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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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祝沅很困。

□□沈甸甸的,昏沈的困意不斷沖擊著大腦,即使清楚周遭的不對勁,祝沅還是無法抵抗地睡了過去。

可他又睡得不踏實。

迷迷糊糊中身上像是被人放了重物,壓得沒法翻身,沒法推開。

剛開始那重量只集中在胸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祝沅不斷晃動腦袋,隔著薄薄的眼皮,還能看見下面的眼珠快速滾動著,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幹澀的摩擦聲。

可不論他怎麽掙紮,窒息感依舊存在,床上的人不由張開唇瓣想要呼吸更多氧氣,可那樣只讓“人”有機可乘。

原本只壓在胸口的存在動了起來,那重量不太均勻地向四肢移動,不知道為什麽祝沅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那個畫面,他看見……原本盤坐在他身上的東西緩緩趴下,黑漆漆的身體一點點比著姿勢覆蓋在自己身上。

明明看不見對方的臉,他卻覺得那個東西正在笑著,兩具身體隔著一層被子貼合,冷庫般的低溫不斷滲透過來,讓祝沅感到異常不適。

這場景無疑是驚悚詭異的,祝沅想要大聲尖叫,想要推開附在身上的東西,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就在他以為對方會一直維持這怪異的姿勢時,一團模糊的,看不清楚的東西被塞進了嘴裏,瞬間口腔裏跟含入塊冰一樣,所有感知都因為低溫變得不確定,不可信。

不要!

祝沅看見對方的笑容越來越大,身體不住抖動著,應該是的,抖動著,他能感知到被子摩擦皮膚的觸感,雖然很冷,但他不會認錯。

緊接著,隔著被子手指被那東西輕輕勾住。

瞬間,濃厚的厭惡自體內升騰而起。

滾開,不要碰我!!

眼珠滾動得越來越快,祝沅想睜開眼睛,他想醒過來,眼皮卻被什麽碰了一下,觸感冰冷。他甚至還看到那個東西正支在他脖頸處看著,絲絲涼氣打在皮膚上,引起一陣寒戰。

他就像那被捏住尾巴放置在砧板上的魚,頭上的尖刀正對著,讓人通體生寒。

就在這半睡半醒的夢魘中,電話來了……

“叮叮叮~”

鈴聲響了三秒自動接聽。

“寶寶,過來,你今天是不是回家晚了三分鐘?”

隨著熟悉的聲音響起,身上不斷折磨他的東西驟然消失不見了。

祝沅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盯向亮著屏幕的手機,時間依舊是午夜十二點,也就是說剛剛的一切真的只是……夢嗎?

在祝沅恍惚的時間裏,那邊“祝沅”的聲音緩了兩秒響起:“……不是有提前說過,有聚餐。”

那邊在一方話落之後再沒有人說話,只能聽見兩道輕重不一的呼吸聲,靜謐在“三人”之間蔓延。

祝沅記得這件事,那天他去參與團建,喝了一點酒沒有及時回覆賀子的消息,平時規定的晚歸時間也晚了一些。

*

那天的賀子很可怕。

賀子很少發脾氣吵架,即使心情不好在他面前也是笑著的,可那笑容總有種扼住人脖頸的寒意。眼睛附近的肌肉組織輔佐著讓其彎起,唇角上揚,明明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可就是看起來沒有一絲溫度。

賀子的瞳色原本就偏淺,陽光下顯得綺麗非常,暗處和他對視的時候卻總有種被猛獸盯住的緊張感。

通常,賀子心情不好話總格外少,將人叫過去也只是笑著從上到下來來回回打量著,像是在檢查所有物是否損壞汙染。祝沅對此沒法拒絕,甚至在對方格外有壓迫的視線中,只得主動將衣服一件件脫掉。

這幾乎變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

裏裏外外的檢查至少需要半個小時,中間還會去浴室一遭,直到賀子的表情緩和下來,這人才會和他聊起其他話題。

不過這個時候,還只是開始。

所有沒有脫口的質問,最後都會在床上說出來,不論他哭得有多慘,都還得將問題答上來。承諾一遍又一遍,說得多了,有時候他都不知道那幾句話到底代表著什麽。

*

“過來,在外面玩得開心嗎?”電話裏賀子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隨著一陣吧嗒的腳步聲,那邊再沒有任何聲響。

祝沅才從噩夢中驚醒,還未完全分清現實,現在聽見如同正對著他說的話語,雙手不自覺抖了抖,胸膛不住起伏,內裏的心臟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激烈跳動著。

在讓人無法忍受的寂靜中,脖頸後方吹來絲絲涼氣。

“!”

衣服摩擦導致的窸窸窣窣聲在房間裏響起,這讓祝沅愈加分不清楚夢和現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半晌,他緩慢地擡起手將身上的衣服解開。

他只是覺得賀子正在看著自己,那雙帶著冰冷笑意的視線正一寸寸掠過皮肉,這樣想著,身體便無端感到一陣酥麻的癢意。

祝沅整個讓人看上去都混沌茫然的樣子,鼻頭被凍得發紅,微微低垂著眼,十分認真地解著衣服。

可手不太穩,脫衣服花費了較長的時間,等皮膚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冰冷的混雜著泥土氣味的空氣迅速流動了起來。

那是副讓人喜愛的身體,皮膚白皙,勻稱健康,後腰處還有因為冷意而無意識緊繃顯出的腰窩。

祝沅暈乎乎地將衣服擺放在身前整齊疊放,臉頰慢慢泛起紅暈,他又開始發熱了。

“擡頭,張嘴。”賀子的聲音不徐不疾響起。

床上的人依言擡起頭,張開嘴。

口腔其實是很脆弱隱私的部位,當暴露在人前時,人總會下意識緊張、不安。

房間裏並未開燈,手機屏幕也早已暗了下去,祝沅看著眼前的黑暗,手指無意識抖動著,他想要抓住什麽,可伸出去的手只在半空中徒勞地抓了兩下,帶著寒意的氣流穿過指縫。

沒過多久空氣中響起了細微的水聲,那是賀子手指在口腔裏攪動的聲音,明明無人做出一樣的動作,祝沅卻真有口腔被侵/犯的錯覺。

指尖的溫度略低,探進口腔裏時像是什麽冰冷的儀器,舌頭被以不輕不重的力度捏住,擺弄著,口水不斷滋生,緩緩從嘴角流出。

好一會兒賀子哼笑了一聲:“好乖。”

簡單兩個字,祝沅快速眨動著眼睫,愈發伸長了脖頸。

黑暗中,祝沅不自覺挺起的後背線條看起來清瘦又色氣,甚至因為受不住逗弄而不住顫抖,胸膛起伏,舌被一點點拉出口腔,就像被獻祭的天鵝般,美好,美味。

唯一的人類陷在這場“夢”裏,黑暗中的東西湧動著,裹挾著空氣緊緊黏附在溫熱的皮膚上,即使察覺到人類因身體不適而散出的高溫鼻息,也沒就此放過。

祝沅原本微睜的眼睛在感到皮膚被明顯觸碰的時候,睜開了。迷茫的大腦好似清醒了過來,腰身向後,垂下脖頸,想要將露在空氣中的舌尖收回去。

只是兩根蠻不講理的手指塞了進去,將他那一縷理智再次擊散。

“寶寶。”

“怎麽一直抖個不停,在期待什麽,說出來。”

耳垂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賀子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口腔裏被攪動著發出水聲,喉結咕嚕一下滾動著。

期待什麽?

他有在期待嗎?

祝沅這會兒只覺得好冷,他想抓住被子將自己蓋起來,雙手抓了兩下,卻什麽都沒碰到。賀子的呼吸聲不斷打在耳垂上,惹得那個地方癢癢的,想要出聲制止,卻說不出連續的語句。

他慢半拍反應過來,這個人又在逗自己。

“賀,賀子,我不會再晚回了。”電話那邊,“祝沅”的聲音很低,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祝沅扭過頭看向放置著手機的桌面,原本還算紅潤的臉色霎時間異常難看。

“嗯,我們去浴室吧,來,抱住我。”

隨著賀子帶笑的聲音響起,口腔中攪動的手指,耳垂上被不斷捏揉的動作統統消失不見。

就連緊緊黏附在皮膚上的存在也匿於黑暗。

燈光啪一聲亮起,安靜的室內只有祝沅光著身子,姿態醜陋地跪坐在床上。

“……”

他自己打開的燈,這一刻卻又覺得難以忍受,眼睛因為刺眼的燈光分泌出不適的淚水,雙手擡起遮住光線,好久才頹然放下。

祝沅腦子裏一團混亂,因為生病身體裏像是被塞了一團火,五臟六腑連同血液都在沸騰。可無端的,現下發生的事情又如同罩頭潑了一通冷水,以致現在祝沅覺得好冷,好冷,好冷啊。

電話裏水聲淅淅瀝瀝傳來,中間夾雜著喘息的人聲。

不想聽。

好煩。

祝沅垂下眼睫,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陰影,伸出手指擦拭掉方才嘴角未幹的液體,唇瓣不可控抽動了一下,裹著被子,將手機狠狠砸了出去。

他現在看起來肯定很蠢。

這個念頭出現剎那,房間裏出現了一道笑聲,很輕,還沒分辨出從哪兒傳來的就消失不見。

這一晚,電話整整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結束。

祝沅一夜未得好眠。

唯一的幸運是,來勢洶洶的高熱,一天過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祝沅第二天醒來只感受到一陣病後的乏力。

準備出門時想起昨晚無論如何都打不開的門,他盯著已經破損嚴重的門鎖,伸出手試探性擰了一下,門把手甚至都沒有擰到底,門就那麽輕松地開了。

只是門把上被什麽生物爬過,手指上粘連上了軟綿的絲狀物。

仔細看去,屋子桌櫃上,墻壁表面都能看見一層泛著光的絲,一根根將這裏標記為它的巢穴。

好臟。

祝沅皺著眉頭用消毒濕巾細細擦拭掉手上的臟汙,等出了門在陽光下看見慘不忍睹的大門,表情愈加難看。

他要換一個房子。

這個想法在此刻變得尤為深切。

臟亂的環境是不行的。

怎麽可以住在這種空間裏……要快點找到合適的房子。

祝沅盯著大門上刺眼的油漆,不斷重覆著動作。

手掌指縫早已擦拭幹凈,他的動作卻仍未停止,因為太過用力,薄軟的指縫被擦拭到泛紅。

一直到破了一個口子,他才回過神,訥訥地擡手湊到嘴邊將點點血絲舔幹凈。

8:58

祝沅難得卡點到公司,請了一天假,再出現,不同情緒的、想法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一個人身上,就如同嗅見了食物的果蠅般,瞪著大小不一的眼睛,在耳邊嗡嗡響。

明明往常他是會無視掉,可這次輕飄飄的東西變為一道道牽引線,將他的四肢捆綁,將他整個人架住,最後走向工位的每一步都如同被人操控著。

想要掙開束縛卻被死死釘在原地,想要說些什麽,對上那些人連忙露出來的笑臉又如鯁在喉。

再加上視線裏工位桌面上胡亂堆放的文件,被翻找過的未合上的抽屜,還有空氣中那股油膩的味道。

讓祝沅胃裏頓時一陣抽搐。

好惡心。

好想吐。

祝沅捂住肚子,倒流的胃酸在口腔散開,視線裏卻突然被一塊黑色占滿了。

擡頭。

陳笑天站在他面前,臉上滿是關心:“你身體怎麽樣,看起來沒什麽氣色,我前段時間買的補品還剩了點在家,帶來給你補補吧。”

“你吃早飯沒有,我這裏還有熱著的豆漿和包子,吃點。”

“對了,警察那邊是怎麽說的,那些人真是個法盲,該讓他們吃點苦頭才行。”

這個人說起來就絮絮叨叨個沒完。

祝沅扯了扯唇角,坐直身體:

“謝了,今天已經感覺好多了。最近是比較不走運,那些事情警察那邊會處理好的。”

該回答的都已經回答了,還應該說些什麽……

祝沅停頓了一秒,又將豆漿拿過喝了一口:“真是幫大忙了,我沒來得及買早餐。好了,已經到上班時間,不用費心我的事。”

陳笑天瞇起眼,不滿地嘆了一聲,視線往祝沅放在一邊的手機看了一眼:“下次記得回覆,昨天得知消息真是嚇死我了。

還有,你家大門要是需要換,我有認識的人可以給友情價,便宜不少。”

這人說完似乎怕祝沅給忘了,拿過桌上的便箋紙寫下一串號碼,見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工作才急忙做了一個手勢離開。

祝沅看著號碼,拿起放進歸納雜物的櫃子裏,已經不需要再換大門了。

不過他該謝謝陳笑天突然出現,打斷了那些人的視線。此時大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再沒肆意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不過還能聽見一些小聲閑聊。

“剛剛走的那個人不是我們這層樓的吧?”

“樓上的,偶爾碰見他出現在我們這樓,可能是有什麽工作交涉。”

“開玩笑,我都看過五六次了,看樣子樓上的業務還是太閑了,羨慕啊。”

……

祝沅捕捉到幾個字眼,睫毛輕顫,瞥了一眼放在手邊的包子,將其連同喝了幾口的豆漿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上午和甲方那邊有一場線上的會議。

祝沅一邊處理著昨天請假沒回覆的郵件,一邊卻是在走神。

公司裏聲音原本嘈雜,鍵盤聲,咳嗽聲,說笑聲,這些都很正常,可他總是能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那是和其他人格外不同的,特別好辨認的呼吸聲。

讓人格外註意到的一點就是,那道呼吸聲就在他不遠處,距離很近,聽得非常清楚。

就像是……就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正站在他背後一樣。

而且一旦註意到,就不由更加關註。

耳邊同事討論的聲音變為背景音,脖頸後一絲絲涼氣拂過,激得他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這場會議沒有進行很久,可能是因為祝沅臉色過於難看,隨時可能暈倒的模樣,甲方那邊的人難得有了點眼色,提前結束了沒意義的找茬。

可惜沒等祝沅平覆心情,警察那邊的人又來了一趟,關於那對夫妻,因為目前只有財物損失只能給予警告,讓其賠款,但那筆錢因為房東最近不在本地,程序沒法順利走完,只能讓祝沅代行。

後面警察又交代了什麽,他完全沒心思聽,耳邊是愈發逼近的呼吸聲,這種壓迫感,讓人有種被獵食者靠近的錯覺。

等警察離開,祝沅回到工位上,只覺得如坐針氈,眼前的工作怎麽都入不了腦,無論他怎麽強迫自己關註當下,也沒有辦法。

手指死死扣著鼠標的縫隙,用力到指節泛白,那種事情脫離掌握的無力感將人深深掩埋。

就在祝沅心情格外不佳之時,手機屏幕忽地亮起。

【寶貝看起來好憔悴,我來給你準備一個驚喜,你會喜歡的】

【我會幫你解決一切煩惱】

一並傳來的是一張圖片,畫質被壓縮得有些模糊,能看清楚裏面是兩個被蒙著眼睛,堵著嘴,臉上青青紫紫的中年男女。

祝沅拿過手機,第一次點進這個匿名者的消息框,圖片放大,邊角處的反光中映出一雙棕色的皮鞋,看不太清楚,但是能發現皮鞋腳跟位置有一塊不小的黑色汙漬。

他盯著那塊汙漬看了一秒,切換軟件,點進某個人的好友圈,翻過一條條生活分享,最後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張穿著工作服的照片。

照片裏翹起的那只腳上,就穿著鞋跟有塊汙漬的棕色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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