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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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一夜之間,祝沅從低燒變成了高燒。

他艱難給自己請了假,趁著還能行動,將自己送去醫院輸液。

冰冷的液體隨著血管進入手臂,半邊胳膊都是冷的。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平緩到幾近於無,看起來是在刻意控制呼吸力度,比起虛弱,更像是怕被什麽人發現一樣。

祝沅眼下青黑,閉著眼睛,睫毛偶爾隨著內部眼珠滾動顫動。

護士一眼看出這個人根本沒睡著:“這個熱水袋,你墊到手下面,有什麽需要再叫我。”

護士說著動作麻利地幫祝沅弄好,仔細調了輸液速度才離開病房。

房門一合,隔絕了一部分雜音,前方的電視正播放著錄播新聞,隔壁床的人不斷翻身,床架吱吱呀呀地響,還有人咳嗽吐痰的聲音。

祝沅躺在床上,大腦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棉花,所有一切可感知的都變得模糊。他清楚自己正在醫院,躺在病床上,可他又覺得自己正在雲端蹦極,耳邊是沒有停歇的嗡鳴聲。

想要入睡,又害怕入睡,可要是什麽也不想又很難。

那些曾經被遺忘的回憶就在這時冒了頭。

祝沅其實很少生病,從小生病兩字在他眼裏就代表著麻煩,大人會花費時間,花費金錢,可本就有限的資源不會無故傾斜,病好之後等著他的是更多的家務活計。

大概五歲的時候,孩子裏忽然有人出了水痘,一個傳一個的,祝沅也沒能幸免,但他更為倒黴,身體弱,一見風身上癢不說還發了熱。

剛開始用的土法,幾種草藥搗碎加點殺菌的藥塗在發癢的地方,至於發熱就多加兩層被子,那時候祝沅又癢又熱,手被綁了起來,難受得厲害。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死,死亡好像也就是那樣□□壞掉了,人也就沒了。

當然,祝沅最後活了下來。

討厭生病。

討厭醫院。

討厭輸液。

……討厭賀子。

都是因為他,自己才會高熱到必須到醫院輸液。

病中的人固執地朝已經不在的人撒著氣,好似這樣不安才能得到撫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病中的人疲憊困倦,熱水袋緩解了不適,慢慢的,又因為藥物祝沅睡了過去。

而另一邊,在祝沅公司沒有蹲到人的男人,找去了小區。

原本整潔的大門被潑上了紅漆,白墻上用木炭寫著殺人償命四個大字。

鄰居聞到味道打開門縫,瞧見紅彤彤的油漆,以為是什麽混混找茬,再加上他撞見過幾次隔壁住戶,總是冷著一張臉,長得就不是什麽老實人。他心下害怕,捏著手機就開始報警。

他一家五六口人住在這裏,要是被連累到了,可怎麽辦!

很快,警察到場看著跟殺人現場似的門口,皺著眉開始聯系業主。

業主又去聯系祝沅。

可祝沅聯系不上,電話怎麽都打不通。

他們又跑去調查此人的社交圈,將他的上司和朋友都聯系了一通,最後得知人在醫院。

醫院裏,祝沅還在睡覺就被人粗暴搖醒,一睜眼,床邊站了一排人,認識的,不認識的。

他茫然地眨眨眼看著他們。

“這邊,能不能稍後再查問,我朋友他還不太清醒。”程明星站直身體,腳步一轉側身略微擋住警察的視線。

穿著制服的兩人相視一眼沒說什麽,點點頭給他們讓出空間。

不認識的人離開,祝沅看向臉色相當難看的,認識的人。

程明星沈著臉,像是在醞釀超級風暴,可惜最後話在嘴裏又轉了一圈:“你……你身體現在好點沒有?要不要喝水?”

程明星垂著眼沒等人回答倒了一杯水,遞到祝沅嘴邊,一點點餵給他。

睡意未消的人,臉頰有了些血色,只是看起來依舊懨懨的,反應遲鈍,一場高熱像是將撐著人行動生活的骨頭抽走了,最後留下的是癱軟的沒有生命力的皮肉。

站在床邊的人,從上往下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祝沅的虛弱,昨天還在一起吃飯的人,今天卻需要靠著警察才知曉人躺在醫院裏。一種無言的憤怒讓程明星的身體劇烈抖動著,鼻息壓抑得像是準備跟人決鬥的鬥牛。

吳尚北的態度倒是尚且算得上正常,雙手環胸似乎正在思考什麽。

凝重的氣氛在三人之間彌漫,但祝沅還未察覺,他渾身無力沒法理解現狀。

“你家門口叫人潑油漆了,隔壁鄰居報的警。”程明星緩了好久,呼出一口氣才扭頭看向祝沅。

他去看過現場,門肯定是不能要了,旁邊的墻被寫了字也需要重新粉刷,不過最重要的是那個找茬的人。

這又是一件祝沅未提及的事。

他非常想撬開這人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些什麽,遇到任何事從不開口說,好事壞事統統變為一大類——無關緊要。

“這事也不用太擔心,警察那邊已經查明了,你也只是無辜受牽連。不過,你該告訴我們一聲的,祝沅。”吳尚北拉開一角被子坐下,他不似程明星那麽緊張,但也對這事保持異議。

祝沅的理性慢半拍上線,被子下的熱水袋已經被人取走,他動了動打針的那只手,開始緩聲解釋:

“那只是場意外,他剛有行動我就將人帶去派出所了。至於發燒,我好好吃了藥,沒想到再起來更嚴重了,到醫院暈乎乎的後面就睡著了。”

每件事在祝沅口中都變成了無甚重要的小事。

能解決,是意外,忘記了……

程明星握著拳,還是覺得胸腔裏有股火在上躥下跳,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仰頭喝下。

吳尚北見他那副樣子扯了扯嘴角,轉身出去將警察喊了進來,拉著程明星出去。

“祝沅,中午想吃什麽?”

“甜粥。”

“好,你們先聊著。”吳尚北點點頭,沖警察笑了笑帶上門離開視線。

兩位警察來之前就已經將事情經過了解過,當事人本身無罪,簡單問了一些問題,幾分鐘不到就離開了。

圍著床邊的人走光之後,祝沅看著床邊被吳尚北坐過的床角,掙紮著坐起身將其鋪平,視線掃過一旁桌上用過的水杯,將其扔進垃圾桶裏。

做完這些,祝沅原本就是強行被叫醒的人,這會兒困意又湧了上來,他打了一個哈欠。旁邊床上的老人已經睡著了,呼嚕聲一陣陣響起,瞥了一眼對面仍在播放的電視機,依舊是非常普通的新聞。

視線剛要收回,卻不想對上一雙詭異的眼睛。

新聞裏的主持人正以一種怪異的姿態盯著他……

身體,腦袋都是正對著鏡頭畫面的,偏偏眼睛斜著滾到眼眶邊緣,一瞬不瞬地盯著。

扭曲的詭異感讓祝沅呼吸一窒,原本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錯了,那道怪異的視線卻實實在在落在身上。

空氣中無端多出讓人不安的“壓力”,努力控制的呼吸頻率在此刻徹底被打亂,還在病弱期的人捂著腦袋晃動了兩下,那種讓人恐懼的“壓力”在腦袋裏瘋狂亂竄,胃部翻湧著,好想吐。

生物本能不斷提醒著。

危險。

危險。

危險!!!

所有異常都是這樣,當你察覺到的一瞬間,實感就會百倍千倍地激增。

眼見不一定為實,感覺不一定準確。

可人就是被大腦神經操控的生物。

看到的,聞到的,聽見的,感觸到的,無時無刻都在影響著人的判斷。

就像此刻祝沅已經偏開視線,卻依舊感知到那雙眼睛在註視著,甚至在他沒有看見的地方分布著一雙又一雙詭異的眼睛。

病房裏忽地冷了許多,被子蓋在身上輕飄飄的,求生本能讓祝沅掀開被子想要逃跑,還未完全動作,突感肩膀一沈,刺骨的寒意隔著衣服滲入皮肉。

耳邊不遠處,有人正在呼吸,空氣裏多出了一股難聞的泥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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