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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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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七天

孔唯把摩托車停在車行,取車的時候又被老板嗆。他走過來,周圍煙霧繚繞,講話帶著很濃重的閩南口音:“十幾歲不好好讀書,跑來這邊開車。”

孔唯聽完沒有反應,坐進車裏,系上安全帶往南邊開。一路上也不載客,九點剛過,他的車就停在臺藝大門口。

他的確是不讀書,但他來了個讀書的地方。

孔唯坐在車裏,開了個電臺廣播聽,大早上的在放S.H.E的《super star》,年輕的嗓音唱“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聽起來還怪有說服力的,要換成莫文蔚那種嗓子可能還真的不行。

孔唯就坐在這車裏漫無邊際地想,都是些跟音樂有關的事情。他想到從前,那時安德喜歡聽Green Day,他也跟著一起聽,養成了習慣。前段時間他還在單曲循環《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孔唯上網查過這句英文的意思,當九月結束的時候請喚醒我。

多麽奇怪的名字,隨口的一句話就拿來做歌名似的。孔唯靠在窗口望著學校大門想,九月已經結束了。

他等了一個小時,電臺廣播從音樂鑒賞轉到新聞資訊,今年夏天來臺灣旅游的人又創新高,具體數字孔唯沒記住,他只記得其中占比最高的是大陸人,現在有個他認識的大陸人就在學校裏面,可惜他進不去,也沒等到對方出現。

太早了吧,孔唯自嘲地想,學生得上課啊,也不像他這樣沒人管的。

十點十一分,他決定不在這裏耗費時間。一個行人正好彎下腰問:“司機,可以走嗎?”

孔唯點了點頭,那人上了車,他就踩下油門往東邊開了。

後來的幾天,孔唯仍然每天要花點時間來臺藝大周邊轉轉,一般是傍晚。他給自己規定的時間是一小時,再多就不行了,不然一天跑下來的錢不好跟陳國倫交差。

終於到第七天的時候,他還是坐在車上,吃一根榴蓮冰棍,瞧見安德從學校裏面出來,穿了件牛仔襯衫,頭發比之前長了,被他隨意地往後捋,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當時車上恰好又在放《super star》,“我這顆小星球,就在你手中轉動”。歌詞挺應景,孔唯聽得後知後覺地臉紅,把電臺關了,開始認真註視安德。

安德身邊站著個男生,應該是同學,兩個人一邊講話一邊往這邊走,目標直指孔唯。

孔唯被嚇得冰棍都吃不下,還剩三分之一,他加速咀嚼,囫圇吞下去,快要將整顆心臟凍住。他的胸腔現在充斥著一股榴蓮味,混著西伯利亞的冷。

有人敲了敲車窗,孔唯轉頭,搖下車窗,是安德身邊的那個男生——他聲音響亮,笑著問:“師傅,能走嗎?”

又是個大陸人,又叫他師傅!孔唯表情憤懣,但不打算再糾正第二遍,他看了眼身後的安德,沈聲回答:“能。”

安德還沒徹底落座,那男生大著嗓門問:“師傅,你這車裏怎麽一股怪味?”

孔唯的臉一下漲紅,滴血似的,他沒有張口,從後視鏡看安德——面無表情地在看窗外。孔唯轉動鑰匙,默默把車窗降低了半格。

他們要去板橋文化路一段,離學校很近,兩公裏的樣子,孔唯卻開得很慢,一路上聽他們聊天。

那男生問:“你打算紋什麽?”

安德回答:“槍。”

“槍?您真有意思。”男生呵呵地笑起來。

安德也跟著笑,但那種笑容截然不同,只是若有似無的,沒有聲音,要不是孔唯從後視鏡裏偷看,根本不會發現他也在笑。

“很痛吧?”那男生又問。

“不知道啊,沒試過。”安德在看窗外。

“你那圖再給我看看。”

安德從工裝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攤開後手掌般大小,但是反對著孔唯,他不知道紙上畫了什麽。是槍嗎?為什麽會有人要畫一把槍?

安德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特立獨行,奇奇怪怪的。

“這能一次紋好嗎?”

安德依舊是沒什麽表情地答:“能,但我晚上要去排練,估計得分兩次。”

他們在板橋車站附近下車,徑直朝一個巷子裏走去。孔唯的車還停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這時候有人開了後座的門,說要去101購物中心。孔唯回過神來,猶豫了三秒吧,對他說:“不好意思不接客了。”

他飛快地朝安德剛才消失的地方奔去,好在跑得夠快,在他們恰好進門前確認了店鋪位置。

孔唯喘著粗氣走到巷子的最深處,日式移門,四盞紅色燈籠掛在上方,分別寫著地久天長四個字。一間刺青店取這樣情深意重的名字,仿佛刺青是某種情感的烙印,一旦刻下就再不會隕滅。

門口擺著價目表,孔唯剛想去翻,從裏面出來一個大約一米六的女生,短發,純白T恤,低腰半身裙,一條大花臂在孔唯眼前晃,手指間夾著根細長的香煙。

她問:“要刺青嗎?”

孔唯退後兩步,擺擺手說:“不用。”

他轉身要走,很快又折回來,垂眼看著鞋尖問道:“兩次刺青一般要間隔多久?”

“啊?”那女生有些詫異,抽了口煙回答:“一般隔一個半月這樣子吧。”

孔唯得到答案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二十天後,他再度回到這個巷子,拉開刺青店的門,那個花臂女生正窩在沙發上畫畫,看見孔唯先是一楞,而後問道:“我們是不是之前見過?在店門口。”

她居然還記得自己,孔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記住的感覺,但他無暇顧及,怯生生地開口:“那個,你這邊招不招人?”

其實是不招的,刺青店除了刺青師又沒有別的工種,孔唯不會畫畫,更不懂刺青,但還沒等對方拒絕,他又說:“我不怕痛,你們可以拿我做練習。”

他沒說假話,他的確對一般的疼痛刺激沒有反應。

這件事最先是他四歲時村裏的一個老頭發現的。當時老頭抽煙的手一揮,煙頭剛好戳到孔唯的手臂,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仍然平常地看著對方。那老頭當場就覺得奇怪,後來又故意拿把小刀在他手臂輕輕劃了一道,孔唯還是沒有反應。

沒多久村裏就開始傳孔唯不是個正常人,越傳越邪門,演變到最後,人人都說孔唯是被詛咒的。但孔唯當時還很小,聽不懂詛咒是什麽意思,等到能理解這個詞的年紀,也早已經離開村子了。

後來他媽帶著他去北京檢查,醫生說他是先天性痛覺減退,一種基因病,說他對疼痛的敏感度遠低於常人。黃小慧當時聽完人也站不穩,醫生就放平聲音安慰道:“別太擔心,他只是對外傷疼痛不敏感,肚子疼心口疼還是可以感覺到的,就是得有勞咱們家長多關註著點,畢竟這種癥狀在全世界也挺罕見的!”

黃小慧腳更軟,她倒不是覺得這種病多危險,而是真被村裏那些人說中了:孔唯不是個正常人。

但孔唯從來沒覺得這個“不正常”的能力有什麽不好。相反,他經常感謝自己對於痛覺的弱感知,從小到大每次挨打的時候他都在感恩,此時此刻也一樣,因為對方聽見他這麽說,拒絕的心也在動搖。

“我們店裏前段時間確實是離開了一個刺青師傅,可你沒有經驗吧?”她語氣有些為難,做思考狀,不久後又開口:“不過,你願意當學徒的話倒是可以,但是前期沒有工資拿的喔。”

沒有工資?那他豈不是要倒貼交通費來上班?這根本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他也沒有想要成為一名刺青師的夢想啊。他只是想幫忙收銀,或是打掃衛生之類的。

孔唯思考再三,想說算了的話也就在嘴邊,卻在這時候聽見屋裏有個男生講電話:“下星期不行啦,有個之前的客人預約好了,要畫一把槍,之前只畫了一半......”

那男生的話斷斷續續,若隱若現,孔唯卻在這種不確定的氛圍裏堅定了想法,點點頭說:“好。”

店長怔楞住一會兒,重新坐回沙發畫畫,笑著評價道:“你好特別喔。”

特別,這是孔唯人生第二次被這樣評價。第一次是安德,也是在得知他感受不到疼痛之後,安德靠在窗口,身後的那輪月亮前所未有的亮,但卻不及安德瞳孔的一分一毫,他輕飄飄地開口:“那你還挺特別的。”

特別,真是一個美好的詞語。

於是從這天起,特別的孔唯就以特別的理由留在了這裏。

那個花臂女生是店長,名叫nana,名字來自那部著名的日本動漫。

孔唯在店裏做學徒,前期以打雜為主,沒有月工資,但是包餐,中午就跟著店裏的幾個人一塊吃飯。

刺青店算上孔唯一共四個人,店長nana,兩個刺青師,一個叫黑仔,一個叫瘋狗,各有各的外號,只有孔唯仍然叫孔唯。

店裏生意還算可以,雖然開在巷子深處,但來光顧的客人不少,一般都是附近的學生。黑仔告訴孔唯,搞藝術的大學生最熱衷特立獨行,刺青是其中一種方式。

孔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把預約冊翻到了第三頁,一個“安”字潦草地寫在格子處,後面跟的時間是十一月八日三點。

十一月八號這天,孔唯換上一件領口有點泛白的牛仔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開著,露出裏面白色T恤的邊,下身一條黑色工裝褲,再套上他前兩天新買的萬斯黑色滑板鞋。打扮完畢,孔唯站在鏡子前照了很久,總覺得哪裏別扭。

他又用他那只諾基亞對鏡拍了張照,但屏幕太小,分辨不清自己這樣穿是好看還是怪異。只是想到黑仔這麽穿,安德也這麽穿,他想總歸是當下的潮流,沒再糾結,背著那只快七年的藏藍色雙肩包出了門。

在樓下卻遇見陳國倫,他叼著根煙正在跟其他人聊天,看見孔唯出現,目光先是一亮,然後饒有趣味地看著,旁邊有幾個人在跟孔唯打招呼,孔唯點點頭,唯獨不去接觸陳國倫的眼神。

他側過身準備離開,卻忽然被陳國倫握住手腕,一擡頭,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陳國倫的嘴角也是帶笑的,粗糙的手掌從手腕一路升至肩膀,扣著孔唯發硬的肩,十分用力。

孔唯拿捏不準他的陰晴不定,他多希望陳國倫只是想揍他一頓,原因可能是發現了他從賺來的車費中偷了一萬塊,而不要是其他事情,例如現在,隔著單薄的面料碰他的身體,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已經起來了。

毛骨悚然,孔唯久違地感受到這四個字。

然而陳國倫碰夠之後放開了他,仍然笑著,笑得有些猥瑣,像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關照,拍拍孔唯的後背說:“聽小慧說你現在在飯店打工,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不給你錢啦?”

旁邊的幾個鄰居跟著笑,說小唯你別聽你爸鬼扯啦,他如果不給你生活費你以後就不要給他養老送終。

然後周圍響起一片笑聲,孔唯依舊做不出回應。

陳國倫的煙抽完了,筆直丟在地上,對孔唯說:“去吧。”跟逗一條狗似的。

孔唯幾乎是跑著離開的,他坐上那輛摩托車,從反方向離開,繞了一個大圈,到達刺青店的時間比預期晚十五分鐘。

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先打掃衛生,再確認今天的預約,然後站在旁邊認真地看黑仔或是瘋狗工作,幫他們轉印圖案到顧客身上。

下午兩點四十三分,孔唯正在看瘋狗在給一個藏族女生紋格桑花,聽見拉門的聲音,本能地走出去說了聲“你好”,正對上安德的視線——從容不迫,不起波瀾。

他還是沒有認出自己。

孔唯有些失望地明知故問:“你就是安德吧?”

安德點點頭,把外套脫了,裏面是一件白色短袖,左胸口印了一只迷彩猴子。

孔唯領著安德進了更裏面的房間,黑仔在打電話,擺手朝他們這邊示意,意思是得等一會兒,孔唯向安德解釋,安德點點頭,坐在沙發上開始擺弄他那臺黑莓手機。

應該是在給人發短信,那手機的樣子真好看,時髦,孔唯聯想到這個詞。安德總是用時髦的東西,穿時髦的衣服,他還是個混血兒,長相也能用時髦來形容。

孔唯看清他手臂上的刺青,一把手槍,線條是粉色的,只畫了槍身,裏面還是空的。孔唯仍舊不明白為什麽要在身上紋一把手槍。

他向安德投去疑惑的眼神,真希望對方能看穿他的好奇並主動講給他聽,可惜安德連頭也不擡,專註地在手機鍵盤上敲敲打打。

“孔唯——”nana在喊他。

孔唯被這聲叫喊嚇了一跳,下意識去看安德,對方也在看他,以一種探究的、困惑的眼神,孔唯的話呼之欲出,他想跟安德說:“是的,我就是孔唯。”

但安德的眼神很快又恢覆往常,提醒孔唯:“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nana的喊聲已經重覆到第四遍,而孔唯才反應過來,他簡直快要無地自容,沒有回答安德的話,垂著頭憤懣地離開了。

安德真的沒有認出他,或者說,安德徹底忘記了他。站在黑仔身後時,孔唯仍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

那把槍的形狀、顏色、背後的含義,孔唯都不想再探究了,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件事:原來他是這樣容易被遺忘的一個人。

他觀察著安德的表情,置身事外,和從前一樣,對任何事情都沒多少參與感,現在被刺的明明是他的手臂,他卻表現得像是個旁觀者。不對,連旁觀者都不是,他的頭是撇向另一邊的,可能只是在看著地板走神。

途中孔唯的名字又被提起三次,一次是讓他拿消毒濕巾,一次是要他把燈調亮一點,還有一次是隔壁結束工作的瘋狗走進來,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孔唯,剛才那個女生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說你長得很好看。”

孔唯第一時間卻是去看安德——終於把頭轉了過來,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眼神,這種有關情愛的話題最能引起所有人的關註,連安德也不除外。

孔唯卻又一次紅了臉,不知是害羞還是生氣地跑了。

他坐在店門口的石階上,抱著膝蓋,想到十一歲時離開許家的情形。那天他已經哭了夠久,但還是在深更半夜敲響安德的房門,拉著他的睡衣一角流眼淚,“哥,我不想走,我錯了。”

那晚上孔唯把我不想走重覆了七八遍,安德沒說煩,當然也沒出口安慰,只是從床頭拿了紙巾遞過去,意思是讓他把眼淚擦幹。

孔唯不敢多抽,拿了兩張把鼻涕眼淚混作一團抹幹凈,對上安德的眼神還是在講:“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這四個字跟咒語似的,在孔唯腦子裏轉圈跳舞,導致他沒辦法繼續往下回憶,他後來怎麽走的?怎麽停止流淚的?又是怎麽來到臺灣的?統統卡住,卡在安德那晚的眼神上——冷冰冰的,像一汪冬天的湖水。

身後的移門忽然開了,孔唯吸了下鼻子擡頭看,竟然是安德!他又被嚇了一跳。

孔唯尷尬地往後退了幾步,欠了欠身像是在鞠躬,跟在飯店打工的服務員似的,對著安德說:“再見,歡迎下次再來。”在刺青店門口卻是牛頭不對馬嘴。

安德把門拉上,眼神晦暗不明,盯著孔唯看了很久,看得他心底發毛,剛想開口的時候聽到對面的人講話了:“孔唯?”他笑著說道,“我們是不是認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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