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總是無法自控地開始想象,所有探究欲,好奇,都會讓人迸發出超出可能的奇思妙想。

面對恐懼也是一樣。

一點小小的引子,恐懼便無限蔓延,所有本該正常的一切在潛意識裏漸漸變得不再尋常。

你會覺得有人在看著你,即使那個位置除了一堵墻什麽都沒有。

會覺得有奇怪的聲音,即使房間裏靜悄悄的,而你的耳力還未好到連蟲子爬行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甚至那些擺放的裝飾物,沙發,櫃子……那些無機物也會讓人本能排斥,覺得下一秒它們就會變形,就會變成一場慘案的鑰匙。

膽戰心驚於每一分每一秒,它們剛剛是不是移動了?是不是發出了什麽聲音?

懷疑就那樣滲入每一厘米皮膚,指甲,毛發,從外到內的,最後人就成了一個一驚一乍的瘋子。

正常人都會如此,是個人都會如此……

可祝沅是病人。

所有即刻產生的強烈情緒都會被迅速沖淡,那些情緒在藥物作用下變得混沌模糊,原本大腦裏響亮的警報一下子熄了聲,只剩下殘存的餘火搖搖晃晃在四肢裏流竄。

被迫固定在床上的人身體不斷顫抖地觀察著四周,如同經歷了暴雨的禾苗。

動物在危險面前總是擁有先天的警覺度,只是當獵手看不見,摸不著,不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做什麽時,時間就會變得無比漫長,無比煎熬。

他能感知到有“人”站在自己身邊。

背後源源不斷的寒意,讓祝沅緩慢地扭頭看了一眼,一瞬間,那道呼吸聲面對面地響起。

一股微弱的氣流緩緩打在他的臉頰上,可能是祝沅的想象,也可能真的存在。

祝沅屏住呼吸,垂下頭死死掐著自己的胳膊……

光線霎時暗了下來,房間裏的氣流變得無限緩慢濃稠,有什麽東西扭曲著,從各種不見光的塊面裏朝他湧來。

好恐怖!

好累。

好可怕!

程明星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要逃,要離開這裏!!!

隔壁老頭的鼾聲不見了。

混沌的大腦裏,求生意志拼命警示著身體的主人,更多的卻是在走神,在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兩種不一樣的情緒撕扯著祝沅的神經。

這個房間的一切都變得詭異無比。

電視上的新聞已經結束,只剩下一雙被挖出來的眼珠停留在畫面上,血絲在黃白色的眼球上徐徐扭動著。

祝沅的臉色白了幾分,無聲收回視線,垂眼思索怎麽擺脫現在的困局。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對峙,甚至連對峙都算不上,從一開始祝沅就被劃為了被掠奪者。

可誰又能說被掠奪者的下場只有一條路呢?

祝沅快速瞟了一眼一旁的手機,念頭出現的瞬間,身體已經行動了起來,拿過手機,打開,撥號。

胸腔內的心臟怦怦跳個沒完,手指死死攥住手機,生怕某個瞬間就從手裏消失不見。

他盯著撥出去的電話頁面。

叮,叮。

一共就響了兩聲。

再看,手機屏幕上已經顯示電話被掛斷。

“……”

祝沅不死心地又試了一次,還是同樣的結果。

背後的呼吸聲變成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雜亂的聲音傳進祝沅耳朵裏像是那人對他的嘲笑。

“一定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

祝沅拋開手機,不斷在周圍找尋著,任何,只要能有一絲改變這種處境的存在就好。

視線從床架移動到矮桌,最後是床頭的呼叫鈴,紅色的,沾了一點灰。

醫院為了應對意外事故,鈴聲設置得非常響亮,有近半分鐘的時間。在刺耳的鈴聲中,祝沅還未回正身體,就感受到空氣中危險的存在湧了過來,速度比之前更為快速,更為來勢洶洶。

肩上猛的一沈,骨頭又冷又疼,仿佛要將他徹底按進床底一樣。

呼吸聲再次貼近,呼哧著。

祝沅受制,脖頸向後仰,臉上有因為不適產生的薄紅,看起來像紙人擦上了胭脂,眼尾和下眼瞼皆是明顯的水痕。

他看起來很難受。身體像個故障的攪動機,晃動著,發出哐當的聲響,當然人類無法發出這類的聲音,人類只會用口鼻呼吸,發出一樣的,讓人覺得悅耳的音色。

沒有溫度的視線在臉頰上一寸寸掃過,他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難聞的氣息,祝沅頭皮發麻,眼睛直直望著,等待著,最終的結局。

那是冷到讓人想要即刻逃離的溫度,絲絲縷縷,雨霧般灑在皮膚上,之下的血管跳動著,帶動上鼓膜,怦怦。怦怦。

身體內的一切聲響都在此刻無限放大。

隨後……他的脖頸被咬了一口。

冰冷。發麻。不適。

門就在這時被打開了,砰一聲,活人的闖入打亂了病房裏不祥的氣息,桎梏著祝沅的存在悄無聲息地再次消失不見。

護士一進門微微皺了一下眉:“怎麽這麽冷?”

她迅速環視檢查病房裏兩位病人的狀況。祝沅渾身冷汗,姿勢別扭地趴在床上,看起來像是坐起身的時候力氣不夠摔了一下。另一床的病人呼嚕聲不斷響起,還未醒來。

“先生,您哪裏不舒服?”

護士幫著祝沅重新以舒服的姿勢躺回床上,細細打量著祝沅的情況,臉色不太好,身上出了一些汗,看起來像是睡眠不穩,剛剛從噩夢裏驚醒。

可又不像只是這樣。一踏入病房她就感到異常不安,這種不安影響著她的情緒,讓她觀察祝沅的目光變得無比赤裸。

視線一點點劃過祝沅的面頰,眼前不斷喘息著的人看起來異常難受,發絲黏在皮膚上,脖頸上有點點紅痕,看起來是在夢中輾轉反側了許久。

她看著看著,眼珠轉動中發出一聲不太妙的摩擦聲,還未等她想明白那一聲響是怎麽回事,眼睛沒來由的痛了起來。像是一塊冰突然被敲進了眼眶,摩擦聲不斷在腦中響起,她慌亂地向後退了兩步,捂住眼睛發出嘶嘶的氣聲。

祝沅眼前的視野模糊不清,護士的臉被蒙上了一層泡沫,好一會兒才變得清晰起來,問道:“怎麽了?”

“沒,沒事。您有什麽需要?”

護士站在離他兩步的距離,一雙眼睛布滿紅血絲。醫院的工作居然這麽辛苦嗎?

祝沅平覆著呼吸,又過了有一兩分鐘,才發出很輕的聲音:

“水。”

護士直覺病房裏有哪裏不對,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讓她變得猶豫恐懼,照顧著他喝完水,原本想提醒兩句。

程明星和吳尚北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護士收回即將脫口的話,緩慢眨了眨疼痛的眼睛,例行詢問祝沅是否感到不適,在得到沒事的回答後轉身離開。

她看著門口的兩人聚向病床,雙腳越走越快,身上寒毛豎立。一直到走出病房外,她才恍覺裏面的味道不對勁,只是當時害怕發生意外忽視了這一點。

當時一開門就聞見股異常濃郁的,沒有幾天都無法產生的腐爛的淤泥味。

連刺鼻的消毒水都無法蓋過。

護士的腳步聲迅速消失不見,程明星放下東西見電視還放著昨日的新聞錄播,而唯一看的人卻睡得呼哧呼哧,便走過去將電視關了。

“這人呼嚕震天響,讓護士給你換個病房吧,這能休息好嗎?”

“你就請了今天一天假嗎,要是覺得身體還是不舒服就多請兩天。”吳尚北將粥擺在床上桌,拆開筷子塑套放在一邊。

“嗯。”祝沅輕輕咳了兩聲,掩著神色坐起身開始喝粥。

床邊兩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比剛剛撞鬼都有壓迫感。

“你們,你們吃了沒有?”

“等會去。”吳尚北一手叉著腰,之前的話題再沒續上。

程明星不知從哪兒找來個花瓶,裝滿水,擺弄著花束。兩人可能是看他實在虛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借口說去吃飯離開了。

吳尚北走在最後,他回頭看向祝沅,低聲道:

“有時間我們聊聊。”

*

祝沅幾乎一整天時間都在睡覺,一直到晚上六點左右出院回家,臨走時他和隔壁床的病人搭了兩句話。

“您在這間病房住得怎麽樣,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我睡得香得很。嗐,小夥子你可能是精神不好,聽到其他病房的聲音了。”

那個叔叔懶洋洋地笑著,瞇著眼,好似一切都只是祝沅生了一場病,做了一場噩夢。

可能是的吧。

不然他明明感受到脖頸上被咬了一口,手指在那塊兒皮膚上滑過卻找不到任何咬痕。

打車回家的路上,祝沅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景色,手指搭在脖頸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摳撓著。

車內正在播放的播客,司機一路目視前方,就在這種情景中,耳朵捕捉到一聲異常刺耳的指甲劃刮窗戶的聲音。

扭頭,窗外只有奔馳而過的車。車內,司機註意到祝沅的模樣,詢問怎麽了。

隨著司機詢問的聲音,與祝沅距離一個肩膀的窗戶又響起被指甲刮過的聲響。

一切正常又不正常。

祝沅腦袋依舊昏昏沈沈的,周圍的一切在他眼中變得古怪陌生,也許他的病還很嚴重。

他原本是想回家後帶一些東西去酒店的。卻不想人進去,就出不來了。

屋子裏看起來房東來過,墻上及大門上的油漆非常顯眼,看痕跡有人擦拭過,只可惜沒什麽用處,門口的地墊已經被處理掉。

那時候他走進臥室收拾了一些衣物就想走,結果門怎麽都打不開了。

祝沅提著包,站在門前臉色蒼白難看。

空蕩的房間裏攝像頭在頭頂上方咕嚕轉動著,即使身體不適也能聞見空氣裏的油漆味。

一切都是那麽的……讓人煩躁。

祝沅抿了一下唇瓣,轉身看向陽臺方向,那裏的窗戶沒有安裝防盜。

六樓。

他盯著陽臺思緒繁覆,好久才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另一間沒人住的空房裏面拿出工具錘,掂量著,又帶上了一把小型電鋸。

乒乒乓乓的聲音響了半個小時。

門外的人怎麽罵,祝沅不清楚,門內,門鎖已經被砸得稀巴爛,看起來一腳就能踹開的程度,可就是打不開。

“好困。”

祝沅靠在一旁的櫃子上,原本就無力的身體現在已經快舉不起手裏的錘子,放在櫃子上的工具,不小心一碰就掉了,咚一聲砸在腳邊。他垂下眼睫掃了一眼,喘著氣,轉過身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祝沅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劃過那些匿名短信,手機上陳笑天傍晚的時候給他發了幾條信息。

【聽說有警察找去公司了,你沒事兒吧?】

【我跑去你家沒人,看見消息記得回覆】

【身體還好嗎,有麻煩隨時說一聲】

【你現在回家了嗎?】

最近的一條是他剛剛砸門的時候發來的,前後時間相差一兩分鐘。

祝沅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盯著那幾條問詢的消息,半晌按滅了手機。

擡頭,他望著身後的客廳,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待在這裏空間這麽大,四周熟悉的物件在他不在家的時間裏變得陌生無比。

頭頂不遠處的攝像頭正對著他,鏡頭裏的紅光一閃一閃。明明是無機物,監控的另一邊也連著自己的手機,可他就是覺得有人正透過它註視著自己。

他站在這裏,卻一點都沒有回到家的心安。

“有點瘆人。”祝沅連忙收回視線,找出沒用的床單被罩,將暴露在視線裏的一切東西掩蓋起來。

頓時,那些讓他感到別扭的,奇怪的存在全被隱藏在視線之外。

祝沅忙活了一通,原本不太好看的臉色紅潤了一點,唇瓣顏色偏紫,幹裂著,滲出一點血色,如同淋上了蜜的精致甜品,讓人忍不住好奇。

會是什麽味道呢?

吻起來會是什麽觸感呢?

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起伏的眼會迸發出怎樣的情緒呢?

寂靜中,被掩蓋在布料下的存在愈加肆無忌憚地扭動著,引得空氣裏多出了一股淡淡的泥土氣息,攝像頭無聲轉動,將畫面裏的人牢牢框在中央。

這時攝像頭上方出現了兩只細長的步足,緩緩,它露出真面目,一只指腹大小的蜘蛛站立在那。它靜靜盯著下方散發熱量的人類,觸肢快速揮動了兩下,簌簌地往下爬去,一根細細的蛛絲正好懸掛在鏡頭中央。

祝沅抿了一下唇瓣嘗到一絲血腥味,伸出舌頭將那點引人註目的紅色舔去,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嘖聲後轉身進了臥室。

房門一關,那些緊緊黏在他身上的視線被隔絕在外。

然後又在祝沅散發在空氣的氣息中翻湧著,鉆進縫隙。

【這~*&#個人#&**?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