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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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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保重。”

99

李明朝一看見許嵐,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突然又有了力氣站起來:“小嵐,你今晚回來住嗎?也是這個時間了……需不需要我做點什麽?”

許嵐婉言拒絕了一次,眉眼裏明顯是顧慮和擔憂, 李明朝卻像是逆反一樣, 堅持說要進屋生火燒茶。

“明朝, 你聽我說……”

“一會再說。”

李明朝逃似的進了屋子,腳步聲卻追了上來, 許嵐匆匆忙忙拉住了他:“明朝,景仁找回來了!”

李明朝楞了片刻,這才緩緩回過頭,問:“……真的?”

“千真萬確。”

許嵐笑意溫和。

“我猜你大概也在擔心這事, 一直叫人打聽著, 今天早些時候謝小將軍便帶著孩子回府了,小家夥能吃能喝, 好得很。”

李明朝一瞬間好像又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幾乎快跌坐在地, 他高興許嵐能回來,卻實在害怕在他口中聽說什麽噩耗,還好, 還好沒有。

景仁平安無事就好。

許嵐不知何時已經將他的手握在手心裏, 微笑道:“我送你去謝家吧,謝小將軍忙了這些天,應該也很想見你。”

他拉著李明朝要走,卻感受到了另一邊的抗拒。

許嵐沈默一息,忽然揚起一笑:“也是,謝家今日人多事雜, 總歸不方便。我帶你去找個客棧吧,那人占了你的屋子,你總不能與我擠一間。”

那個笑容似是沒有溫度一般,李明朝下意識想將手收回去,卻被許嵐緊緊握住。

許嵐數次咬緊牙,覆又松開,沈沈吐出一口氣,問:“……你想要留在這裏?”

他沒見過這樣的許嵐,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到底不可能覺得害怕,只好回握住他的手,算作一點小小的安撫。

“等他醒了,我有話要問他,並不是……其他原因。”

聽李明朝這樣說,許嵐的臉色頓時舒緩了許多,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也退了下去。

這時他好像才註意到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微紅著臉抽出了手,幾分歉疚道:“我……抱歉,我不是想責怪你,只是那個人對你,實在是……”

李明朝知道他是擔心自己,也並沒往心裏去,玩笑兩句便算是過去了。

許嵐盯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輕摩挲了一下掌心,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胸口升起的灼熱溫度。

到了夜裏,李明朝並沒有為住在哪裏發愁,蒼郴早早讓人收拾好了房間,他在護龍衛的看守下走進去,除了這裏,也去不了別處。

若是李放死了,這群人大概打算拿他是問吧。

李明朝沒有多在意,自從拿到系統給的那顆藥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便只是一個踏板,他終有一天要離開這裏。

之所以不離開,只是因為這裏還有他在意的人。

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大概算是本能的求生欲吧。

李明朝精疲力盡地倒在床上。

這一晚他睡得實在不算好,明明累到了極致,夢境卻接踵而至,前世今生遇到的人幾乎都在夢裏出現了一遍,簡直像是在經歷一個走馬燈連續劇似的。

潮濕破敗的校舍,不敢進去的小賣部,收留他的老師,摸著他頭的老師,沈默著讓他過去的老師。

沈重的關門聲。

再後來,就是不論輾轉到何處都能遇到的,看不見臉的大人們。

他們俯視著自己,時而嫌惡時而為難,像是在看一個麻煩。

他一個人埋頭走了很久很久,卻怎麽都看不見這條路的盡頭在何處。

一下短暫的劇痛結束了一切。

周遭的場景變成了東宮。

壓迫在背上的壓力不覆存在,可是即將出現的人和事,他仍然不想面對。

李明朝努力想閉上眼,卻根本無法在夢境裏控制住自己。

那雙握住他的手。

寫滿了不讚同卻又沈默的眼睛。

呼喊他的聲音,從稚嫩到成熟的聲音。

他發誓要保護到最後的,趴在他肩頭睡熟的弟弟。

全都是李放。

為什麽全都是李放。

李明朝恨不得能將自己撕碎,這樣的夢他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他強烈抗拒著所看見的一切,像是為了否定自己親手犯下的一場錯誤,寧願頭破血流也不願多看一眼。

在他強烈的掙紮下,眼前的世界終於開始一點點崩塌。

李放的臉在逐漸崩裂的世界裏也一並變得模糊,卻仍然鬼魅般盤踞在半空。

他聽到什麽聲音,一擡頭,李放正在馬背上望著自己,並沒有說話。

說話的人,是他自己。

從自己口中蹦出的聲音,帶著幾分情怯的靦腆,如今聽來,只剩下令人哀嘆的可笑。

碎裂一般痛心。

下一秒,他終於喘著粗氣從夢中驚醒,瞪直的雙眼死死瞪著天花板,嗓子裏盡是鐵銹的腥氣,幾乎快把肺也一起喘出來了。

屋外傳來劇烈的敲門聲:“大人?大人!”

這幾聲巨響一下子把李明朝拉回了現實,他擦去額頭上的一層冷汗,踉蹌著開了門。

屋外月光都顯得刺眼,一瞬間竟感到目眩。

門外的蒼郴連忙將人扶住,不論李明朝願不願意,硬是把太醫拽過來為他診了一遍。

太醫看了又看,的確也沒看出什麽大問題,只勸道:“大人平日要好好歇息,切勿憂思憂慮,才能養好精神。”

此言一出,一直緊盯著太醫的蒼郴也頓時沈默下來。

李明朝收回手,將太醫勸回去休息,轉身問蒼郴:“他怎麽樣了?”

蒼郴猶豫一息,輕聲道:“若是您能去看看陛下……”

“我又不是神醫,我看他有什麽用?”

蒼郴臉色微變:“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又是一陣沈默。

李明朝嘆了聲氣,剛要轉身回屋,卻被蒼郴拽住了手臂,力道大的幾乎將他掐痛。

蒼郴這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連忙松開了手,沈聲道:“太醫說了,陛下情況很不好,若是撐不過今晚……”

李明朝望著地上二人的倒影怔然片刻,卻還是不願邁出一步。

蒼郴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繼續勸道:“若不是陛下出手相救,謝景仁怎會平安回府?陛下又怎會傷成這樣?”

接二連三的質問,令李明朝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幹笑一聲,緩慢答道:“我知道是他。”

“那……”

蒼郴也不明白該怎樣勸好這二人,只是心裏隱約覺得如果李明朝連見都不願去見李放一眼,李放那要命的幾刀就真是白捅了。

萬幸的是,在一陣煎熬的死寂過後,李明朝到底還是沒有回屋。

蒼郴聽見空氣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聲,李明朝越過他,徑直朝著李放所在的屋子走去。

他步伐很慢,穿的單薄,在淒涼的月色下顯得格外消瘦,像是一只殘破不堪,卻又即將步入陷阱的蝴蝶,讓蒼郴心裏某處隱隱升起些許罪惡感。

他嘆一口氣,對身後註視已久的人說:“何必如此憤懣?以你我的身份,不過都是過客而已。”

這天下都是李放的,何況一個人?他們再如何掙紮也不過是徒勞。

影衛是李放安插在臣子身邊的眼線,每個影衛身邊又藏匿著無數雙盯梢的眼睛,只要李放活下去,註定會知道他今日抓過一次李明朝的手。

他相信自己大概是能活下來的,只是往後的日子,註定要承受李放日覆一日的懷疑與警惕。

他們這樣的身份,居然敢覬覦帝王所看上的人,簡直是可笑至極。

可許嵐卻仍舊固執,陰沈著眼睛說:“我會帶他離開這裏。”

蒼郴搖了搖頭,但終究沒有說出什麽嘲諷的話語。

屋內。

幾個守夜的太醫看見李明朝出現,紛紛讓出了位置,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李明朝聽見背後閉門的聲音,連煩躁都感覺不到了。

月光靜謐無聲地穿過窗欞映落下來,落在李放臉上,仿佛是一層淡淡的薄紗,將一切都覆在了一層朦朧的質感之下。

一年多,他也瘦了許多,眉骨眼眶比從前更深邃了些,比從前更像他父親了。

李明朝沒少在他們父子那兒吃苦頭。

曾經他恨極了李穆,每次從李穆那兒把李放護下來,都是渾身是傷地回去。

後來他又恨極了李放。

再後來,他看見李放,想起李穆,也不再有什麽感覺了。

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哪裏少了一塊。

這種感覺也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那個地方也一直空在那裏,只讓人無奈。

李明朝在床邊靜靜註視了李放許久,剛要轉身,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了。

他身子一震,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當即甩開對方。

“……哥。”

才說了一個字,李放就偏著頭咳出一口血,好半天都沒緩過勁來。

李明朝的確沒有見過他如此虛弱的樣子,有些無措地站在一邊,不過到最後,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而已。

李放一點點撐起身子,一手擦去唇邊的鮮血,用幾分傷感的眼神望著他:“哥哥……沒去其他人那裏?”

見李明朝沒說話,李放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沙啞的聲音道:“謝府那個小東西的事,是我自己要幫,哥哥不必覺得虧欠我什麽。”

大概是人之將死,李放終於不再用那個高高在上的自稱了。總算是順耳了一些。

李放一番苦肉計,卻並沒能騙得李明朝一個同情的眼神,只聽見他說:“我有話要問你。”

李放死死咬住牙,頂著虛汗的臉寫滿了不甘:“哥哥想問什麽就問吧。”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淩安王的替身。”

李放眸中閃過一瞬間的錯愕。

李明朝盯著他,想從他的表情得到一個答案,追問道:“你是不是記得什麽?”

這幾日,李明朝被關在謝家偏院,無事可做,只有一遍遍地覆盤,思考自己遇見李放後,究竟都做錯了什麽。

李放在暗地裏究竟做了哪些動作,自己不得而知,但是結合自己所知道的線索……李放怎麽都像是一個知道劇情發展的人。

最可疑的,就是李放十歲那年。

原書裏,李放也遭遇過謝景仁所經歷的事——十歲那年,李放與炮灰替身一起外出,遭賊人綁架,失蹤了整整七日才被發現,一身皮開肉綻的傷口看的人觸目驚心,幾乎丟了大半條命。

案犯很快就被緝拿。

綁架李放的主犯齊深此人,正是太子一黨的幕僚之一。

原書那個炮灰替身知情不報,一再縱容歹人接近,這才制造了這起事端。

李明朝當然不可能容許這種事發生,綁架發生前一個月,他便以各種借口將李放留在宮裏,不許他邁出一步。

恰逢一宮嬪妃和宮女染上了痘疹,李放自然沒有理由再亂跑,只能乖乖留在他的身邊。

李明朝以為這就夠了。

可是原書裏的事發當日,他一覺醒來,李放卻不在身邊。

問了明梔她們,也都說不知道,誰也沒見過李放回來。

李明朝幾乎快急瘋了,不顧阻攔強行出宮尋找了一天一夜,卻得知李放已經回宮了。

他當時哪裏還有閑心去想那些綁匪是怎麽回事,一聽說李放平安無事,他馬不停蹄趕回東宮,只想親眼確認他還安好這件事。

“……當年你失蹤幾日又突然回來,我派人去查卻查不出什麽,只以為你是一個人亂跑胡鬧,相信你什麽都不知道,不知情。”

“可是數月以後,齊深的屍首被人發現,他失蹤的那日,正是你回宮的那日。”

李明朝那樣小心,齊深不可能有機會得手,李放卻意外失蹤又意外歸來,而齊深卻死在荒郊野嶺,實在蹊蹺得很。

他實在想不到任何一種巧合來解釋這件事。

謝景仁的事讓他重新回憶起這件詭異的舊事,越想越覺得想不通。

他一聲聲逼問:“齊深是你殺的嗎?為何要殺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李放閉了閉眼,輕聲答道:“……我知道。”

“我知道他要做什麽,所以我故意誘他上鉤,再一片片割下他的肉……”

李放頗為惡劣地笑了一下,即便額邊還掛著虛汗,往日那股壓的人喘不上氣的感覺還是回來了。

他聲線低啞,徐徐說道:“那人才抓住我時,自以為得手,猖狂無度,氣焰囂張,倒還有些有趣……可惜玩上一陣,便只知道哀嚎求饒。”

李明朝指尖微顫,眼裏閃過嫌惡,想要轉身卻被狠狠地握住手腕。

也不知道一個將死之人,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力氣。

李放不顧開裂的傷口,硬是擡高了聲音:“哥哥知道嗎?我那時才知道,原來他們那日要抓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雖是替身,卻聲望頗高,倘若有心奪權,淩安王不一定是你的對手。”

李明朝想要反駁卻無話可說。

他無心奪權,可是誰能相信他占著太子之位,只是為了讓給李放一個安然無虞的天下?

“若是我當日不殺他,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就輪到你了——我如何能忍得了?”

李放散發垂在肩側,胸前淩亂的血泊血點無比刺眼。

“哥哥,我不知道為何活過兩回,你既然也死而覆生,應當也該相信我的話……”

不顧撕裂的傷口,他死死抓著李明朝的手腕,強硬到如此地步,眼神卻實在算不上兇狠,反倒像是乞求一般。

李明朝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讓他放手。

李放果然重生過——這個事實讓他心亂如麻,這十年來他一直在照顧一直在保護的,居然是那個重生過一次的暴君李放。

他所認識的李放,一直以來陪在他身邊的李放,從來都不是那個他以為的李放。

感受到李明朝數次想要抽手逃離,李放只覺得胸口生出一陣陣細密濃烈的酸楚,像毒液一般密密麻麻地向血肉裏擴散蔓延。

這十年來,他又何嘗不是這般痛苦掙紮?

他咬著牙,雙眼猩紅,喊道:“哥哥不也一樣嗎?你分明知道會發生什麽,也根本不是什麽替身,我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接近我?為什麽要——”

李明朝怔怔說不出話,空洞的眼睛裏映出李放猙獰殘破的表情,他的樣子一瞬間嚇到了李放,忙收回聲音,輕柔顫抖地捧起了他的手。

“……哥哥,是我不好。”他忍著劇痛和傷口裏滿溢出來的鮮血,蒼白著臉走下床。

不等李明朝反應,李放緊緊將他抱在懷裏,幾乎要將兩人的骨肉彼此嵌在一起,再不分離。

“我不該對你這麽兇,我知道你是對我好,只是,我一直都覺得害怕……”

“你又怕什麽。”李明朝忽然淡淡問了一句,幾分無奈的語氣。

即便只是沒什麽情緒的一句話,李放還是高興他能回應自己,一瞬間連痛也感覺不到了,將他的手放進掌心輕輕摩挲:“我怕你是那個對我極壞的人,他借著兄長的身份,待我極刻薄狠毒,好幾次我都險些死在他手裏……”

他說這些,不過是希望李明朝同情他可憐他,可是聽到最後,李明朝臉上依舊毫無波瀾。

他似是知道一切的語氣,平靜地跟了一句:“他最後也償了命。”

李放一怔,沒料到李明朝同情的對象不是自己,卻是那個欺辱了自己十年的惡人,狠咬著牙說:“那是他罪有應得。”

李明朝眼裏僅存的一點光亮暗了下去,李放霎時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又道:“哥哥……你和他不一樣。”

他弓著身,將臉埋進李明朝頸邊:“那個人是真的想殺了我,他與你長得一樣,身份也一樣,若不是他害了我十年,我怎會對你如此提防……”

在抱住李明朝的瞬間,李放就清楚他終究是會推開他的,他不奢求永遠,只是在這一刻這一瞬能擁住他就足矣。

當他煎熬著聽到李明朝和那些男人在一起時,他堅信自己只要一個擁抱就能滿足。

可是鼻息間再次嗅到他的氣息時,李放的身體由內而外地戰栗了,一種從心而生的狂亂的興奮將他包圍,本能般催促著他親吻他,進入他。就好像他只是為此而生。

他已經太久沒有碰過哥哥了。

他輕聲呢喃著:“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李明朝膚色如雪的後頸就呈在他唇齒邊,他極力克制著不咬下去,只是佯裝不經意地露出虎牙,尖處不輕不重地抵在皮肉上,方才解了一些心裏的癢意。

可不斷他怎麽向對方傾訴自己的愛意與懺悔,懷中的身體始終沒有放松下來,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意亂情迷,血流的半死還依依不舍地乞求一個回應。

心臟裏長久欠缺的,叫囂著饑渴的那處火上澆油,愈來愈難受難耐。

他小心翼翼湊到他的唇邊,輕聲試探地喊了一聲:“哥哥。”

夜色裏,他將李明朝眼中的自己看的一清二楚,卻看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

即便兩人已經近到足以感受彼此的每一寸呼吸,明顯已經越過了二人本該保持的距離,李明朝卻還是沒有推開他。

李放從未聽過自己的心跳如此劇烈,每一聲都在提醒著他,哥哥還活著,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事實。

他輕輕將唇抵在李明朝的唇上,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抑制住身體的顫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安靜地吻上他。

沒有掠奪也沒有粗暴的啃咬,就只是一個處子般謹慎慌張的吻,仿佛虔誠地以雙手托住自己的心臟,等待對方同樣笨拙的回應。

可不論他怎樣努力,都沒能得到李明朝的回應。

他半張著被吻的發紅的唇,空洞的眼神無法找到焦點所在,李放甚至不確定他是否知道自己被親了的事,心臟處深深向下墜了一墜。

又是這種感覺。

不斷瘋漲,蔓延的不安。

夜色讓時間近乎停滯,沒有人知道究竟過了多久,李放緩緩將唇移開,一顆滾燙的心逐漸等的冰涼。

忽然,李明朝終於開了口。

“……那十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哥哥的事,我都記得。”

李放倚在他的頸邊,氣息比之前還要虛弱,卻仍然不肯回去做一個病人。

李明朝嗯了一聲,無比平靜地告訴他:“那十年,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作為哥哥去喜歡自己的弟弟。

作為李明朝去喜歡李放。

崇周二十四年的他,站在湖畔的柳樹下,等待李放回答時的情怯,青澀的令人懷念。

那個時候的他,是真的很喜歡李放。

“我也喜歡哥哥,到現在也喜歡哥哥,哥哥既然來探望我,一定也舍不得我,不如就……留下來吧。”

他原本想讓李明朝回宮裏來,話到嘴邊卻生生咽了下去,不知為何,明明聽見李明朝對自己說了這樣的話,縈繞在胸腔裏的不安卻並沒有半分減退。

哪裏不對。

未知的恐懼在心裏不斷膨脹,將五臟六腑擠壓的痛不欲生,他不敢再說一句李明朝不愛聽的話。

“只要你留下來,讓我能看到你,就夠了……”

他的要求已經很少很少。

只是這樣都不行嗎?

心裏某個地方,一直有一個聲音,不斷朝著李明朝嘶吼咆哮。

像是個被放開了手的孩子,不知道哪裏才是孤獨的盡頭。

明明李明朝已經被他擁在懷中,可是此時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卻讓李放越來越無法承受下去。

李明朝後退了一點。

兩人貼緊的身體就此分開,鉆入縫隙的空氣沁入肺腑的涼。

“我還是不能留在京城。”

“……為什麽?”李放幾乎在瞬間抓緊了他的肩膀。

他這次沒再控制好力道,李明朝明顯吃痛皺起了眉,可他還是沒有收手。

剛剛還偽裝成弱勢者的人,被憤怒與不甘生生折磨成了扭曲的形狀。

他站直身體,慘白的月光被擋在身後,染血的身體重新沈沒在無邊的黑暗裏。

“哥哥,你就這樣厭惡我?”

“只是與我同在京城,都讓你覺得如此無法忍受……?”

“你明明來看我了,明明對我……”

他雙眼通紅,密密麻麻的冷汗混著血絲一點點從身體裏滲了出來,尾音沙啞顫抖,仿佛最後一口氣也即將耗盡一般。

李明朝些許遲鈍地發現,他真的不再怕李放了。

即便是如今這副厲鬼一樣渾身是血,恨不得將刀橫在他脖頸前的李放,也覺得不足為懼。

想到這裏,他反倒輕笑出聲。

“……我只是覺得,繼續待在這裏,遲早會再和你糾纏下去。”

離開了東宮,卻還在天子腳下,只要李放與他還會見面,只要李放繼續為他偽裝成這副收起獠牙的模樣,難保不會有一天,他會心軟。

“與其那樣,不如現在斷了,對我們兩個都好。”

李明朝不覺得李放是一時沖動,卻也不覺得他們兩人能長久。

堂堂一國天子,娶一個男人當男妾的話,臣子當然不會有什麽異議。

畢竟在他們眼裏,玩男人玩女人都一樣,只要開枝散葉,將皇室血脈傳承下去就夠了。

若是自己留在了李放身邊,終有一天要看著他和女人結合並誕下子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留下來。

李放失魂落魄地望著他,卻沒有再等到李明朝哪怕一次的回頭。

哥哥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糾纏,即便只是偶爾一次,即便只是同在一個城池都不可以。

他無法接受,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離了一般,失血過多的眩暈這時才蔓延上來。

哥哥也不需要他的接受。

他……只是來知會自己一聲。

搖晃的視野裏,李明朝轉過身,走出幾步後,又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放望著他,顫抖的喉嚨裏無聲地求了無數遍,求他留在這裏,留在自己身邊……即便不是自己身邊,只要是他看得見的地方,哪裏都好。

可是李明朝只是說了一句:“多謝你救了景仁。”

也許還說了一句:“保重。”

關門聲響起前的一瞬,他匆忙想要去追那個背影,卻腳步虛浮地倒了下去,滿地滿手都是越來越深的血色,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意識搖搖欲墜。

他倒回床榻,連躺回去都忘了,過了許久,太醫才一臉驚恐地發現屋裏的情況,強行將他推了回去。

李放木然地睜著眼,視野裏已經找尋不到任何焦點。

他沒想過自己會死。

只是一遍遍地想著一片荒蕪與黑暗的未來。

倘若自己不做這個皇帝,他可以去追上哥哥,可是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的他,又有什麽值得哥哥去愛的?

剝下龍袍以後,除了這一刀刀親手砍開的傷口,他……就什麽也不剩了。

哥哥。

他動了動唇,無聲地去呼喊那個名字。

卻再也沒有人走近前,牽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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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肥章(驕傲

99章啦~預告一下,咱們也快完結了,大概還有不到10章的樣子(不包括番外,番外和福利番外都會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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