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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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這次祝沅沒了理由推脫。

就像賀子說的那樣,這裏只是“夢”,就像方才在廣場上,沒有人會在意他們幹什麽。

他們在這裏的意義就是旁觀,只要看著就好。

這裏的真實感好像都體現在周圍的環境與人物上,現在,不論啃咬,還是空間擠壓,都沒有明顯感覺。

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搖晃,他覺得自己可能馬上就要撞上床頭了,只得伸出胳膊環住賀子的脖頸。

手指穿過對方的發絲,賀子的頭發一直都很柔順,發量也多,以前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忙著做造型。

而現在,祝沅看著被定格在某一瞬間的發型,像是為了驗證什麽,手指用力,抓住了一把頭發。

突然的動作,讓賀子順著力道歪過腦袋:

“想換姿勢了嗎?”

祝沅的註意力全在對方的頭發上,抓了一把,後面的頭發開始淩亂地翹起,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坐在了賀子的身上。

身體貼合在一起,視野也高了一些。

能看見賀子臉頰被捏出來的坑已經消失不見,只是細看那塊皮膚下有什麽在蠕動。

是什麽東西?

祝沅低頭看去,搖晃間唇瓣在賀子鼻尖上蹭過,盯著那塊皮膚,看了又看,發現那是一群半透明的蜘蛛。

又是蜘蛛。

這些蜘蛛好似在這個人身體裏築了巢,不會長大,不會覓食,就在冰冷的血肉之中繁衍。

共生,還是寄生?

現在掌控意識的是賀子本人,還是一群讀取了這具身體的蜘蛛呢?

視線從臉頰移向那雙變了顏色的眼睛,裏面看不見任何情欲,對方和自己一樣對這事兒沒有任何感覺。

祝沅松開一只手撫向其中一只眼睛,指腹直接觸碰到眼球,有些硬,想摳出來。

應當會很漂亮。

可以找個盒子收藏起來。

他這麽想著,手指的力度不自覺大了起來,指尖前端已經探入眼眶,觸碰到眼球表面那層有些韌的軟組織。

“寶寶,稍微集中一點好嗎。”賀子郁悶地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抓住他作亂的手放到唇邊輕咬。

指尖被抽離,賀子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過。

之前的床塌了,主人家給他們換了一張竹床,窄且長,動作幅度大一點就發出吱呀的叫聲。

此時房間裏全都是吱呀的聲音。

祝沅沒什麽意思地別過腦袋,盯著窗口,他依舊沒什麽快感,只是有點疲軟,身體軟綿綿地隨著賀子搓扁揉圓。

腹腔裏一陣陣泛起癢意。

好煩。

兩人在六點前匆忙結束,擦洗了一番,就到了所謂的晚飯時間。

主人家早早就站在院子裏等他們出來,對上視線依舊熱情,好似對他們下午在屋裏的事一無所覺,可在竹床的吱呀聲中祝沅還清楚聽見了外面人說話的聲音,這裏的隔音很差。

“醜兮兮的,有什麽好看的。”賀子擋住祝沅的視線,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饜足的輕快,這個人看起來很樂意待在這裏。

“走吧,在催我們了。”

祝沅垂下視線,繞過賀子跟著主人家往外走。

賀子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眼珠轉動著,發出哢哢的摩擦聲,仔細看眼眶睫毛上多出了幾根毛茸茸的觸肢,它們扭動著,從裏面鉆了出來,又從賀子的耳朵裏鉆了回去。

他歪著腦袋,手掌猛地拍向耳朵,啪啪兩下,像是要將裏面的蜘蛛倒出來。

“剛剛是不是嚇著寶寶了,這些惡心的蟲子真煩人。”

祝沅同主人家隔了一米遠的距離。

走在街道上,每次落腳他都要小心翼翼避開一些人體組織,地上不知道混合了多少人的血,沁入泥土,整條路都是黑的。

“都是一些家常菜,不用拘謹,見證的人越多,上天聽見祈願的可能就越大。”

主人家的嘴角橫向咧到了耳下,皮肉翻開,每次說話都能看見裏面血淋淋的肌肉組織,偶爾下唇瓣因為沒有支撐力,還會翻出來,像片幹巴巴的腌菜掛在下巴上。

沒了唇瓣的包裹,說話不可避免會噴出口水,還有血水。

畫面太過震撼。

祝沅避開視線,停住腳步沒有上前,點點頭,表示清楚了。

這個小鎮上的宴席和以往的不太一樣,由一張又一張長桌憑借,上面鋪了一層紅色桌布,飯菜都是一個個大海碗盛著的。

當然,那些食物都是動物屍體。

蚯蚓,蜜蜂,鼻涕蟲,蝸牛,各種常人看見不會往食物這方面靠的食材,做法也很統一,都是煮出來的,看起來原汁原味,還沒坐過去就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一個個沒了人形的居民端坐在兩側,手裏端著血色的液體,可能是葡萄酒,有從嘴裏喝下去的,將眼睛下眼眶扒拉開倒進去的,從耳朵裏灌進去……看起來更像是一場怪物聚會。

祝沅停下腳步,看著主人家無比自然地融入其中,他們的歡笑聲混合在一起,在耳邊不斷嗡嗡作響。

“看起來真倒胃口。”

賀子慢悠悠跟過來,在祝沅身邊站定,雙手環抱,一臉嫌棄。

那些人大快朵頤,在一個差不多的時間裏,坐在最中間的人站起身,說完一溜吉祥話,將杯子裏的紅色液體一飲而盡,燦聲道:“來看看今年是哪個幸運兒!”

那人從口袋裏取出一塊類似懷表的東西,木頭制的表殼,看起來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經被使用得開始反光。

其他的距離太遠,祝沅看得並不仔細,只能看見在座的人全部兩眼期待地看向那枚東西。

“各位,死亡是生的開始,是偉大的自然法則,生命循環往覆,總是如此。”

話落,那人在上面按了一下,輕晃兩下,不知道那東西顯示的是什麽東西,塵埃落定時,那些人統一地看向了祝沅所在的位置。

一雙雙?不太準確,各種不一形狀的眼睛望了過來。

“他們”臉上綻放出極為燦爛的笑容。

在結果出來之前,那些期待激動的情緒都還只是即將沸騰的水,平靜水面下汩汩往上冒泡的波濤,那現在水沸了。

那些視線落在祝沅身上,黏膩、厚重、窒息。

“客人怎麽不過來一起用飯,難得來一次該體驗品嘗品嘗。”

“對啊,站那麽遠做什麽,這些可都是新鮮食材,有滋有味的,快過來一起坐。”

……

“他們”不斷招呼著,為了裝作友好在臉上捏出笑容,又醜又怪。

在祝沅想要逃跑的危機前,賀子邁步將他擋在身後。

“一群醜東西,寶寶怎麽可能去這種臟兮兮的地方吃飯。”

“當然還是我做的飯菜會更合胃口吧。”

賀子吐槽著,高大的背影,讓祝沅要擡起腦袋才能看見對方的耳朵,黑發裏紅色耳鉆一閃一閃。

好漂亮。

他記得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年自己送給對方的禮物,應該說是賀子強烈要求的禮物,賀子帶著他走了手工制作的全過程,從選擇紅鉆開始,到形狀打磨,組裝,就連耳阻都是邊角料做的。

到最後由他親手為其戴上。

這抹閃亮的色彩是他賦予的。

賀子還在說什麽,祝沅根本沒有聽,視線、註意力全被那顆耳鉆吸引,等他被抓著手抱進冰涼的懷抱裏時,人都還是懵懵的。

“嗯?怎麽了?”

賀子的手抓得很緊,他勉力扭過腦袋去看,發現那些居民的皮膚正在一點點融化,就跟半凝固的豬油傾倒時會有的形狀一樣,皮肉一層層地往下流。

“……”

祝沅匆匆看了一眼,又將腦袋埋了回去。

“留在這裏!”

“你可是下一個,怎麽能走!”

“讓我們一起祈福,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來加入我們,來成為我們!!!”

耳邊不斷傳來蠕動的啪嘰聲響,就在那聲音快逼至腳下,祝沅整個人突然一輕,被賀子抱起朝反方向跑去。

餘光中,那些人全沒了人樣,變為一灘會流動的黑色的液體,向他們湧來。

和夢裏的一樣。

可能,這裏的所有人都變為了祈福的工具,剖開身體取出血肉,再被人們虔誠地跪拜許願。

所有人都免不了這一流程。

他們從不會覺得奇怪,於是一同變為了那翻湧著想將所有人吞下的黑色“河流”。

“還以為有什麽不一樣的,寶寶都被惡心得皺眉了,那就出去吧,這裏不好玩。”

賀子瞧著懷裏的人,輕笑著,越跑越快。

這人一副游戲玩倦了的輕松模樣,其實一開始就知道怎麽出去……

真討嫌。

身邊的景色逐漸變成統一的灰白,然後隨著賀子猛地一個跳躍,他們回到了那張不怎麽舒服的床上。

現實是,這張床真的塌了。

祝沅起身看著和夢裏一模一樣的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床板,一把抓過手機。

三月十六日。

23:34。

時間還在來這裏的第一天。

“這床真不結實,我去把那張竹床搬過來應付一晚。”賀子靠在桌邊,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說著就將廢床收拾扔了出去,搬回來一張竹床。

祝沅站在門口楞楞地看著。

現實的錨點太少了,輕飄飄的,完全沒有實感。

他走出房間準備去找點水喝,拐過一個墻角,祝沅忽地瞟到角落裏有一小攤未燃燒盡的紙,黑紅的顏色讓祝沅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那張畫。

剩下半個晚上,祝沅怎麽都睡不踏實,一直到天亮,聽見外面的公雞打鳴才起身。

外面主人家給他們一人煮了一碗面條。

一大海碗黃白色的面條,看起來有些像蚯蚓。

“快趁熱吃,涼了就坨了不好吃。”主人家熱情地招呼著,祝沅端著一碗面放著也不是,吃也不是。

最後是賀子出現,將主人家註意力引走,他才偷偷將那碗面條解決了。

大白天,鎮子裏少有什麽年輕人,不是歲數較大的,就是一群還在牙牙學語的孩子,祝沅隨著賀子逛了一圈,往裏面走真的有一個廣場,只是那裏面全曬著菜。

不只是這些,這裏每戶人家都養著很多雞,公雞尤其多,不像是為了繁衍下蛋。

公雞太多容易打鬥,許多都被啄得慘兮兮的,尾巴禿了,毛灰撲撲的,而那些雄赳赳的則被打理得非常幹凈,脖頸上系著一條紅絲帶。

一切都能和那個詭怪的夢聯系上。

為了安全著想,當天祝沅在鎮子附近找了一家賓館住下,賀子沒問緣由,乖乖跟著就去了。

至於後面,後面就是要等,等私家偵探的下一條消息,再考慮往哪裏走。

晚上,祝沅下樓買晚飯時,視線一掃而過,一個模糊的人影,讓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可能只是錯覺,可那被註視的熟悉感,又不斷給出確認的信號。

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出現了。

祝沅再次確認地扭頭看向街道對面的玻璃墻,裏面陳笑天斜倚著櫃子,一只眼睛戴著醫用眼罩正笑著同他揮手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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