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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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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隨便

攝影機差點被弄破。

孔唯第一時間想到的先是這個。但他很快將其拋之腦後,抓著安德的手,扭頭跑到一個死角,讓安德蹲下,自己就站在前面擋著。

三文魚壽司服的作用還是顯著,他足以將安德遮得嚴嚴實實。那幾個花襯衫過來的時候,孔唯就正對著他們,表演一個打工者的疲憊,或者說他根本不用表演,那就是他與生俱來的東西。

在這一方面,他是個專家。專家就有著常人沒有的信念感,所以此刻他也如此堅信自己僅僅只是在這一方空間裏偷個懶罷了。

他們朝孔唯看了一眼,罵了句臟話轉身離開。

“他們走了。”孔唯艱難地轉頭去看,卻被一只手推著臉轉了回去,下一秒安德出現在他面前。

“熱不熱?”安德從口袋裏掏出包紙巾遞過去,“擦擦。”

孔唯伸手,看見手臂上的白色套布,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塊三文魚壽司,手立刻縮了回去。

安德見狀什麽話也沒說,把攝影機放在地上,掏了張紙巾上手給孔唯擦汗。

“別,別擦了,也擦不幹凈。”孔唯往後退。

安德頓了頓,沒幾秒後還是繼續,擦得一絲不茍。孔唯看見他手上的刺青,邊緣紅得厲害,指了指問道:“是不是過敏了?”

“應該是吧。”安德看都沒看,毫不在乎地說。

他把孔唯臉上的汗漬都擦幹凈,又開始觀察他的玩偶服。

“幹什麽?”孔唯不明所以。

安德笑了笑,很輕,無意識的反應似的,“每次跟你見面你都是不一樣的身份,計程車司機,紋身師,今天又變成一塊壽司。像周星馳電影,一會兒變牙膏一會兒變電飯鍋,百變星君,你們這裏是這樣翻譯的嗎?”

孔唯悶聲回答:“不知道。”

“擡頭。”安德忽然伸手把那塊三文魚頭套往上拽,扣在手裏,孔唯的頭發全亂了,每根發絲都是汗,“裏面穿衣服了嗎?”

孔唯點點頭。

“那要脫嗎?”安德雖然是在問,但已經上手,摸到玩偶服上的拉鏈,扯著往下拉。

孔唯低呼:“不用了吧!”

安德還是自顧自地把白米飯也脫了,玩偶服了無生氣地被他抓著,孔唯渾身濕透,想伸手接過,卻被安德拒絕:“你幫我把攝影機拿著吧。”

他們就這樣調換位置,一人拿攝影機,一人扛著玩偶服,並肩走在夜晚的西門町街道。

有好幾次孔唯提出交換,但安德根本不理,反而問他:“吃飯了嗎?”

孔唯說沒有。

“想吃什麽?”

孔唯快速瀏覽周圍店鋪,眼花繚亂,沒看到鹽酥雞的位置,只好說:“都可以。”

於是安德帶他去了一家吃廣東菜的餐廳——傳統的中式裝修,幾根紅柱子立在大廳,粵語此起彼伏。孔唯跟在安德身後,被服務員帶到最靠裏的座位,離空調很近,冷風忽然吹到身上,他覺得舒服,卻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你跟我換個位置。”安德安置好玩偶服,人已經站了起來。

孔唯還有些貪戀空調的涼快,但也聽話照做,坐到四方桌的側邊,那風就徹底吹不到他了。

兩個人點了九道菜,安德詢問孔唯的意見,他一直說都行,於是招牌的都點了上來。

“太多了吧,我們肯定吃不完。”孔唯看著菜單價格,心裏已經默默打開一個計算器。

“吃不完就打包帶走。”安德拆下筷子在熱水裏燙了燙,“我請你吃。”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但如此篤定,孔唯心裏的計算器一下消失,語氣急得要命:“不行,我跟你A!”

安德看著他笑,“你剛才幫了我啊,救命之恩,請頓飯不算什麽吧?”

孔唯的註意力才回到最開始的逃亡上,問安德:“他們為什麽要追你啊?”

“不知道啊,”安德轉身從身後的冷櫃裏拿了瓶可樂遞過去,“沒太看清,就幾個男人帶著人往一條小路走,只拍了二十秒鐘,居然追了我們三條街。”

安德難得露出這樣大幅度的笑容,孔唯的心情也跟著放松起來,問他:“你同學呢?”

“順利逃走了吧,剛給我發消息說學校見。”安德講得漫不經心。

“你們膽子真大。”孔唯評價道,“不會被找上門來報覆吧?”

安德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聳聳肩說:“不知道,報覆就報覆吧,隨便。”

他特別愛說隨便,隨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以前孔唯問他能不能借他的書看,他就說隨便,那一年孔唯看了十六本書,什麽《小王子》、《麥田裏的守望者》、《夏洛的網》等等,有些他看不懂,有些他不喜歡,但每本都從頭到尾看完了。

這個語言習慣到現在還是沒變啊。孔唯傻傻地笑起來。

菜終究還是沒有吃完。打包盒用了六個,兩個塑料袋,一邊各疊了三個盒,孔唯一手拎菜,一邊拿攝影機,身後是抱著玩偶服的安德。

他們回到壽司店還掉衣服,店長訓了孔唯幾句,安德突然擋在他前面,說要買壽司吃。

老板的嘴臉變得慈眉善目,一邊將不同種類的壽司裝盒裝袋,一邊問:“你們是什麽關系哦?”

孔唯聽清楚了這個問題,卻沒法回答。他也講不清自己跟安德究竟屬於什麽關系,是屬於分開就會徹底斷了聯系的關系?但這話太拗口了吧,他也不想從自己嘴裏聽見這樣冷酷的回答。

然而安德卻笑著說:“弟弟,他是我弟弟。”

孔唯一驚,安德又往他心裏投下一顆石子,體積不小,力道很輕,但還是在心湖掀起薄浪。他直楞楞地盯著安德的側臉看,所有話都消散了,只剩一聲哥哥在嘴邊。走的時候孔唯的手裏又多了一個袋子,裏面放著五盒不同口味的壽司,他找準時機,叫了身邊的人一聲:“哥。”

然而就這麽一個字,一切又戛然而止。沈默一陣後,孔唯再次開口:“你拿走吧,跟你室友分著吃,我帶這麽多東西回去也吃不掉。”他看著手裏的袋子似乎有些頭疼。

安德問他:“家裏不是還有你爸媽嗎?”

孔唯不講話了。他不想帶這些東西給陳國倫吃,也不想被他媽東問西問。

見他不回答,安德也不繼續問,忽然瞥見他手臂上的一道傷口——位於手臂側下方,不深,血早就止住,周圍是已經凝結的血漬,不規則地漫開在肌膚上。

“受傷了?怎麽不說?”安德盯著他的手臂觀察。

孔唯被直勾勾地看著,距離太近,他又覺得不自在了。沒事二字還卡在嘴邊,安德已經轉身朝附近的藥店走去,幾分鐘後拿著個塑料袋回來了。

酒精、棉棒、紗布、膠條......工具齊全,孔唯被他的陣仗嚇了一跳。不過是劃破一道口子,但安德極其認真,要他把塑料袋放地上,擡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收拾傷口。

孔唯被這樣溫柔的對待弄得心底發癢,他多想伸進去撓撓自己的心臟,安撫那塊騷動的表皮......他低頭看見安德的棕色頭發,茂密的,亮堂的,還有他耳朵上的耳環,又在發亮。

“我不覺得痛,真的,這種傷口我都沒感覺。要嚴重一點的受傷才會讓我痛,比如被車子撞。”孔唯的語氣帶著點緊張的期待,之前安德還因為這事說他特別呢,那七年過去,他還記得這個特別的印記嗎?

安德擡眼,挑眉問道:“你被撞過?”

“沒有,但是我有被水果刀劃破過手,流了很多血,我都沒有反應過來,是我媽聞到血腥味我們才知道的。”孔唯舉起右手,虎口有一道淺淺的疤。

安德對於孔唯不太關心,但他記得孔唯的確有這麽個毛病來著。那是孔唯來許家的第二年,九歲,被許如文當馬騎,不小心從二樓樓梯滾了下去,聲音很響,連惡劣成性的許如文都嚇了一跳,但孔唯坐起來,雖然在流鼻血,卻沒什麽反應,不哭不鬧,等到血流進嘴巴裏才伸手去抹。

安德後來聽他媽說孔唯好像是痛覺不敏感,他也不太在意,記不得學術名。

他快速包紮完畢,貼得不太美觀,但比較嚴實,拍了兩下那地方說:“先隨便弄了,你回家讓你媽再重新包紮下。”說完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就走。

孔唯跟在他身後,稀裏糊塗上了一輛計程車。坐進車裏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唐突,他說:“我還是去坐公車吧。”

司機擡眼看了下後視鏡,主動問:“哎那是要換地址嗎?”

安德看著窗外,回答:“不用。”

孔唯立刻心虛地說:“對不起。”

“別總是跟我道歉,行不行?”安德轉過來笑,耳骨耀眼得過分,孔唯之前就註意到了。安德的右耳戴了兩枚耳環,一枚規規矩矩地穿在耳垂,另一枚特立獨行地扣住耳骨。耳骨那枚更高調,上面有一排小鉆,光照下來,十幾顆鉆石便雀躍地表現,孔唯則是他們的觀眾之一,也是唯一。

孔唯點了點頭,“痛不痛?”他指了指安德的耳朵說,“這裏都是骨頭,穿過去會很痛吧?”

安德摸了一把,答道:“還好吧,就跟被刀劃了一下一樣。”

孔唯懵懂著,安德想起他痛感不靈敏,對這個比喻應該不大能感同身受,於是沒再深入,潦草轉移話題:“四年前打的了,記不太清。”

四年前?那是個特殊的年份。孔唯知道四年前安德母親離世,雖然連安捷是在哪一天走的都不清楚,卻直覺這只耳環和她有關,“是為了阿姨打的嗎?”

安德都快覺得孔唯有讀心術了。

他母親去世那天,熊熊烈火,湖邊的木屋燒得徹底,最後只剩下一堆黑炭,和她的屍體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骨頭哪根是木頭。

後來安德就在耳骨打了耳洞,跟他母親一樣的位置,扣上鉆石,因為鉆石可以逃過烈火。

他的心思這樣好懂,孔唯卻是第一個註意到的。

安德語氣淡淡的:“你記性太好,她很久沒在耳骨上戴耳環了,說不太得體,那個洞大概早就愈合。”

孔唯以為他的話已經講完,正要開口時沒想到對方又說:“她走的那天一只耳環都沒帶,所以我什麽都沒留住。”

孔唯看不穿安德,也聽不懂他的話,嘴巴一開一合,還在向他提問——

“阿姨是生病了嗎?”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敢問出口,孔唯的缺點之一是好奇心太重,任何事情都想要個答案。

“不是。”安德的眼睛瞬間起了霧,“是被火燒死的。”

前座的司機也轉過些頭,微張開嘴,眼神奇異。

孔唯快覺得自己的心裏也有股火正在燒起來,燒得他窒息,所有好奇都燒成灰燼了。他不應該問的。

“對不起。”孔唯又在道歉。

而安德似乎也沒有在認真聽,車停在一個紅燈路口,他轉向另一邊,這條路的盡頭有一株雛菊,矮小但是漂亮,孤零零地長在路邊,都已經十一月了,竟然還盛放得好好的。

安德盯著它看了很久。

孔唯喊他的名字,兩遍,安德終於回過神,轉過來看,孔唯的臉近在咫尺,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長出一株相同的雛菊,或者說,孔唯變成了雛菊。微張的嘴巴是根莖發育的起始,兩瓣耳朵化作綠葉,一共開了兩朵,秋日晚風吹過來,花一擺一擺,漂亮極了。

安德一下晃了神,什麽話都沒有再說。

他把孔唯送到了樓下,沒有下車,孔唯也沒有邀請他上去坐坐。分別前安德把酒精紗布塞到他的書包裏,拉拉鏈的手頓住一會兒才把書包還給他。

安德提醒孔唯傷口別碰水,看著他開門,逐漸走遠,中途還回了個身沖他揮手再見。

司機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水,計程車就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安德看見孔唯停在一個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笑著打量孔唯,講了幾句話,但孔唯一直沒回應,接著他又去看孔唯手裏的東西,拿起一塊飯團直接吃起來,一邊吃一邊用手點了點孔唯的腦袋,太陽穴的位置,像在說笑又像在罵人。

安德靜靜地看著,更像是在觀察,等到那男人攏上孔唯的脖頸時,司機恰好回來,坐進駕駛座說:“歹勢歹勢,去臺藝大吼?”

安德轉過頭說:“對。”

車子開遠了,孔唯上了樓,那男人也消失不見,安德往後看,只是匆匆一瞥,但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身後的整條街、整棟樓是如此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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