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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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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咎由自取

98

……

一場秋雨一場寒, 早在半個時辰前,空氣裏飄起淡淡的泥土味時,李明朝就知道自己必須逃了。

再不逃跑,墻壁上的磚瓦濕滑難抓, 沒個一兩天幹不透, 到那時, 自己怕是早就被送到了綁匪那裏,生死難料。

雖然不知道那夥綁匪為什麽要抓自己, 但不論怎樣,都不可能是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趁著屋外突然鬧起動靜,守衛的腳步聲短暫遠離時,他掏空了半邊窗欞, 擠出狹窄的空間, 以一種極扭曲的姿勢翻出了高墻。

李明朝許多天沒吃好飯,一套動作下來已經氣喘不已, 他剛翻到墻那頭, 就狠狠摔了下去, 疼的他眼前發黑直冒星星,好半天都沒爬起來。

索性只是摔了背和手臂,沒砸到頭。

一點點爬起來後, 李明朝終於站穩身子, 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再沒回頭看過一眼。

既然生死對他已經沒有了意義,那麽自己是否該留在那間房間,做一個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棋子——他花了幾天幾夜去想,也沒想明白自己的答案。

但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自己兩肋插刀是為了朋友插的, 不能為了朋友他媽去插。

李明朝打算親自去找謝昀年一趟。

如果謝昀年不同意拿他去交換景仁,索性就坦白告訴他穿書局的那些事。

雖然聽起來荒謬了點,但對象是謝昀年的話,多半還是會相信他的。

總不能為了保住他,讓一個小家夥去送死。

然而現實總是很殘酷,比如李明朝盤算好了一切,卻不知道該怎麽找到謝昀年的下落。

就連回到王府都做不到。

謝府附近的路,他熟悉的很,但僅限於馬車通行的平整大道。

遮臉的鬥笠被忘在了那間房間,他頂著這張臉走不了大路,只能在小巷子裏避著人群穿梭,照這麽走下去,怕是餓死在街邊也找不到回王府的路。

偏偏在這時,他又註意到,似乎有個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如果是地痞流氓,大概瞎了眼才會想跟蹤他這麽一個可憐兮兮落湯雞。

那會是誰?謝家派人追過來了?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他不敢確認,也不敢完全放下這種可能。

不管是誰,李明朝都沒打算乖乖就範,他註意到前面不遠處有一處低矮墻面,走近前,果然是處拆了砸了一半的破屋子。

雖然屋主可能不大高興,但李明朝現在挺感謝這些拆屋子的人,要不然,怎麽會有一塊完美的大板磚躺在地上,靜待他的使用呢?

李明朝低著頭,一個勁地屏息往前走,在餘光可以瞄到那塊板磚的同一時間,他佯裝摔倒,手臂一下子伸長,摸到了那塊冰涼潮濕且堅硬的磚頭。

與此同時,身後的氣息也靠了過來。

李明朝來不及多想,狠狠捏緊磚頭,朝身後那人面門拍了上去。

霎時間,石磚發出沈悶的一聲重響,李明朝一楞,不明白它為什麽沒像武打片演的那樣碎成兩半。

剛剛那下他用足了十成力氣,震的自己手臂都發麻。

李明朝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揉開眼睛裏淌滿的渾濁雨水,翻開板磚一看——血跡觸目驚心。

……糟糕。

他沒想過古代的磚頭可能質量好的嚇人,一磚下去就能砸死人。

他想看看這人還活著嗎,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竟還站在原地。

筆直筆直地站著,像一面密不透風的墻,阻隔了他身後的全部視線。

李明朝已經認出了他是誰,身體的本能反應讓他又捏緊了那塊板磚,咬緊牙關,恨不得能穿上一身尖刺對付他。

不知是否是環境太過黑暗壓抑的緣故,此刻的李放看起來尤為恐怖,直挺挺地站著,埋藏在陰翳裏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的存在。

和那天一樣。

李明朝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心裏某個地方他已經提起李放的衣襟咒罵不斷,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大狗仰著頭罵個不停,可惜現實裏他只是站在原地,呆楞著眼睛,從頭到腳都在微微發顫。

那道人影忽然壓了下來。

李明朝抑制住顫抖,狠狠舉高磚頭,還沒落下,卻見李放身形搖晃,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突然就毫無預兆地栽了下來。

李明朝才註意到地上到處都是血。

雨水從被拆了半邊的屋檐中不斷灌入,渾濁的雨水混著泥沙和源源不斷的血液,臟的不成樣子。

李明朝急忙將他扶到一邊,這才看見李放腰側有一道長而深的傷口,翻飛的血肉看起來頗為猙獰,幾乎不像是人的皮膚了。

如果他死在這裏,應該不能說是被他一板磚拍死的吧。

李明朝默默看了他一會,像是在等他血流幹一樣冷漠,可是過了許久,附近仍然沒有半個影衛的身影。

李放也始終沒有恢覆意識,臉色蒼白卻又呼吸粗重,李明朝碰了碰他的額頭,居然是滾燙的溫度。

自從李放長大以後,他幾乎沒有見他生過病,太醫每次著急忙慌地闖進東宮,都是為了李明朝來的。

不過李明朝的病,也都是拜李放所賜。

從前李放讓他吃了多少苦頭,到最後連性命也交代在他手上,如果自己轉身離開,李放無疑會死在這裏,但也只是咎由自取,一報還一報罷了。

可是自己前腳剛從謝家離開,若是再牽連到謝家……

思來想去,耽誤了許多時間,久到李明朝都開始出神發呆。

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始終沒有停留在哪一邊。

意識慢慢回神,某一個瞬間,李明朝忽然發現李放沒了氣息。

他一楞,霎時間腦海裏一片空白,一手去探鼻息一手去掐脈搏,意識清醒的可怕。

很快,李放弓著身咳出了一口深紅色的淤血,重新有了點微弱的呼吸。

李明朝不再胡思亂想什麽,他背著李放走出巷子,用他腰間帶血的玉佩換了一輛馬車,大概那真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才能讓車夫顫顫巍巍也要把渾身是血的他們二人送到王府。

本就荒涼的王府,幾天沒有沾到人氣,感覺比往日還濕冷了許多。

他踉踉蹌蹌把李放扛進屋裏,才把人放下來,渾身的力氣就洩了個精光。

他疲憊地爬起來想出門找大夫,卻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了衣角。

李放嘴裏咬出幾個模糊沙啞的字眼,他拽著李明朝,力道沈重到快要把他一起拽進腳底的深淵裏。

李明朝只能依稀從他嘶啞的聲線裏,辨別出一聲:“哥。”

不知是病急了還是病傻了,李放一直在喊他,一聲比一聲淒厲。

李明朝好不容易才從他手裏掙脫出來,拿了銀子出門,請了個大夫回來。

大夫見他不慌不忙地走著,於是也放慢腳步,以為並沒出什麽事。

兩人進了王府,一路寂靜,直到隔著門聽見李放痛苦的沈吟聲,李明朝才確定他還活著。

不知為何,並不如想象中的失落,也不如想象中的滿意,胸口裏裝著的東西如隔靴搔癢,說不出的難受。

大夫走進屋子,先是被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嚇了一跳,看見李放鮮血淋漓倒在床上,又看見身後李明朝一臉陰沈地走上來,立時求饒道:“饒命啊!”

京城前陣子還鬧過這樣的命案,殺人的匪徒佯裝成病人家屬,接連四五個大夫被騙進門,遭遇殺人劫財。

眼看大夫哭哭啼啼向他求饒,李明朝一時語塞,點了點床上的人,問:“……麻煩您看看,還能救嗎?”

大夫一楞,耳邊又聽見一聲呻//吟,才發現床上的人還活著。

原來真是要救人。大夫幹咳兩聲,匆忙上前按了按脈搏,臉色瞬間沈了下去。

李明朝站在後面,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好又問了一句:“能救嗎?”

“說不好。”大夫面色陰沈地往外走,不讓李明朝跟上來,“我去取些藥材來,你看好他,別讓血堵了嗓子。”

李明朝老實在屋子裏守著,不知是不是他錯覺,總覺著這大夫走了許久始終沒有回來。

越等越焦心,他起身想出門找人去,卻聽床上的人忽然低低說了一句:“他逃了,不會回來了。”

李明朝默默看他一眼,眼神仿佛在問:你怎麽知道?

李放又慢慢閉上了眼,嘴唇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李明朝嘴角一抽,突然二話不說走過去,一把掀開了他的衣服,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床上的少年這才睜開眼望著他,似是在用眼神無聲地勸阻。

李明朝也懶得去管他誤會了什麽,抽出玉帶後,便重新找到了剛剛那個車夫,讓他把這條帶血的玉帶送去宮裏。

車夫見這玉帶雕著九條龍紋,自然是絲毫不敢怠慢。

回來時,李明朝正巧撞見了帶著藥材回來的大夫,見他從外頭回來,大夫氣道:“不是讓你好好看著人嗎?萬一他被血嗆死了,這可不怪我啊!”

索性李放沒有再被血堵了嗓子,只是剛剛短暫恢覆了意識後,就再也沒清醒過了。

大夫年紀大了,幫忙縫好傷口已經累的氣喘不止,使喚李明朝煎藥餵藥,一邊還不斷發表免責申明:“事先說好,此人受的傷實在太重,咱們是在閻王爺手裏搶人,倘若沒搶回來……”

李明朝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無奈一笑:“知道知道,到時候會有人付你銀子的。”

老大夫狐疑地看他一眼,但想到此人有能耐住在王府裏,應該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到底沒說什麽。

好幾次李放氣息弱到馬上就要在風中飄散一般,李明朝瞪著眼睛守在床邊,大夫以為他是悲痛,安慰他:“算了算了,咱們也盡力了,只可惜他傷勢太重,又耽誤了這麽久,實在是回天乏術。”

李明朝還是堅持給他餵藥,拍著李放的背,努力讓藥湯順入胃裏。

“哎……”大夫長嘆一聲,一副理解又無可奈何的神色。

李明朝覺得他是誤會了,但也沒空與他解釋,自己並不是舍不得李放死,只是不希望他死在這裏。

他是終將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人,臨走以前,留下的麻煩越少越好。

讓當朝皇帝慘死眼前這種麻煩,還是算了吧。

見李明朝如此堅持,大夫也只能由著他去,出門抓新藥時,突然看見一行人風風火火地闖入王府大門,神色匆匆地朝自己這兒走過來。

“軍爺饒命!”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玄甲銀靴的人卻看也沒看他一眼,為首的領隊模樣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默默進了屋子。

蒼郴推開門,便看見李明朝和床上鮮血淋漓的主子,微微一皺眉,問:“陛下情況如何?”

“大夫說,恐怕撐不過今晚。”李明朝語氣平靜,心裏並沒太大波動,“你帶他回宮吧,死在我這裏,說出去也有損皇家顏面。”

蒼郴權當沒有聽見,說:“太醫馬上就到,大人照顧了這麽久也累了,我請人送些吃食進來。”

李明朝想說不必,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他只能尷尬地應下。

沒多久,太醫就趕到了,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太醫將那大夫也叫進了屋子,仔仔細細檢查起傷口和用過的幾類藥材。

又過了一會,李明朝看到大夫軟著腿出來,想必是已經知道了李放的身份。

他擡起頭,看見對面的李明朝嚇了一跳,頓時換做了點頭哈腰的態度。

李明朝無奈一笑,想解釋,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

不止是身體,連精神也疲憊到了頂點。

他沒想到自己垂著腦袋疲憊不已的模樣正在被誰註視著,過了片刻,蒼郴轉過身,在護龍衛的隊伍裏挑出了一個比其他漢子都要矮小纖細的少年。

“你可以過去了。”

軍令如山,可今天許嵐卻嘲諷地彎了彎唇,道:“裏面那位同意我見他嗎?若是秋後算賬,蒼大人能擔得起責任嗎?”

周圍幾個同僚皆是一身冷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蒼郴冷冷皺眉,按理來說,他該好好懲治許嵐這樣的態度,但情況特殊,他不想在李明朝的眼皮底下做這些事。

他不理會許嵐的逾越,冷聲道:“我叮囑你的,都還記得吧。”

“記得,當然記得。”

許嵐又是輕笑一聲,對蒼郴原本還抱有的那點尊敬,如今也蕩然無存了。

他當然不能告訴李明朝,屋裏昏迷不醒的那個人,是怎麽一刀刀剖開自己的血肉,生生把自己折磨成這樣的。

朔月那邊雇的那點綁匪,以他們的身手,怎麽可能近得了李放的身。

可是連半點傷口也沒有,又怎麽博取李明朝的同情?

卑鄙。

惡心又下作,用這種方式來博取同情。

為什麽不幹脆死了?

許嵐一步步走向李明朝,用擔憂的語氣喊他的名字,用全部的目光,接住了他疲憊又驚喜的視線。

胸口這才重新感受到了一點點,血液流淌而過的溫暖。

他用貼心的語氣安慰李明朝的心情,承受著蒼郴帶刺的註視,將他的手放進了自己的手心裏。

同時也在第無數次地詛咒著那個人。

要是死了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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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嵐os: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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