到痛,但總會覺得丟人;後來他爸死了,他跟著黃小慧去了許家,在許家被許如文追,追到了他就得變成一條狗或是一匹馬,依然丟人;來到臺灣之後被班上同學追,說他是個怪胎,把他圍在男廁說要看看他的身體跟大家是不是一樣的,然後褲子被扒了,七八個男的圍著他笑......還是丟人。

緊張過後就是丟人,擡不起頭,孔唯對於逃跑這件事的後果已經有極度清晰的認識。所以他不打算再看了,邁著滑稽的步伐準備扭頭離開,卻像是天註定的緣分,他看見對面發出一道亮光,極其微弱的,就閃了那麽一下,可他真的看見了。

他定睛一看,那道亮光的主人,已經扛著攝影機轉身進了另一條人員繁雜的街,而身後的花襯衫們也依舊沒有減緩步伐。

孔唯失去思考,拔腿就往對面跑,引來的側目比那些人更甚,畢竟誰能見過一塊奔跑的三文魚壽司啊!荒謬得能放進周星馳的電影裏。

他不知疲倦地跑,途中撞到幾個行人,倉促地說對不起,跟在那幾個花襯衫的身後,卻始終沒看見自己要找的人。於是調轉方向,穿過一間甜品店,被老板娘用閩南語罵了兩句,沒聽懂,又向左轉,一路都是食物的香氣,檸檬混著蛋糕的味道,閃過一瞬的鹽酥雞香味。

孔唯都有點餓了,真的,他想撞見那人看清臉之後就去吃一份鹽酥雞,配一杯檸檬水......一個轉角,他終於找到了——更確切地說,是他筆直地撞在了安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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