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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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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就是他

74

明梔遞給他的那杯茶, 聞著是尋常花茶的味道,清甜潤口,只有回味略帶一絲淺淺的苦澀。

李明朝當時並未在意。

疲憊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眼皮沈重, 視野搖搖欲墜, 努力想要撐起精神, 卻只帶來更深的暈眩。

他勉強張開一絲眼縫,看向明梔的方向, 卻已辨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了。

最後落入耳中的,只有一聲輕得仿佛嘆息的——

“抱歉。”

……

蒼郴踏入養心殿的書房時,正與低頭匆匆出來的明梔擦肩而過。

她面色蒼白得異常,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失魂落魄的模樣, 甚至未向他行禮。

蒼郴心下有異,卻未能來得及深究細想, 只是靜靜走入屋內。

此時已是午夜, 書房內卻只燃著一盞微弱的燭燈, 昏沈黯淡。

李放坐在長案前,身影被燭光拉長,倒映在冰冷的地磚上。

蒼郴像往常一樣跪了下去, 向他稟報護龍衛查到的各類事宜。

護龍衛作為帝王親兵, 平日裏不止要保護李放,也在京中許多官員府上安插了眼線,時刻盯梢著他們的動作。

當提及朔月使團時,蒼郴略微停頓,才繼續道:“……朔月大皇子玄巍,今日通過禮部遞了文書, 稱其手中握有樺城舊案相關線索若幹,願留滯京中,協同詳查。”

因為那個替身的緣故,蒼郴能感覺到,李放並不待見這位北域來的皇子。

但李放今日的氣息……頗為古怪。

聽說了玄巍留京的消息,李放並未有任何怒意。

只是在喉中發出了一聲沙啞,輕快的笑聲。

蒼郴心底莫名發寒,脊背也下意識繃緊。

他佯裝沒發現的樣子,稟報完所有事宜,正欲告退,李放的聲音卻喚住了:“蒼郴。”

蒼郴頓了一頓,轉身垂首:“臣在。”

案邊的燭火劈啪作響。

蒼郴的後背不知不覺被冷汗浸透。

漫長的等待中,李放掀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盯著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冰冷——

“朕……借你的眼睛一用。”

頃刻間,蒼郴渾身僵硬,一股寒意竄上了頸椎,他慌忙跪了下去,聲音都是抖的:“陛下!!”

他向來忠心,何以致剜目之刑!

他腦中一片空白:“臣……臣愚鈍,不知何處疏忽,竟致陛下……求陛下明示!”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深長的嗤笑聲。

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李放越過他,徑自朝書房外走去。

蒼郴慌忙跟上。

夜色濃重,宮道寂靜。走了一段時間,蒼郴才驚覺發現,李放前往的方向,竟是養心殿的正殿。

那是先帝李穆昔日召見臣子,訓誡皇子的地方,時至今日,這裏仍然隱約飄蕩著李穆身上那層濃郁厚重的藥味。

自李放登基,便以修繕為由將此殿封禁,再不許任何人踏入。

如今李放竟然破天荒地來了這裏,究竟是……

蒼郴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濃墨般的黑暗猶如煙絲,緩慢地飄散出來,透著陳年的香灰與木頭腐朽交織在一起的氣息。

殿內沒有點燈,唯有稀薄的月光透過窗欞,在金殿的地磚上投下幾塊慘淡的冷白。

而那至高無上,久久空置的龍椅中,竟斜倚著一個人影。

蒼郴記得,那人說,自己叫做“李明”。

月光勾勒出那人模糊的輪廓,與李明朝近乎一模一樣的面貌,此刻正安穩地閉著眼,頭微微歪向一側,一只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指尖幾乎觸地。

歲月仿佛又倒回他死後的那一天。

未腐的屍身安詳美麗,再不能承受任何的苦難。

靜謐而詭異,像一個精心布置的,供奉於神壇之上的祭品。

李放一步步走上長階,腳步極深,像是淤泥裏一個蹣跚的朝聖者。

他在龍椅前停下。

伸手,指尖懸停在那人臉頰上方毫厘之處,細微地顫抖著,卻始終沒有落下。

他忽然回過頭,看向階下的蒼郴,半張臉浸在詭譎的陰影裏。

“你看見他了嗎?”

他聲音嘶啞,近乎耳語。

蒼郴喉結滾動:“臣……看見了。”

“你也覺得,”李放轉過頭,目光釘在椅上之人的臉上,聲音飄忽,“他像極了……哥哥?”

蒼郴低下頭:“……是。”

長久的沈默。

龍椅前的少年,猶如一片寂靜的陰翳,和粘稠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手顫抖著觸碰到李明朝的臉頰,接著,緩緩下移——

他撩開了李明朝衣袍的一角,露出其下的褻衣。

過於長的素白色褻衣,將那人的小腿緊緊包裹,勾勒出纖細修長的輪廓。

他的手顫抖不已,隔著薄薄的布料,握住了其中一條腿,來回摩挲,像是在丈量記憶中的某一個位置。

“蒼郴。”他喚道,聲音裏有種奇異的平靜,“近前來。”

蒼郴一步步走上長階,在龍椅旁數步之外停下。

“朕許你看一眼,”李放沒有回頭,目光仍牢牢鎖在那片衣料之下,“只看這一眼。”

蒼郴本能地察覺到哪裏不對,卻沒有拒絕的權力。

李放攥住那人小腿處的褻衣,輕輕掀開了那最後一層遮掩——

冰冷的月光傾瀉而下。

蒼郴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片本該光滑細膩的肌膚上,一道陳舊而猙獰的傷疤撕扯開來,凹陷處的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嶙峋蜿蜒的痕跡,仿佛承受過某種尖銳的,劇烈的傷害。

蒼郴這樣的習武之人,對這種傷疤,再熟悉不過了。

箭傷。

李放的手指極輕地拂過那道疤痕的邊緣,虔誠而小心。

“你告訴朕……”

他擡起頭,陰鷙的眼睛盯著蒼郴,此刻在他眼底翻湧著的,是駭人的,瀕臨破碎的猩紅色。

“他的腿上……有疤,對嗎?”

蒼郴汗如雨下,沈沈說了聲“是”。

見他點頭,李放幹枯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笑,道:“朕沒瘋……”

他幾乎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法相信所看見的一切。

哥哥已經死了,眼前的這個人,怎麽可能會是哥哥?

可是這人肩胛和小腿所留下的傷痕,分明跟哥哥一模一樣……是他親手射穿,親手烙下的傷疤。

除了哥哥,他還能是誰?

誰?

李明朝的屍身,是他親眼看著,在那具破敗的棺槨裏一點點腐爛的。

彼時,替身一事已在宮中傳開,王保等人提議,這個替身的罪名之重,哪怕已經死了,也必須千刀萬剮。

李放同意了。

即便在淩安王一事上,他冤枉了李明朝,可這個替身欺騙他的事,卻依舊罪無可赦。

既已死了,千刀萬剮又何妨。

他冷眼旁觀,看那群閹奴得了旨意後眼底掩不住的,淩虐般的興奮。踐踏一具曾高坐明堂的軀殼,哪怕只是屍體,也能讓他們品嘗到扭曲的快意。

然而,當那群人帶著刑具,懷著褻瀆的狂熱湧向停靈的偏殿時,回報的消息卻震驚了所有人——

屍體,不見了。

一具不能動,不能言語的屍體,竟如鬼魅般,在宮中不翼而飛。

荒誕。

李放震怒,下令徹查,可是翻遍了整座皇城,始終杳無蹤跡。那具本該在腐朽中化為塵土的軀殼,仿佛從未存在過。

直到近一月後的某個深夜。

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如利刃般劃破了夜空,令李放驟然驚醒——

他看著眼前哀嚎不已,幾乎被開膛破肚的一個太監,又看了看手裏的劍。

人,似乎是他殺的。

空氣裏,飄蕩著詭異的氣息。

那氣息不屬於世間任何一種活物,粘稠,不祥……裹挾著某種源於本能的恐懼,沈甸甸地壓在人頭頂。

李放緩緩轉身。

養心殿正殿中//央,擺著一個漆黑的,破敗的棺槨,在慘白的月光下,格外淒冷寂靜。

裏面,是誰。

為什麽會在這裏。

手指觸上冰冷棺蓋,指尖像是感受到了某種預感,顫抖不已。

他收緊顫抖的五指,掀開棺蓋——

……

他的雙眼,緩慢滲出了兩行血紅的液體。

哥哥。

為什麽是哥哥。

痛的像是被千百萬根鋒利的鋼線裹緊,生生切割開他的腦子。

他記不清,哥哥何時被帶到這裏,藏了起來。

只隱約記得一些破碎的畫面——所有找到這裏,窺見棺中秘密的人,都死在了自己的劍下。

他是什麽時候發了瘋的?

如果不是哥哥。

如果不是他。

李放當真恨透了李明朝,恨被他所欺騙的自己,恨他捅向自己的刀,恨這十年,這三千多個晝夜裏,他對自己的愛,摻雜著汙濁的雜質。

更恨這具棺槨裏,這張腐爛扭曲的臉。

不斷抽離斷片的記憶裏,唯有他的死,深深鐫刻在他眼底,壓倒性的真實與恐怖。

……

冰冷的現實拽回神智。

漆黑的殿內,李放將手緩緩放下,顫抖著為他放下褻衣,指尖眷戀般地拂過那道疤痕。

“是他……”

就是他。

龍椅之下,蒼郴跪伏在地,欲言又止的模樣,在他眼裏,只不過是庸人可笑的惶恐。

他會證明。

向這座皇宮裏,向那些糾纏不休的夢魘,向每一個懷疑他瘋了的人——

他會證明,他沒有瘋。

無論這個人披著怎樣的皮囊,戴著怎樣的面具,無論是冤魂還是厲鬼,都只可能是他的哥哥。

只屬於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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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放瘋了,但是放放知道自己瘋了,打破了瘋子都覺得自己沒瘋的鐵律(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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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時間不太穩定,工作剩最後一點,正在猛火快炒,感覺快忙炸了

PS:本來下午可以寫完的,一直失蹤的客戶突然在周!日!這!天!看完了方案,說要改改,我說好

然後過了一會,他發來了一整個pdf長達數十頁的修改方案

俺真的不中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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